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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楊柳青青渡水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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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無塵目光一滯,微微怔住。

「沒有她,他就會愛上我麼?……即使真的是這樣,我就可以為了自己,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麼?」我把斛律光輕輕放在地上,站起身,伸出右手,食指上的粉玉桃花扳指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香無塵,桃花她只是愛你,她又有什麼錯?……你為什麼要對她那麼殘忍?」

香無塵琥珀色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驚訝,雙目灼灼地看著我,挑眉問道,「這扳指她從不離身,怎麼會在你這裡?」

「人都死了,還要扳指做什麼?」我哀哀地說,也許隱隱有種兔死狐悲的成分吧,每當我想起桃花寥落的結局,就覺得心中酸楚。又或者因為我認為自己既然接收了她的功力,就該為她做些什麼,「你打她那一掌的時候,就沒想過,她是會死的麼?……即使身體可以支撐下去,心……也會死的啊。」

香無塵重重一驚,似是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唇色蒼白地說,「不可能的,那一掌不足以要她的命,她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桃花她死了。是不是因為你那一掌而死,又有什麼分別呢?……你忍心下那樣的狠手,卻不忍心面對她所受的傷害麼?」看著香無塵眼眸中一瞬間閃過的悲痛,我心中竟有絲絲安慰,緩緩道,「桃花臨死前,把畢生的功力傳給了我。你知道她臨終前讓我答應她什麼嗎?」

香無塵兀自站著,眼神有些凌亂,嫵媚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許迷茫和無助的神情。琥珀色的眸子一瞬間如寶石般晶亮,那……是淚麼?

我扶起斛律光,一步一步離開,走出數丈,背對著他說,「她讓我幫她守護你……幫她給你快樂……不要讓你再寂寞下去……不要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回過頭,只見香無塵猛地抬起頭,晶瑩水亮的琥珀色眼眸一瞬間刺痛得讓人心疼,他眼眶微微泛著紅,趁著白皙嫵媚的容顏,竟別有一番妖豔。

「她在生命消失前,心心念唸的,仍然是你啊……我雖然答應了她,可是……恐怕一時間我無法不以怨恨的心情來面對你。」我扶著斛律光緩緩離開,香無塵身長秀美的身影漸行漸遠……

「或許……像你那樣無情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你只要繼續守護妙無音就好,世上也不會再有一個人,像桃花那般深愛著你。」

清風拂過,芳草連天,落英繽紛。

我不知道這句話香無塵有沒有聽到,我自己的心情也是動盪而迷惘的。

世外桃源一般的洛水沁雲居,傾國傾城的蕭洛雲……

蓮花池上的石像,摹畫的大概就是她吧。

或許……也只有她這樣的傾城美人,才配得上風華絕代的蘭陵王啊……

心頭倏忽掠過一絲酸楚,繚繞不散。

四.

「清鎖,別告訴蘭陵王我在這裡。」斛律光緩緩睜開眼睛,虛弱地說。

「為什麼?」我詫異。一邊把另一條冰毛巾放在他額頭上,他身上的燒漸漸退了,可是依然氣若游絲。

山腳下有座獵戶的木屋,裡面有些簡單的生活用品,我喂他喝了些水,退了熱,斛律光這才緩緩甦醒過來。

「……當年洛雲不聲不響地離開了蘭陵王,這件事再追究下去,長恭怕是會傷心的。」斛律光抬起眼簾看我,聲音忽然有些急切地問,「她回來找他了嗎?」

我微微一愣,略一遲疑,表面仍是不動聲色,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這樣,你先回金墉城,試探一下長恭,看洛雲有沒有來找他。然後我們再想辦法。」斛律光直直地看著我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得一頭霧水,心中也隱隱擔憂著什麼。眼角瞥見斛律光領子裡露出一抹黃色,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還未來得及多想,斛律光已經不經意般把領子扶了上去,看我一眼,頓了頓,娓娓說道,「洛雲從小身有奇香。那日在清水鎮,我聞到她身上獨有的香味,於是便追查妙無音,在她房間的箱子裡找到了昏迷的洛雲。」

我回想著在清水鎮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對得上。

「趁那天妙無音在荷花池畔賞荷,我救了洛雲,把她放到過路的一隊馬車裡……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斛律光嘆了一聲,道,「後來妙音把我抓到天羅地宮,逼我說出洛雲的下落,一氣之下還餵我吃了毒藥。」

