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幹什麼!」我心中一怒,憤憤地說。
「這句話該我問你吧。說,你來這到底什麼目的?」宇文慵揹著手,冷冷地說。雙眸沉沉地望著我,幽深中夾雜一絲厭惡。
沒見面之前就對這什麼司空大人沒好感,現在才知他果然不可理喻。我大怒,面上卻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挑了挑眉毛,柔聲說,「你猜我是什麼目的?……或者說,你希望我是什麼目的?」
宇文慵一怔,星眸直直逼視著我,探究中夾帶著一絲驚訝。
「讓別人覺得你沉迷聲色,荒淫無度,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我方才那場戲演得那樣好,你該好好謝謝我才是吧。」我抱著肩膀,撇了撇嘴巴,幽幽地說。其實要不是帶著看過歷史的先知先覺,我又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
宇文慵眼中精光一閃,烏黑漆亮的眸子裡霎時風起雲湧。緊接著歸於平靜,看我的目光卻愈加震驚。融融月色下,他的絳色錦衣翩然翻飛在夜空中,白霜似的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上,遠遠看去俊朗無比。
「不過司空大人請放心,你我同在一條船上,害你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你敢不敢跟我做筆交易?」我淡淡地說,看著他冰冷的表情,心中做一聲嘆息,好好的一個大帥哥,性格卻這麼惹人厭,真是白白糟蹋了這幅好面孔。
「……哼,憑你,也配跟我談條件?」宇文邕聞言又是一怔,劍眉一挑,不屑地問。
「你……」我大怒,再無耐心跟他談下去,剛想發作,卻忽聽不遠處原來陣陣的輕柔的腳步聲,環佩叮咚。抬眼一看,只見顏婉在一干侍女的陪同下款步而來,看見我與宇文邕,倏地一怔,隨即換上一副甜美的笑容,走過來施施然向他行個禮,說,「婉兒參見司空大人。」
「嗯。」宇文慵淡淡應了一聲,背過身不再看我。
「清鎖姐姐,你可來了,我在西苑等你了好久了。」顏婉上前挽住我的手,熱絡地說。
「呵,還不是多虧了你送的這件好衣服。」我輕輕一笑,淡淡地說。
顏婉一愣,頗有些訝異地說,「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衣服是西域使臣進貢來的,莫非姐姐不喜歡?」
宇文慵回過頭來,星眸淡淡掃過完顏莞的臉龐,面色如常。
「妹妹的心意,我怎會不喜歡。你是一片好心,我倒也因禍得福了呢。」我與宇文慵不經意地對視一眼,笑著拍拍顏婉的手背說。
此時已是三更天,淺淺的白色透過深藍的天幕,空中漂浮著清新的涼意。
我與顏婉並肩走著,心中暗自揣測青鸞鏡的下落。她一路上絮絮說什麼,大概是要先送我回房休息,待到明兒早晨再去見姑母。
「清鎖姐姐,這次爹爹派我給宰相大人送來許多賀禮呢,都放在這間廂房裡了,姐姐想不想欣賞一下?都是各地刺史進獻的稀世珍寶呢。」走過一段連廊,兩側是雅緻的小院,顏婉忽然停住腳步,興致勃勃地說。
已經摺騰大半夜了,我雖然累,可是一聽稀世珍寶四個字還是來了精神,忙笑著說,「好啊,今天正好讓我開開眼界。」
顏婉頗有些得意地笑笑,一邊轉身吩咐丫鬟開門,一邊說,「件件價值連城,保證姐姐大飽眼福。」
西廂房裡堆著四隻大大的桃木箱子,鎖頭是金制的,鎖孔裡透出燦燦的光芒。顏婉揚了揚下巴,四個侍女同時掀開那四隻箱子,一時間,房裡好像籠罩了一層金霧,就好像正午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奪目的光輝可以刺痛人的眼睛。
「喏,這是商朝的銅爵,這是陳國來的玉如意,這是南海的紅珊瑚……」顏婉一件一件介紹著這些寶物,我卻自顧自地翻看著,心想青鸞鏡會不會也在這寶物中央,可是這燦燦金輝中半點碧色也無。白天的青鸞鏡與尋常鏡子無異,估計是不會讓尋常人當成寶物的……
不過顏婉送來的壽禮果然都是奇珍異寶,我好奇的在箱子裡翻看著,剛把手伸到箱子底部,手指忽然碰觸到箱子深處某種冰涼柔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指尖觸到的是一個一尺來長的銅製人偶,周身黑漆,混在一簇珠光寶氣中很是顯眼,臉上的五官是畫上去的,目如銅鈴,雙唇血紅,笑容陰森可怖,我心中猛地打個冷戰……
眼前忽地黑光一閃,一團黑暗將原本的金燦燦的光輝都掩蓋下去,房間中霎時充斥著一股詭異幽暗的氣息……四周片刻間漆黑似夜,那黑色人偶忽然騰空而起,懸在半空,一雙駭人的眼睛彷彿在看我,發出聲聲淒厲的笑聲……我嚇的倒退一步,它的手臂猛地伸長,一把扼住我的喉嚨……脖頸上傳來冰冷的痛感,它的笑聲愈加尖利,有如夜梟……
