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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望仙樓上望君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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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亂洗了把臉,心裡卻想,元氏既把我放在司空府,肯定會時不時互通訊息,想來是打著什麼送鳳梨的幌子,從我口中套一些宇文慵的近況吧。真是麻煩啊,可是又不能不去敷衍她。我一邊批衣裳往外走,一邊吩咐碧香,說,「既然說是送鳳梨來的,咱們也不能讓人家空手回去,你去跟府裡的總管商量下,準備點像樣的回禮吧。」

碧香愣了愣,竟莫名其妙的有一點臉紅,趕忙低頭應了。

這一次我怕再迷路,特意叫了兩個丫鬟引路。穿過一條青磚迴廊,只見院中假山形狀玲瓏,四周圍著一波綠水,這府第裡到是處處有景。行至轉角處,忽有一個耳熟的女聲輕輕喚我,「小姐!」

我一怔,回頭只見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廝正躲在房後偷偷看我,神情卻是百感交集的,眼中甚至熱淚盈眶。

我定睛看了她好一會兒,恍然驚道,「小蝶?」

正是我在丞相府時伺候我的那個侍女。臨走時我將她留在宇文毓身邊,心想或許有一日能派上用場,可是後來我隨斛律光去找蘭陵王,身心受創,自身難保,倒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前方兩個引路丫鬟聽我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我急忙轉身站好,擋住小蝶不讓人看見,皺了皺眉,說,「我忽然腹痛難忍,你們去跟元夫人派來的使者說一聲,安頓他們去客房休息,晚上我再去拜訪。」

兩個丫鬟應聲走了,我這才轉到屋角,問道,「你怎麼來了?」

小蝶見了我,的眼淚嘩嘩落下來,忽然間跪在地上,說,「小姐,您一定要救救皇上啊……」

我重重一愣,示意她不要做聲,四下看了一圈,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來。」

回到我居住的小院,碧香此時並不在屋裡,我關上房門,安頓小蝶坐下,拉住她的手問,「發生什麼事了?」

小蝶抽噎不已,說,「皇上,皇上知道自己就快死了,讓奴婢拼死也要把這本名冊送到司空府來……可是小姐,皇上他待我很好!他真的是個好人,奴婢不希望他死啊!」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個金色綢緞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拆開來,露出一紙薄書,她把它放到我手上,如釋重負地長舒口氣,朝南拱手自語道,「皇上,小蝶終於不辱使命,將您耗盡心血的名冊送到了司空府!只是不知道,不知道當小蝶回去的時候,還能不能再看見您啊……」

我匆忙開啟掃了一眼,只見那本名冊上字跡清秀,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人名,人名下又有數行批語,寫著那人的身世性格。書頁翻到最後一張,上頭寫著,「吾帝彌羅突,見字如面……」

我知彌羅突是宇文慵少時小字,心下微顫,「啪」一聲合上名冊,說,「宇文毓還說什麼了?——宇文護就要動手了嗎?」

雖然我早知道宇文毓這個掛名皇帝會被殺掉,可是沒想到這一日竟會來得這樣快。小蝶擦擦眼淚,道,「上個月皇上曾與鎮守南疆的楊將軍密談,被宇文丞相發現之後,皇上對我說,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打那之後,皇宮裡就駐紮了許多丞相府的人,說什麼是為了加強內宮警戒,其實是將皇上軟禁起來了……」

我一邊聽,一邊將那本名冊藏在妝匣底層,心想看來宇文護馬上就要動手了。如今要快點將宇文慵叫過來才是。可是小蝶是陌生人,留在我屋裡總是顯眼,難保這司空府裡沒有宇文護的其他眼線。

這時,小蝶忽然握住我的手,一下子又跪倒地上,哭道,「我離宮那幾日,皇上已經與宰相起了正面衝突,他說自己時日無多,費盡周折將我送出皇宮,囑咐我一定要拼死將名冊送到小姐或者司空大人手上!」小蝶抱住我的腿,說,「小姐,您這麼聰明,您一定有辦法的,求求您救救皇上……」

我想起那個曾在梨花如雪中含情望我的儒雅皇帝,心頭也是不忍,伸手扶起小蝶,說,「小蝶,你快起來。你放心,皇上的事我決不會坐視不管。宇文慵也不會的。」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示意小蝶不要做聲,仔細一聽,門外傳來碧香的聲音,她說,「楚總管,就送到這兒吧。今日的事真謝謝你了。」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兒上午我讓碧香去找總管安排回禮的時候,她會露出那種扭捏的表情。

那個男聲似曾相識,說,「不必客氣。碧香姑娘,那在下先告辭了。」

聽腳步聲,他好像是真的走了。碧香卻在門口站了好一會,這才推門進來,見我在屋裡,微微一愣,轉眼又看見小蝶,神情更是驚詫,我忙衝過去捂住她的嘴,卻不忘壞笑道,「這個楚總管嘛,我可還記得。沒想到當初我一場逃跑,卻促成了你們兩個的一段姻緣啊……」