「……所以香無塵說,如果三天內蘭陵王不把蕭洛雲交出來,你就會化為血水?」我驚道。

「……不能讓蘭陵王知道這些事,不然他會為難的。況且,也許洛雲根本沒有回來找他。」斛律光輕聲地說,似乎有些累了,微眯上眼睛。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先不要想了。」我站起身,幫他放好床簾。心中隱隱驚疑不定。

「……清鎖,蘭陵王跟你提起過離觴劍麼?」斛律光卻忽然叫住我。

「……沒有。」我遲疑片刻,照實回答。

斛律光雙目微闔,沒有再說話,似乎是睡著了。

明月當空,轉眼已是入夜。

我沿著山路緩緩走著,鬼使神差一般,竟又走到了洛水沁雲居。月色迷離,一鉤彎月四周浮動這淺淺的暈色,星子璀璨,如一把碎鑽灑在深藍天幕上,花香繚繞,落英如雪劃過夜色,飄渺美好如夢境。

纏繞著花藤的鞦韆隨風輕擺,我走過去,卻瞥見梨花樹下翩然的白衣。那背影纖長如玉,迎風而立,遠遠看著,飄逸若仙。

我心頭倏忽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心中一酸,撩人夜色下不顧一切地朝他奔跑過去,忽然自後抱住他,臉頰緊緊貼在他背上,彷彿只有這樣,心中才有一絲安穩的感覺。

蘭陵王怔了怔,回身輕拍我的頭,說,「你怎麼來了?」

我只是自後抱得他更緊,什麼話也沒有說。

夜風襲來,暗香花瓣飄落在他的長髮上,輕輕地拂過我的臉頰,我閉上眼睛,忽然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我只要就這樣抱著他,不想去我去面對那些我害怕面對的事情。

今日我是悉心打扮過的。上穿明黃色繡花輕紗寬袖袒對領短襦,金黃色芙蓉織錦袖外衫,下穿明黃薄綢及地長裙,腰間繫著淡雪色蝴蝶結緞帶,左側墜著同色環佩。夜風微涼,水袖迎風飛舞,一陣寒意襲來,我不由輕輕瑟縮。

蘭陵王轉過身來,輕輕回抱住我。白衣如雪,他的懷抱卻如此溫暖,彷彿可以讓人忘記塵世間的一切煩擾。我把頭緊靠在他胸前,雙手環在他腰上,呼吸著他懷中特有的男子氣息,心中所有的忐忑和疑問也都不想說了,彷彿就這樣依偎著,便是幸福的縮影,值得我用一生來感念。

……在這一秒鐘,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麼眷戀這個懷抱。

蘭陵王似乎察覺了我心中翻滾的忐忑和恐懼,輕輕扶起我,眼眸如湖水一般寧和澄美,「發生什麼事了?」

「我怕。」我的聲音有些瑟瑟的,眼眶竟是一酸。「我怕這是一場夢,當我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月光下,蘭陵王的清澈眼眸輝映著璀璨星光,略帶憐惜地看我一眼,拉起我的手,說,「你跟我來。」

平滑如鏡的湖面上,一葉扁舟曳水而行,所過之處,激盪起陣陣細小的漣漪。

漫天星斗倒映在水中,彎月盈盈閃動,明黃月色波光粼粼,沉寂無邊的夜色中,只有長杆划水的絲絲之聲,湖面如一片寧美的玉,泛著溫潤光澤。

身在這樣的美好寧靜的水色中,彷彿什麼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蘭陵王勝雪的白衣,翩然翻飛在靜謐的夜色中,手持長杆,一下一下划著水,迎風而立。漆黑天幕下,絕色容顏風華絕代。

我坐在木筏上,抱膝仰望著他。

他對上我的目光,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越人歌。(3)」我想了想,揚揚唇角,看他的目光有些狡黠。

蘭陵王會意地看我,清淺一笑。

我站起身,輕輕走到他身邊,念道,「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他的黑眸如碎鑽,柔柔望向我,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心重重一震,不由有些羞澀,轉身往筏的另一端走去,慌亂中腳步踏重了,船身一搖,我失去平衡,險些栽倒下去,蘭陵王自後攬住我的腰,尖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在我耳邊戲謔說道,「……你是故意的。」