此時房間裡的人都已四下逃走,完顏莞離我比較近,已是嚇的蜷在角落裡,我死命地握住那人偶的手,艱難地對顏婉說,「你……」剛說出這一個字,喉嚨一緊,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顏婉如夢初醒,跌跌撞撞地奪門而出,說,「姐姐,我這就去找人來救你……」
此時我已被勒得喘不過氣來,本能掄起身邊的紅木椅子像那人偶頭上砸去,椅子應聲碎裂,它身子一歪,在空中晃了晃,握著我脖頸的手微微一鬆……我趁機朝門口衝去,可是身體還沒越過門檻,雙腿又被它緊緊扼住……我死命抓著門檻,用盡全身力氣往外爬,漸漸模糊的雙眼中,只見一個素淡的人影從牆頭上翩然躍下,面上戴著熟悉的面具,在淺淡的天光中泛著星輝般的銀光……竟是在戰場上救我的那個將軍!
我心中莫名一熱,掙扎著在半空凌亂地揮舞著右手,聲音沙啞地說,「救我……救我……」
恐懼的淚水應聲而下,一片迷離中,正對上他那雙湖水般幽深寧靜的眼眸……
我再也支撐不住,手上一鬆,整個人就要被那人偶拖回黑暗中,就在這時,只見眼前白衣翩躚,仰頭一看,他已躍至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上猛一加力,將我拽出房間……可身後那古怪人偶哪裡肯放我,銅臂扼得更緊了,我心中一急,回頭死命地朝它頭上狠踹過去……面具將軍見到竟是個黑色的銅製人偶在鉗制著我,秋水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震驚,抽出腰中的佩劍,動作奇快地朝那人偶脖頸上刺去……
腿上的怪力驟然消失,面具將軍將我抱在懷裡,飛身躍到院子正中……我緊緊抱著他的手臂,眼看著那間屋子烏雲密佈般天昏地暗,人偶口中發出淒厲的叫聲,銅鈴一樣的眼睛直直瞪著我,竟似充滿血絲般猩紅駭人……我哪見過這般情景,心中大駭,尖叫著環住他的脖頸,把頭深深埋在他泛著淡香的懷抱裡……
隱約感覺自己隨著他騰空而起,耳邊掠過赫赫風聲,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我睜開眼睛,只見他長劍散發著冷霜一樣的銀光,所向之處,那黑色人偶已是身首異處,被砍成了兩截……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卻還沒有消失,好像在目光空茫地看著我……我心中一怕,急忙又縮回他懷裡……
一陣溫暖的氣息迎面而來,他的懷抱裡有淺淡的香草的芬芳。我心跳驟然加速,忽然反應過來這樣似乎有些不妥,一抬頭,只見面具將軍正垂頭看著我,澄如明鏡的雙眸泛著春水一樣的光。我急忙鬆開他,緊張地後退兩步,鞋尖卻險些碰到那人偶的頭,復又尖叫著跳回他身邊……
只見他澄淨的眸子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彷彿清風拂過湖面,激起波波寡淡的漣漪。
「它……它是什麼東西?」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總是在他面前出糗,面上微微一熱。
面具將軍沒有回答,收起長劍,俯身拾起人偶的半截身子,只見它斷開的頸窩處塞著一個黃色的紙卷……我好奇,也忘了害怕,伸手拿出那細小的紙卷,緩緩開啟,只見黃色的宣紙上用毛筆畫著古怪的圖案,又像是某種獨特的文字。
「這是什麼?」我眨眨眼睛,驚詫地望向他。
「……也許是傀儡符。」面具將軍沉吟片刻,淡淡地回答。
「什麼?……傀儡符?」我一怔,無意識地重複道。不會吧,世上竟真有這種東西嗎?可是如今我親眼所見,卻也由不得我不信了,忿忿地抱怨到,「到底是什麼人,居然畫這種東西出來害人!」
就在這時,隱約聽見附近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聲音嘈雜,似是來了許多人。
「你快走,你是齊國的將軍,要是讓他們看到你就糟了……」我顧不得多想,將那道符收在袖袋裡,一邊拉著他往牆邊跑去。
面具將軍聞言,雙眸微微一怔,隨即很配合地隨我走到牆下。
此時已經天光,東方的天空散發著淺淺通透的明藍色。大片輕薄的流雲飄過頭頂,他烏黑的長髮飛揚在風裡,銀色面具泛著錚亮的光,依舊冷漠肅殺,可此時看來卻已不再猙獰。那雙幽深寧靜的眸子淡淡地望著我,隱約竟是一雙極美的鳳眼。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總戴著這樣一張面具,難道他生來很醜,或者臉上受了傷?難道他的真面目會比這面具還要猙獰?
