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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傳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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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孩子般的臉龐上露出一片純淨的笑意:「我早知如此,但卻心甘情願,接受我的命運。神明既然用裴鉶的名字來告諭我,就意味著,他要我供奉的,絕不是對唐傳奇的模仿,而是一個嶄新的、超越了唐人舊作的傳奇……於是,我在一夜之間,燒掉了自己畫過的所有畫卷,因為我明白,用筆畫下去,無論如何也不能超越傳奇本身。我要用更深沉的筆來寫。」

聶隱孃的心中一震,她已經隱約明白了,這篇傳奇將以怎樣殘忍的方式誕生。

主人的聲音依舊淡然:「為此,我創造了傳奇,創造了你們。修羅鎮就是我的畫布,我的力量就是畫筆,而你們,就是我筆下那栩栩如生的人物。」

她望著渾圓的皓月,聲音中流露出淡淡的蒼涼:「為了這場供奉,我無意中將弟弟推上了祭臺,而後又刻意的,將霍小玉、將我自己、將我最心愛的傳奇們奉獻上去。我宛如傳說中那獻祭了孩子的母親,孩子的每一次皺眉,每一聲啼哭,都讓我痛斷肝腸。但是……」

她的聲音低到極處,卻陡然一凜:「但是我不後悔。」

「這篇會聚了十二傳奇人物的全新長卷,將以‘步非煙’的名字命名,從而在世間萬古流傳。它將超越了唐人的《步非煙傳》,成為天下無雙無對的傳奇。」

她靜靜的望著聶隱娘和柳毅,面色平靜如水,一字字道:「這就是我一心一意描畫的,第十三篇傳奇。」

聶隱娘怔了怔,似乎還在思索她話中的含義。她艱難的點了點頭:「原來第十三篇叫做《步非煙》的傳奇,並不是唐人寫的《步非煙傳》,而是我們在修羅鎮上演出的故事。」

主人淡淡笑道:「不錯,這才是以我為名的傳奇,才是只屬於我的傳奇。這也是我為神明獻上的最珍貴的祭品、生命的供奉。」

她深深的看了柳毅、聶隱娘和紅線一眼:「你們的,和我的生命。我們的人生,這就是一部最好的傳奇。前人沒有寫過,以後也不會再有。」

聶隱娘與柳毅深吸一口氣,他們聽出了話中的瘋狂、殘刻,卻無法否認她的話。

主人平靜的眸子中又透出一縷苦澀:「但是,你們的傳奇剛剛上演到鼎盛年華,我的生命卻已經到了盡頭,你們是我最好的作品,作為創造了你們的我,不忍心讓你們孤獨的留在這個汙濁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提前讓你們走向結局。」

她的臉上露出一縷微笑,卻真宛如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般純淨:「最完美的,傳奇的結局。」

聶隱娘、柳毅被她的笑容所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讓你們來到修羅小鎮,按照我希望的結局死去。我創造了你們,又毀滅你們,這就是傳奇的寫法,也是創作者的特權。」她仰頭望著如霜的月色,一字字道:「從此,這以我命名的傳說,將會在人間代代流傳,成為不可複寫的經典。」

聶隱娘終於忍不住打斷她:「可是,你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麼?即便存在,為了完成這虛無飄渺的祭祀,你就要讓我們全部死去?」

主人回頭看著她,冷冷道:「在神明眼中,完美的藝術比生命珍貴一萬倍。為了這個偉大的傳奇沒有遺憾,為了讓藝術的神明得到歡愉,獻出你們短暫的生命又有什麼可惜?」

聶隱娘搖了搖頭:「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加寶貴!」

主人搖頭道:「人生苦短,不過百年,而一部完美的傳奇卻會萬古流傳。你或許現在還不明白,但總有一天,會同意我的看法。」

聶隱娘搖了搖頭,她這一生中,曾見過不少執著的人。有人執著於權力,有人執著於金錢,就在傳奇中,王仙客執於親情,謝小娥執於仇恨,霍小玉執著愛……他們都將所執的人和物看的比生命還要重要,不惜用一生的時間去尋找、守護。然而,他們那無所不能的主人,卻執著於一個虛無飄渺的傳奇,一個會流傳千古的故事,不惜拋棄她錦衣玉食,叱吒風雲的生活。這卻是聶隱娘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的。