我臉一紅,又急又羞地回過頭,他俊美無疇的臉近在咫尺……我心中忽然柔軟一片,彷彿要融化在他似水的眸子裡,輕啄一下他的薄唇,挑眉倒,「是又怎麼樣?」

說著,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踮起腳尖,笨拙地吻向他的嫣然的薄唇……

彷彿這一輩子所有不矜持的事,都是為他而做的。

……蘭陵王微微一怔,擁著我的腰,輕輕地回應著我。……他的吻溫柔而清淺,卻彷彿少了些什麼,此時我也不願意多想,閉上眼睛,沉醉在這眩暈般的幸福中。

拉他一同躺在湖邊的草地上,我枕著他的胳膊,望著滿天繁星,靜靜地躺了一會,我咬著嘴唇,猶豫著要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事說給他聽……

其實我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洛雲,我怕他的表情會讓我傷心。自從知道洛雲的存在,我就一直在害怕,我怕他心裡住著一個比我重要千百倍的女子,我怕眼前的幸福片刻都不曾真正屬於我……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裝傻,寧願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斛律光的事我或許不該瞞他。總是覺得斛律光這次回來隱隱有哪裡不對。他那時正在昏迷,又怎會知道香無塵跟我說了蕭洛雲的事情?方才細想,又覺得他衣領中的那抹黃色好像跟我曾見過的傀儡咒如出一轍……

「斛律光回來了,但是他……好像不太對勁。」我怕他會對蘭陵王不利,所以還是說了出來。

「……斛律光回來了?」蘭陵王一怔,眼中似是有些驚喜。

「……是啊,可是他……」

「是的,我回來了。」斛律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很輕,可是似乎中氣十足,不似受了重傷的人。

我站起身,回過頭,只見斛律光幽幽地看我一眼,復又望向蘭陵王,說,「臣知錯,讓蘭陵王您擔心了。」

蘭陵王款款起身,清淺一笑,說,「你平安就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清鎖,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跟長恭可能有許多話要聊。」斛律光看著我,一臉善意地說。

我看一眼蘭陵王,又看看他,無奈地退出幾步,不情願地往山下走去。心中正猶豫著該用怎樣的藉口留下來,頓住腳步剛想說什麼,眼前忽然泛起一陣濃煙,帶著清香的白色粉末沁入鼻息,我身子一軟,下意識想扶住旁邊的樹,卻猛地被人拽出數丈,斛律光的食指抵在我脖頸上,狠道,「元清鎖,居然讓你識穿了,有時候太機靈了也不是好事!」

蘭陵王眼眸一凜,表情卻是淡淡的,說,「你跟我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是不能商量的?你先放了她。」

斛律光的笑聲有些怪異,「你要救這丫頭,就用蕭洛雲來換吧。三日之後,我在吊念山等你。」

說完,擄著我縱身一躍,輕踏樹枝絕塵而去。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輕飄飄的,只能任他牽引著,眼睛也快睜不開了……遠遠望向蘭陵王,眼中滿是留戀與不捨……千言萬語,此時都無法說破。

用蕭洛雲來交換我……

……你會那樣做麼?

五.

我睜開眼睛,天空是澄蒙的藍色,晨曦微露,夜還沒有完全褪去。

地上被露水打溼的草墊散發著潮溼的黴味,我站起身,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內凹的山洞裡,剩下一面被木製柵欄封住,我走過去搖了搖,發現在手上還是沒有半點力氣,那木欄紋絲不動。