……我看著他的側影,只覺他這樣迎風站著,白衣翩躚,真真好似落下凡塵的九天嫡仙。
這樣一個氣質出塵的男子,竟會有張不可見人的醜陋容顏麼?不管怎樣都好,他救過我兩次,就算他的真面目再醜再恐怖也好,我也不會嫌棄他。
「謝謝你。」我仰頭看他,一臉真摯地說。
面具將軍沒有說話,轉過身,剛要縱身躍起……
我卻又叫住他,不知為什麼竟頗有些羞怯,輕聲地說,「……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他的身形頓了頓,沒有回答,白衣一閃,已經縱身躍出牆外……
我站在牆下呆立片刻,回過頭,擦去眼角因為恐懼而落下的淚痕,臉上已換上一副淡漠平靜的表情。這宰相府上下人人心口不一,危機重重,可是誰要想害我端木憐,卻也沒那麼容易。心中暗想,這箱珠寶是顏婉帶來給冢宰大人的賀禮,最有可能的幕後黑手就是她。可是這元清鎖在無論在冢宰府或司空府都人微言輕,她有什麼必要下手來害我?按理說,若不是我好奇跑來瞧熱鬧,第一個碰到這傀儡的人就應該是宰相大人宇文護了……鳳凰紫衣的事情如果是她故意安排的,那麼她矛頭真正指向的人,難道是我的掛名老公宇文慵?……這個面目和善的女子,究竟是敵是友,那個人偶本來要殺的人,是我,還是宇文護呢?
身後傳來紛繁的腳步聲,我回過頭,原來是顏婉帶著宇文慵和一隊侍衛匆匆趕來,見我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倏地一愣,跑過來挽著的手臂,聲音裡還帶著哭腔,說,「清鎖姐姐,太好了你沒事,不然婉兒可要自責死了。」說著,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我盯著她看了片刻,笑著說,「我沒事,不過就是個人偶嘛。」說著輕輕掙開她,走過去撿起人偶的頭,在手裡掂量著,輕聲地說,「我元清鎖八字不祥,連惡靈都不願近身,所以得以脫險……可是這是進獻給宰相大人的壽禮,萬一要是衝撞了他好人家的貴體……」我把人偶的頭當球一樣扔到半空,復又穩穩地接在手裡,回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提高了八度,一字一頓地說,「那可是死罪吧?」
顏婉一愣,一臉受驚的表情,聲淚俱下地說,「我……我真的不知道這箱子裡藏有這種東西啊……一定是居心不良的人偷偷放進去的……再說婉兒要真是存心要害宰相大人,也不會拉姐姐過來看了……」
我飛快地看了宇文慵一眼,聽了這番話,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想必他已經心中有數。
「……可是驚嚇到姐姐,婉兒難辭其咎,願隨姐姐到宰相大人那受罰!」顏婉哭得梨花帶雨,表情也不像作假。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婉兒妹妹言重了,我怎麼會懷疑妹妹你呢?況且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宰相大人日理萬機,我看此事就沒必要驚動他老人家了。折騰了大半夜,妹妹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顏婉聞言,委屈地擦了擦眼角,應了一聲,轉身朝西苑走去。
單憑這件事,我還無法肯定她到底有什麼目的。鬧到宰相宇文護也未見得會有好處,所以暫且再觀察她一段好了。
眼見顏婉走遠了,我看了一眼手中的人偶頭顱,只見它血紅色的眼睛和鋸齒一樣的嘴巴,湊成一副詭異可怖的笑容。我心中一毛,下意識地把它扔到遠處,後退兩步,背靠著牆壁,倒抽一口冷氣。
「哼,原來是在逞強。」一個頗為諷刺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我這才發現宇文慵還沒有走,背手站在霧氣瀰漫的晨曦中,冷冷地看著我。