所謂傳奇、所謂藝術,真的也能讓人執著如是麼?聶隱娘也不禁有些迷茫起來。

就在這時,柳毅從身後握住聶隱娘和紅線的手,淡淡道:「我只知道,我們會一起走出修羅鎮,至於這部萬古流傳的傳奇,還是留給你慢慢寫去吧。」

主人突然抬起頭,她體內的長劍已被她完全掣出,輕輕握在手中。只見她看著三人,眼光有些譏誚:「你真的以為,我會任由你們改寫我的結尾麼?」

她向著三人冷冷一笑,這一笑,無盡森然之氣頓時撲面而來:「你忘了,我是傳奇的締造者,只有我才能決定傳奇的結尾……」

她仰頭望著月空,嘶啞的聲音也變得空靈:「全滅的結尾,你喜歡麼?」

月色如流水般傾瀉而下,彷彿在回應她的疑問。

柳毅一怔,道:「不好!」正要拉著幾人一起躲開,然而已經晚了!

紫氣暴漲,她手中的長劍突然輪轉開來,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抽得越來越緊,而另一股灼熱的氣流,也在這被封閉的空間中不住膨脹,彷彿隨時都要炸裂開來。

聶隱娘、柳毅、紅線眼睜睜的看著這團氣流將空間漲滿,嘶咬衝突,卻已經沒有絲毫反抗的力量。

或許,讓最後的傳奇和它的締造者一起,同歸於盡,化為塵埃,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吧。

紫光團結,空氣越崩越緊,耀眼的劍光中,柳毅突然發現,主人的劍華中間並非完全嚴密,或許是由於牽肌丹的作用,或許是她胸前那道透體而過的傷痕,長劍每舞一週都會出現一道極小的空隙。然而,這個空隙稍縱即逝,最多也只容一人冒險通過。

紅線、聶隱娘、還有自己,篤定只有一個人,有機會突破劍氣的包圍。

這一線生的機會,竟然是那麼殘酷,讓誰冒險一試,衝出包圍;又讓誰和誰,最後面對死亡?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柳毅心頭同時湧起千頭萬緒,難以決斷。

在人生的賭局中,他一直是個太理智的賭徒。任周圍如何喧囂,他總能冷眼旁觀,用自己的一切力量計算,計算最大的機率,計算最大的利益。然而,現在,到了最關鍵的一場賭局,他的心竟已完全迷茫。

誰去誰留?不是算不出,而是根本沒有了去算的勇氣。

他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的瞥向身邊的兩位女子。

聶隱娘怔怔的望著鋪天蓋地的劍光,眸子睜得極大,她的心中有恐懼,有無奈,也有不甘。還在全神貫注的尋找著反擊的機會。她就是這樣一類人,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放棄。

在這充滿殺戮的修羅鎮上,正是她的堅持,她的堅強,她的堅信,讓兩人一步步扶持著,走到了今天。

紅線的臉上卻透出冰冷的微笑,看著曾屬於自己的文龍寶劍呼嘯而來,她的眼中,第一次退去了對殺戮的狂熱,而透出淡淡的倦意。

十幾年的刺殺生涯,孤獨寂寞,陰冷昏暗,奪去的是被殺者的生命,同時,也將殺人者的心一點點磨得宛如鐵石。

厭惡、疲憊,將他們的靈魂腐蝕得枯槁不已,最終也將沉沉死去。為了讓自己能活得更像一個人,他們不得不給自己找出一些夢想,一些慰藉。

或許她對殺戮的沉醉也不過是一種慰藉,只有一次次,將冰冷的劍鋒刺入對方的胸口,那種熱血的彌散腥味,血流奔湧的聲音,才能掩蓋她心底深處的疲倦。

如今,紅線終於拋開了她的長劍,讓那顆鐵石般的心靈整個鬆開,她注視著曾屬於自己的文龍劍,眼中又漸漸凝起一抹幽靜的紫光,彷彿初秋天空下,最亮的那一顆星辰。她彷彿在靜靜等候著什麼。

她要用自己的鮮血,迎接最後一場殺戮的盛宴!

這是最後的血。她的血。

十年前,那個孤獨的小島上,持劍站在他對面的紫衣少女,滿身傷痕,半面浴血,眼中也曾閃耀過這樣的神光。

身上那道為她而刻畫下的劍痕,至今仍在隱隱作痛……

劍氣滿天,將柳毅強行從回憶中驚醒,時間已不容他再想!