上空傳來各種清脆清冽的鳥鳴……有的婉轉如笛,有的低沉如鼓,有的華美如琴……我抬頭,只見各色未曾見過的鳥成群結隊地掠過,在外面的空地上留下色彩斑斕的羽毛。

我的手被白色孔雀翎纏著,腕上被勒出道道血痕。我心中又驚又懼,大聲喊道,「香無塵,你幹嗎關著我,快點放我出去!」

這種白色孔雀翎我認得,香無塵上次用過。而且這裡百鳥聚集,想必是他的地界。我本就恐懼被關在狹窄地方的感覺,山洞裡隱隱有老鼠的叫聲,我心中害怕,聲音都微微顫抖著。

「給我住口!」四個白衣女子翩然降落,面帶面紗,其中一個朝我呵斥道。四人在牢獄前面架好一把翠色大傘,在傘下支起一把紅木雕花座椅,四下退開,恭敬站著。

片刻之後,一個清麗絕俗的美貌女子款款走來,一襲白衣輕紗雲裳,身後跟著另外四個女子,恭手跟隨在她身後。

「妙無音……」我有些詫異,沒想到她會親自出現在這裡。

「住口,我們仙子的名諱豈是你隨便叫的!」妙無音身後的侍女厲聲喝道,一抬手,一條白色紗帶向我臉頰掠來,我扭頭躲開,同時卻有另一條白紗帶纏住我雙腳,冷不防將我拂到在地。

「你想怎麼樣?」我索性不再站起來,坐在草地上,冷冷地問。如今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我不喜歡你那樣跟香無塵說話。」妙無音纖美清麗的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厭惡,秀眉一皺,道,「桃花死了就算了,偏還要留下你纏著無塵。」

「……我跟香無塵碰見時你並不在場,怎麼知道我們之間所說的話?」我微微挑眉,心中狐疑,卻也無心去細想她對香無塵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

「其實,你不是猜到了麼?」妙無音冷然說道,朝身側使個眼色,只見站在紅衣侍女身後的斛律光越眾而出,神情木然地站在她面前。妙無音青蔥玉指往下一指,斛律光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往日英氣的眼眸裡立沒有半絲神采。

「他中了傀儡咒,言語和行為都受我控制。哪知,竟被你看穿了。」妙無音嘲諷地看我一眼,「不過你再機靈也沒用,還不是一樣被我抓來。根本不足為患。」

「你要真那麼自信,又怎麼會對我跟香無塵之間的話耿耿於懷呢?」我淡淡一笑,道,「讓他起來吧,無謂趁人迷失心智的時候,讓他受這樣的侮辱。」

「混賬!你敢這樣跟仙子說話!」妙無音身後的白衣侍女罵道,白色紗帶又向我擊來,猛地纏住我的脖頸,只覺喉嚨一窒。

「如果你把我抓來,就是為了殺我的話,那就快動手吧。」我艱難地說,嘴上仍是不肯服輸,「你不是想要離觴劍麼?」

她這樣大費周章,一定是有所圖謀,不單單只是想侮辱我這麼簡單。

妙無音聞言,面色微微一凜,隨即冷笑道,「元清鎖,不如我今天就讓你死個明白。」說著微一側頭,那侍女立時放開我,被勒得太久,猛地透過氣來,我捂著脖頸,乾咳幾聲。

「離觴劍是屬於蘭陵王的,同時也是金墉城的鎮城之寶。我要的不僅是蕭洛雲,還有離觴劍。」妙無音抿一口翠綠茶水,神態悠然道,「那天斛律光放走了蕭洛雲,可他自己卻逃不掉。如今,還成了我的好幫手。」妙無音嫣然一笑,斛律光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單膝跪在她身後。

我看她這樣擺佈斛律光,我心中一陣厭惡。蛇蠍美人,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人吧。

「……昨夜,斛律光擄你回來的時候,香無塵已經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找到了蕭洛雲。」妙無音揚唇一笑,道,「我已經把這個訊息傳達給蘭陵王。你被關在城北,她被關在城西,你說,他會去救誰呢?」

我重重一怔。心中有什麼沉了下去,同時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子時之前他沒有來,你所在的石牢就會自燃起火。」妙無音似乎喜歡我現在的表情,笑道,「你中了我的地羅散,無法使力。恐怕到時候,你就要香消玉殞了。」

「你怎知道他不會來?」我嘴硬道。

「因為蕭洛雲所在的水牢,子時之後就會被海水淹沒。你自己說,他會去救誰呢?」妙無音的聲音優雅動聽,此時在我聽來卻格外刺耳。

其實我是個膽小的人,一直以來,我都不願去面對跟蕭洛雲有關的事。可是妙無音卻讓我不得不去面對這件事,想再當鴕鳥都不行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抓蕭洛雲,可是起碼我對她來說是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因為我討厭你。」妙無音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討厭桃花,更討厭她死後都放不開對無塵的留戀。所以我要你死,並且是帶著不甘和痛苦地死。」她美豔的臉上沒有任何狠毒的表情,平靜地表情卻更讓人不寒而慄。

我怔怔地看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不管怎麼說,跟蘭陵王有關的兩個女子都在我手裡,他今晚一定會離開金墉城。到時候我就可以派人去金墉城找離觴劍。――離觴劍一旦被拔出,金墉城就要倒了呢。」妙無音杏眼一眨,輕笑嘲諷道,「蘭陵王雖然是凡人,可是智勇雙全,十分不好對付。你說他會去救誰呢?……呵,元清鎖,想讓你當一次傾城美人,怕是也難吧。」

說著,款款站起身,瞥一眼怔在原地的我,飄然而去。

六.