「……不逞強的話,怎能讓敵人心存顧慮,沒那麼快再下手來害我?」我嘆口氣,輕聲回答,只覺身心俱疲,瞥了他一眼,說,「我知道我的死活對你來說根本無所謂,可是這裡是宰相府,你裝樣子也好,也該保我周全。何況在外人眼裡,我可是你的人,對付我就是不給你面子,弄不好還能把你一塊拖下水。」
宇文慵聞言,倏地一愣,劍眉一挑,審視地看著我,似是驚訝於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所以你與其在這諷刺我,倒不如好好想想,這下套的人是誰,他要對付的,又是誰。」我淡淡地說,轉身向西苑走去,又驚又嚇地折騰了大半夜,只覺自己頭重腳輕,真想撲到床上睡死過去,再醒來就是在家裡的大水床上了。
宇文慵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略帶複雜地看著我。我從他身邊走過,一陣輕風拂來,帶著晨露微涼,卷得宇文慵身後的粉白的梨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暗香浮動,飛花若雪。我仰頭望著,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一頭向地上栽去……
就在這時,一雙寬厚的手掌忽然扶住我的手臂,我抬頭,只見宇文慵正冷眼站在我身邊,眼中透昭然的不屑,忽地一鬆手,又將我狠狠甩到旁邊的大梨樹上。我一個趔趄,後背硌到樹幹,疼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你……」我怒極,狠狠瞪了他一眼,來未來的及說什麼,宇文慵已經走到我身邊,左手撐著我身後的樹幹,英俊如雕塑的臉龐逐漸逼近,線條完美的薄唇近在眼前,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幽幽地說,「怎麼,想用這種方式吸引我的注意麼?
我一愣,他和我離得這樣近,可以清晰感覺到鼻息撥出的熱氣輕拂在我臉頰……臉上一紅,心中已是怒不可遏,頓了頓,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挑了挑眉說,「是又怎麼樣?」
宇文慵似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微微一怔。我趁機狠狠推開他,冷冷地說,「每次見到你都沒好事,躲都躲不及呢!哼,吸引你注意?你倒還真高看了我!」說著白了他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宇文慵怔住一下,忽又自後握住我的手腕,將我一把拽了回來。我不禁有些不耐煩,他還有完沒完了!回頭剛想給他點教訓,他卻一把將我擁到懷裡,一陣溫熱的男子氣息迎面而來。他有力的手臂環住我纖細的腰肢,一手掠了掠我細碎的劉海,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一臉魅惑的笑容,說,「好了,別鬧了,怎麼還在跟我慪氣。」
他嘴唇的溫度滲透到我皮膚裡,我不禁渾身一陣發麻,看著他色迷迷的眼神,心中大駭,暗想這人莫不是精神分裂吧?在他懷裡試著掙扎一下,卻半點也動彈不得。粉白的花瓣紛飛而下,我微微側過頭,透過影影綽綽的花樹花枝,眼角忽然瞥見幾個人影,立在梨花樹後的不遠處。
原來如此。我會意,抬頭看了一眼宇文慵,輕輕回抱住他,作勢把頭靠在懷裡,實際上是用他的衣襟擦了擦被他吻過的額頭。輕聲說道,「清鎖不敢。」
「四弟……」一個明亮的聲音從我們身側傳來,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彷彿蘊含著許多複雜交織的情感。來者身穿一襲明黃色的長袍,文弱的臉上略顯疲憊。
宇文慵露出一副剛剛發現他們的表情,鬆開我,躬身行禮說,「臣弟參見皇上,參見宰相大人。」
我急忙也俯身行禮,偷眼看過去,只見平行著站在他身邊的宰相大人宇文護,身後的隨從卻比這皇上還要多。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