主人的劍氣透空傳來,柳毅甚至能感到,這並不像殺人的劍氣,而宛如一首故事結尾處的歌謠,沒有憤怒,也沒有癲狂,卻帶著空明的解脫,讓你忍不住在它的擁抱下,沉沉安眠。

在這千鈞一髮中,柳毅突然向聶隱娘腰上一推!

他將她向那道劍氣的罅隙推了出去,而後回過頭,緊緊把將紅線護在懷中……

紅線第一次沒抗拒,而只是默默凝視他的雙眼。

柳毅臉上掠過欣慰的笑,從胸前取出一塊紫色的絲綢包裹,輕輕託在手上。

這個包裹,在修羅鎮的土穴中,聶隱娘曾看到過一次。為了這個包裹,兩個信任的夥伴幾乎兵戎相見。

而今,它被託在蒼白的掌中,仍然宛如一個價值連城的珍寶。

柳毅的手停滯在半空,低頭喘息,那個簡單的動作,卻似乎耗去了他全部的精力。

剛才,為了將聶隱娘推出主人的劍氣包圍,他已經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全身的筋脈,也被凌厲劍氣挫傷。

鮮血,從他眼中、口中不斷滲出,讓他清俊的面容,看上去也有幾分可怕。

他的動作虛弱無力,但他的笑容卻依舊如同海邊的朝陽,給人無比的溫暖。就在這笑容中,他顫抖著將那包裹層層解開。

柳毅輕輕笑道:「你贏了,我們終於還是沒能一起離開這殺戮之地。」

這是一片繽紛的翠羽。

翠色已有幾分凋零,看上去已經過了許多年頭。但每一絲羽絡都完整無缺,看出它是怎樣的被珍惜,被呵護來。

他將這片翠羽一點點託向紅線。

一片小小的羽毛,在他手中,卻彷彿有千斤之重。

翠羽在夜風中搖曳,時光彷彿在一瞬間倒流開去……

那是一個多年前的賭約。

海邊的孤崖上,兩個衣衫單薄的孩子長跪雪中。

柳毅低頭在雪地上喋喋不休的畫著圈,突然,一隻凍僵的海鳥墜落下來,幾乎砸到他的頭。

柳毅捧起海鳥,這隻海鳥的左翼上有一個很深的創口,鮮血將它翠玉般的羽毛都染成了紅色。

柳毅大驚小怪地跳了起來,想到師父可能就窺測在旁,又趕緊跪了下去。他在地上畫著圈兒問對面的紫衣女孩:「怎麼辦呢?它快死了。」

紫衣女孩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柳毅皺著眉頭,在海鳥身上按了幾下,人體穴道的課程,三天前剛剛學過,可是鳥的呢?

他遲疑了片刻,找不到別的方法,只好將海鳥放入胸口處。

鳥身宛如一塊凍了三天三夜的冰,緊貼在胸前,激得柳毅呲牙咧嘴,他緊緊咬住牙關,才沒將小鳥丟開。

好容易緩過氣,柳毅一抬頭,就看到了紫衣女孩嘴角微微彎起。

這是他第一次看她笑。

紫衣女孩發現柳毅在看她,臉一板,又恢復了冰霜之容。

柳毅卻久久怔住了。

沒想到她也會笑,更沒想到她的笑容,竟然也會如此純淨,宛如海天之上,偶然吹過的微風。

恍惚中,胸前海鳥的身體漸漸也不那麼冷了。

後來,師父特許他暫時離開思過崖,替他去海底採摘珊瑚枝,他悄悄將還未痊癒的海鳥放到了紫衣女孩腳下。

等他回來的時候,卻看到小鳥已經被她捧在胸前了……

三天後,那隻重新變得翠色慾滴的海鳥,徐徐展開雙翼,在紫衣女孩指間飛去。

女孩目送它越飛越遠,直到消失在海天之際。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紫色雙眸中神光耀動,似乎那月色下,泛起點點波瀾的幽潭。

那點漣漪,包含著怎樣的羨慕與企盼。雖然稍縱即逝,卻已深深鐫刻在柳毅心中。

原來,她也是如此嚮往自由。

我們一定要得到自由。

年幼的柳毅望著荒涼的孤島,不禁默默地想。

一隻翠羽打著圈兒,從空中墜下,彷彿那重獲新生的海鳥,在自由的空氣中寫下一行無形的文字,那是它對兩人的感恩和祝願。

一年後,一場慘烈的訓練。

對決的,駭然正是近年來縱橫東海上的日本浪人。

敵人神出鬼沒,一叢灌木,一方泥土,一棵枯木,都隨時會化為雪亮的長刀!