這一天,彷彿是我一生之中最漫長最難熬的一天。

等死的感覺是否就是這樣?可是卻還是隱隱懷著一絲希冀,他,會來救我的吧……

腦中徒勞的回想著我與蘭陵王在一起的一點一滴。

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也許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

對我,卻是足以銘記一生的記憶。

……他昨夜還曾輕輕地擁著我,我鼻息間繚繞的他的味道彷彿還清晰如昨……我對他來說,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呢?為什麼當我抱著他的時候,會隱隱覺得我們之間橫亙著一道我無法逾越的牆?

「別這樣……你會後悔的。」我想起那日他對我說的話,那麼無奈,那麼寂寞。是否連他的心,也戴上了一層面具呢?

仔細想來,每一次都是我主動抱他的,每一次他都只是沒有拒絕我……

時光一點一點地過去,我抱膝坐在角落裡,腦中回放著我回到古代以來的所有回憶……也會想到宇文慵深沉隱忍的眸子,他亦曾在放我離去的時候,放肆地親吻我的嘴唇……

只是在重遇蘭陵王之前,我未曾領略過真正的幸福。所以,也就不懂什麼叫做珍惜。

如果還留在宇文慵身邊,我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呢?原來我一心想要追尋的,平靜而自由的生活,都不過是場奢望……我只是從一個陷阱逃到另外一個陷阱中,只不過不同的是,後者,是我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地為他畫地為牢。

日落西山,天黑得很快,彷彿不一會,深藍的天幕上就佈滿了晶亮的星子。半彎月色清輝攝人,照亮了整片天空。

教我怎樣忘了他?

那日我在千軍萬馬前看到他的絕代容顏,至今清晰記得那萬丈光芒刺穿眼眸般的喜悅與心動。那般的刻骨銘心,那般的無法釋懷。

……時間彷彿凝滯了,直到石牢角落裡泛起一星火光。橙色火焰連綿如潮水,燒成一片,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我退到木柵欄邊,心中翻滾著刻骨的絕望……

滾滾黑煙騰空而起,火越燒越大……

我要就這樣死去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對他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是在自欺欺人啊。

我攥緊了衣角,忍耐了一天的軟弱,終於痛哭出聲。

就在這時,石牢之外忽然傳來隱隱的廝殺聲。木欄外透進來火把的光亮,彷彿來了很多人。

……火勢蔓延,我已被濃煙嗆得意識不清,隱約聽見開鎖的聲音,木門嘶啞一聲被人推開,忽然有人扶起我,橫抱著我朝門外走去……

我心中重重一震,霎時有如春暖花開,那種驚喜無法言說,彷彿懸了一輩子的心終於放下了……含著淚光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卻凝滯在半空。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他看見我怔忡地目光,急忙憨憨地說,「是蘭陵王派我來的。」

原來,不是他……

我的心狠狠抽搐一下,心頭失望而痛楚,一抹絕望的酸澀無聲地蔓延。

「啊……」隨著他一聲淒厲慘叫,我的肩膀也是一疼,一柄長劍自後刺穿了他的胸腔,也一併刺破了我的肩膀。那人應聲倒地,渾身無力的我也滾落到地上,肩膀上的傷口汩汩地流著血,我卻不覺得疼。

外面殺聲震天,紅衣侍女的劍如風般朝我揮來,我閉上眼睛,沒有躲閃。因為我知道我躲不掉。

沒有預想中的疼痛,上空卻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抬頭,只見香無塵用摺扇格開她的劍,目光探究地回頭望我,說,「元清鎖,你想死麼?」