碧香臉上大紅,輕輕拂開我的手,跺了跺腳,說,「小姐!」

我用食指推一下她腦門,卻收住了笑,正色道,「這位是小蝶。記住,她藏在我房裡的事,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我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問道,「宇文慵現在在哪裡?」

「方才聽楚總管說,大人好像是在顏婉顏主子房裡吧。」碧香想了想,老實答道。

「哦。」我應了一聲,心裡倒算不上難受,但終究是有一絲不悅。昨夜他還深情款款地對我說那樣一番話,今日不還是去了別的女人房裡……男人的話,果然是不該相信的。我暗笑一下自己天真,沉默片刻,嘆口氣,說,「顏婉這個女人,如果可以,我永遠不想跟她打照面。碧香,現在是發揮你美人計的時候了,你去讓你家楚總管把宇文慵叫來,但別說是我讓的……」

就在這時,雕花木門忽然被人自外推開,宇文慵闊步走進來,笑吟吟地看著我,說,「怎麼,清鎖,你想我了?」

我白他一眼,輕聲哼道,「呦,說曹操曹操到。您來的還真是時候。」

四.

長夜孤燈。

房間裡只剩我與宇文慵,窗外懸著一輪皎潔彎月,清輝之下樹影婆娑,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長,看起來有幾分孤絕寂寥。

因為他去顏婉房裡的事,我本有些不悅,可是靜下心來一想,其實我又有什麼資格來要求他呢?他對我說了那些話,自然也可以對別人說,左右我也沒往心裡去,又有什麼立場希望他專屬我一人?——蘭陵王給我的傷還沒有痊癒。我想我也許再也不會動心,再也不會給他人傷害我的機會。

何況此刻宇文毓生死攸關,還是大事為重。

宇文慵合上那本名冊,緊緊攥在手裡,眉宇細細凝住,幽深黑眸裡似是有痛,沉默良久,開口卻只是說,「二哥少時最喜讀書。凡塵俗世人事炎涼,其實他都不屑一顧。如今卻為了我,甘願四處籌謀,籠絡人心。」

我微微一怔,不由站起身,忽然有種想要走向他的衝動。此時只見細白月色中,伊人獨立窗下,對影成雙,這畫面透著一抹說不出的悽清。宇文慵生性隱忍,極少在人前透露脆弱的一面,即便是跟我說些深情的話,也是自信而強勢的。如今他這種少見的悵惘,反倒讓我有些心酸了。

我走到他身後,說,「你細看這封信,他寫的是‘吾帝’彌羅突……他是想說‘吾弟’麼,但這絕對不是簡單的筆誤。這本名冊,是他為你打下的根基,唯有不辜負他的期望,才對得起這一片殷切之心啊。」

宇文慵略有動容,側頭看向我,眸光凜冽,道,「我知道,成大事,必須要有犧牲。——可是我只剩這一位兄長,斷斷不想再失去他了啊……」宇文慵俯身抱住我,像孩子一樣把頭埋進我的頸窩,他口中的熱氣呼在我耳邊,卻無往日的灼熱,自語般地說,「……我真的不想。」

我方才本已經下了決心要跟他保持距離,可是猝不及防又被他抱住,想推開他,卻又有些不忍。猶豫片刻,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背,說,「其實要救他,也並不是沒有辦法。不如我們一起搏一搏?」

宇文慵抬起頭來看我,神色裡有疑問也有一絲期許,我想給他些信心,俏皮地挑了挑眉,說,「你我一向配合默契。我們兩個聯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莫非你心中已有妙計?」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似乎他對我的小聰明也有些信心了。

「其實,也不算什麼妙計了。只是如今這種形式之下,無論怎麼做都會有風險,根本沒有所謂的萬全之策。」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依舊是置諸死地而後生。可是倘若一子錯,便會滿盤皆落索。不但救不了宇文毓,還會搭進去我們兩個。」

月光如白霜,瀰漫了整個房間,我迎著這一束清輝,微微揚起唇角,說,「所以,我們要有絕對的信心。」我握起拳頭,用虎口那端輕輕捶向自己的胸口,嫣然一笑,一字一頓說,「你要相信,我們一定可以成功。」

五.