熱血濺入眼睛,痠痛得想要流淚,世界整個變得血紅,但手上刺出的劍卻不能停止!

紫衣女孩也不知殺了多少個人,她漸漸感到自己的手和手中的劍一樣,都快被人的骨肉生生磨鈍。

噗的一聲輕響,她的長劍刺入敵人的眉心,血與腦髓混合成粉紅的色澤,濺到她的臉上。這樣的場景本已見過多次,但她不知為何,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噁心。

她的身子一凜,向後退了一步。

突然,她身後的那塊石頭突然變幻,化為一柄冰冷的利刃,向她橫劈而下。

紫衣女孩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卻沒有回劍抵擋。

那一瞬間,柳毅什麼也沒有想,幾乎本能地甩開自己眼前的敵人,撲了上去。大團的血花在風中飛散,宛如滿天落雪,散蓋了紫衣女孩全身

他為她擋住了這一劍。

他甦醒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她正在替他包紮傷口。

她包紮的方式也迥異老師的傳授,極為粗糙,毫無章法,但卻實用。

她冷冷地說,為什麼救她,為什麼不看著她死去。

柳毅看著她冰冷的雙眼,說不出理由。

是的,這樣的生活,一場接著一場刺殺,鮮血成海,屍骨堆積,宛如漫長而可怕的夢魘,卻是永無甦醒的可能。

這海中的孤島,斷絕了一切出路,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絡,只不過一片修羅道場,不過是瘋狂殺戮的煉獄。

在煉獄中,沒有人,找得到活下去的理由。

柳毅咬了咬失血的雙唇,從胸口處掏出了一件東西,遞給她。

那正是一年前的那片翠羽。

他斬釘截鐵的說:「我打賭,我們一定能一起離開。」

三年後,在最後刺殺的對決前,兩人再度見面了。

兩人都已經成長為足以獨當一面的刺客。

差的只是這最後的考驗。

他們已經知道了最後刺殺的規則——這些一同生活了數年的夥伴,必須殺死彼此,只有一個人,能走出這片殺戮之地。

兩人相對,久久無言。

也不知過了多久,柳毅咬牙說,不要因為我救過你,而對我手下留情。

如果最後非要對決,我希望,那是公平的對決。

女孩默然片刻,轉身離去。

她身後,那枚翠羽在空中打著懸圈兒,輕輕飄落。

她也留下了一個賭約:

「我也打賭,我們不可能一起離開。」

楓林落血,劍光流轉。

天河劍輝煌無匹的光華中,柳毅輕輕咳血,將手中的翠羽舉起,微微苦笑:「你贏了,我們不能一起離開……」

他的聲音變得沉著、堅定:「但是,我們卻可以一起留下。」

他望著她,一字字道:「我們會自由地在一起,永遠。」

「這是我們的傳奇,再沒有人能改變……」

紅線的眼中也湧起了粼粼波光,她終於伸出手去,想接過那枚珍藏多年的翠羽。

這是多年前,那受傷的小生靈的祝福。

是自由的祝福。

也是愛的祝福。

這祝福的力量,讓傳奇中人掙脫了書頁的束縛,一個個變得立體鮮活,有了自己的命運;這力量,讓傳奇的撰寫者,再也無法決定他們的結局!

他們,不再是一個個冠以傳奇之名的符號,而是真正的人。

人的尊嚴,在這一刻迸發出連神明都要退避的光輝。

——傳奇,第一次因人而設。

因人而偉大。

翠羽還沒來得及交到她的手中,砰的一聲巨響,那蓬紫光終於完全炸開!

無數棵楓樹轟然倒地,血紅的楓葉滿天亂舞,將飛濺的血跡掩蓋得無影無蹤。

大地振盪,山巒嘶吼,搖曳的紫光中,聶隱娘最後看見,柳毅將紅線摟在懷中,似乎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沒有。

兩人的身影猛地一晃,已被紫光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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