「……不是我想死。是你想我死。」我渾身無力,歪著腦袋看他,氣若游絲,語氣卻還是倔強的。

香無塵微微一怔,無奈地嗔我一眼,摺扇一揮,輕巧格開白衣女子砍向我的第二劍,秀眉一挑,道,「怎麼,連我也不認識了?」

「公子息怒……就算借奴婢是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在香公子面前造次。」白衣侍女慌忙跪在地上,說,「只是……只是妙音仙子吩咐下來,要將這賤人格殺勿論。」

「退下。我自會跟她說的。」香無塵不耐煩地說,一把橫抱起我,黑鑽一樣的眼眸望向我,神色有些難以捉摸,說,「丫頭,我欠桃花的,就還在你身上了。好好活著,不要再跟天羅地宮扯上一絲瓜葛。」

香無塵懷裡有種華麗寡淡的香氣,我軟軟靠在他懷裡,只覺疲憊不堪,再無力氣說話。閉上眼睛,含在眼中的淚水緩緩留下,在臉頰上冰涼一片。漸漸失去知覺。

七.

「小姐,您千萬不要有事……小姐,您醒醒,小姐,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耳邊傳來帶著哭腔的清脆女聲,我緩緩張開眼睛,眼前一切都有些模糊,一張熟悉的小臉映入眼簾,記憶洶湧而至,我愕然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

「碧香?」

「是啊小姐!您終於醒了!」見我醒了,碧香哭得卻愈加慘烈,抽泣著說,「小姐,你昏了三天三夜,不停地哭,不停地說夢話,嚇死奴婢了啊……」

我依舊愕然地看著她,依稀記得元清鎖的侍女碧香是我來到古代後悉心照顧我的第一個人……現在想來,彷彿都是前生的事。

是不是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司空府……是不是這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我怎麼會在這兒?」我輕聲地問,仍是氣若游絲,聲音中卻帶著幾分迷茫。心中驀地掠過蘭陵王風華絕代的臉龐,這樣清晰的酸澀和痛楚,這一切,又怎麼可能是夢呢?

「是無塵道長送你來的。說小姐在山上遇到猛獸,受了驚嚇。」碧香擦擦眼淚,端過一碗湯藥,說,「小姐您醒了就好了……可別再嚇碧香了。來,快把藥喝了吧,大夫說您身子好虛弱呢。」

我心中本就苦澀,這中藥濃烈的苦味更是讓我難受,不禁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把藥給我。」一聲熟悉的聲音自我耳邊傳來,深沉中帶著一絲沙啞,他低頭俯視著我,眼神中包含著無數複雜凌亂的情感,板著臉孔,瞳仁中卻透出濃濃的灼熱和關切,還有一簇失而復得的急促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躍……

宇文慵……

四目相對,他的黑眸深深的,灼灼而熱烈,像要把人吸進去一般。我心中也有些動容,走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我跟他還會有重逢的一日。

他輕抿一口碗中的湯藥,忽然俯身吻上我乾涸的唇……我猝不及防……他舌尖溫柔,一點一點將苦藥注入我口中……我沒想到他會在眾目睽睽這樣做,倏地睜大了眼睛……他無比接近地看著我,卻不肯再放開我的唇,一手擁住我的腰,深深地吻著,溫柔卻又充滿了侵略性。

我沒有回應,他緩緩鬆開我,眼中滿是留戀,晃了晃手中的湯藥,說,「怎麼,想讓我一直這樣餵你喝藥麼?」

碧香見宇文慵如此對我,眼中有掩飾不住的驚喜。身後的滿屋奴僕也都小聲議論著什麼。

我無奈,只好捏著鼻子,接過湯藥咕嚕咕嚕喝了下去。

「這樣才乖。」宇文慵在我床邊坐下,修長的手輕拂我的髮絲,唇邊的熱氣繚繞在我耳邊,聲音磁性而深情,「你還記得放你走之前,我在宰相府跟你說過什麼嗎?」

我眼中有悠然地嘆息,怔怔地看著他,儘管前塵如夢境,我也依然記得――

「如果我再遇到你,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留在身邊。

……一生一世,你都別想再離開。」

他輕銜住我的耳垂,撥出濃魅的熱氣,幽幽地說。

注:

(1)宋代,楊萬里。詩為稱頌西湖,全文為,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2)先秦古歌,見於劉向的《說苑》卷第十一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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