連夜趕到姑母元夫人派來的使者裡,來者已經入睡了。在外廳等了一會兒,只見一個面目恬淡的中年女子披衣出來,想必見慣了場面,料定我深更半夜前來定是有隱情,也不責怪,只是走近了些問,「清鎖小姐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這人我有點印象,是元氏身邊得臉的大丫頭,好像是叫做鴛鴦的。

我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半晌,頓了頓,說,「鴛鴦姐姐,其實清鎖上午就想過來看您,可是府里人多眼雜,說多了也不好……於是只好深夜來訪,叨擾了姐姐休息,真是十分過意不去。」說著,我有意無意地四下看一圈。

鴛鴦會意,對她帶來的幾個侍衛說,「你們先下去吧。」說罷扶我做到凳上,說,「清鎖小姐,有話慢慢說。」

我咬了咬嘴唇,有些混亂的樣子,說,「姑母待我恩重如山,我……司空大人有事瞞我,可是我……哎,只求姑母日後能念著我的情面,求姑父放他一馬吧……」

鴛鴦神色一緊,想來是覺得事態嚴重,忙道,「清鎖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說清楚一點。」

我捏著手絹,忽然撲到她懷裡,哭道,「鴛鴦姐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司空大人定是有事瞞我的,要是日後有那麼一天,你一定要幫我求求姑母,放過我的夫君……」

鴛鴦有些急了,扶起我道,「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

這時,大門忽然被推開,宇文慵身長玉立地出現在門口,沉著臉道,「清鎖,深更半夜,你跑到客人房裡叨擾,成何體統?——還不跟我回去!」說著他上前一步,扯著我的手臂就往外走。

鴛鴦似是想說什麼,但是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開腔,垂首立到了一旁。宇文慵發怒的樣子的確嚇人,何況這始終是別人的地方。

我被宇文慵拖出房門,回頭百感交集地望了鴛鴦一眼,終是垂著頭跟他走了。

走出很遠,我都沒敢跟宇文慵說話。直到回了我居住的小院,我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口氣,甩開他做到院子正中的石凳上,整個人往桌子上一趴,說,「哎,還真是很累啊。」

宇文慵坐到我身邊,大手撫上我的背,作勢嘆了一聲,戲謔道,「倒真是個會做戲的材料。」

我身上本有些涼,他的手那麼熱,我身子一震,一個機靈坐起身,心想除了正事我還是少跟他接觸為好。於是定了定神,說,「第一步算是做完了。鴛鴦為人乖覺,元氏也不是省油的燈,我若說得太透反倒不易讓人相信。現在演了這一齣,鴛鴦以為出了大事,卻又猜不太明白,肯定會快馬加鞭回去稟告元氏。到時候宇文護就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宇文毓的命,也就能再多留一陣子了。」

天邊已經初露晨曦,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繼續自語道,「小蝶是跟著元氏的車隊來的。——宇文護在各大要道上都設了關卡,要不是仗著她過去是宰相府的人,混進車隊裡當小廝,還真的很難進到司空府。……估計天亮以後,鴛鴦就會回去了。嗯,時間不多了,我現在就去找小蝶,把整個計劃跟她講了,好讓她會皇宮轉告給宇文毓……」我很投入地自說自話了半天,站起身就要往小蝶藏身的柴房走……

宇文慵按住我,眸子裡透著一抹淺淡的溫柔,說,「你累了,早點休息吧。」

我乾笑一聲,雖然累,卻又想親力親為,說,「還是我去吧。原本想讓你寫封親筆信給宇文毓的,可是書面的東西到底不安全,萬一小蝶出了什麼事……還是死無對證比較好。」我轉過身踏出一步,說,「看來我得跟小蝶講上幾遍,讓她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裡。否則的話,一旦某個環節出了差錯,我們全部心血就可能白費了。」

宇文慵忽然自後拉住我的手,寬大的手掌將我冰涼小手包裹在其中,輕輕摩挲著,我一愣,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卻對上他深深的眼,只聽他輕聲道,「我已經囑咐過她了。並將小時候用過的一隻斷筆讓她帶去,皇兄看了,自會明白我的心意。」他手上微一加力,將我拉近了些,說,「你今天很累了。早點回去睡吧。」

此時天邊曦光初露,晨風涼薄,我倒是真有些累了。可是他話雖這麼說,卻並沒有要放開我的意思。我怔了怔,又抬眼去瞟他,他幽深黑眸只是牢牢定在我臉上,一時有些溫柔又難以割捨的壓迫感。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有些不解,努起嘴巴問,「你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有花不成?」

他湊近了我,伸手拈起我的下巴,薄唇一揚,淺笑道,「我在看我府裡深藏不露的女諸葛。——清鎖,你若生得男兒身,可不知會是個多讓我頭疼的對手」

我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一紅,謙虛道,「其實也沒什麼,都是些小聰明罷了。」

見我這樣,宇文慵唇邊露出一絲暖暖的笑意,手掌撫上我的臉頰,眼中一時憐愛大盛……我忙退開一步,說,「不早了,大人也早點回去歇吧。」

宇文慵一怔,懸在半空的手一僵,不落痕跡地緩緩落了下去。

我別轉過身站著,低頭看著腳尖,也沒有再說話。

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向月牙門,玉立身影中似有幾分失望寥落之意。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只覺自己腦中疲憊不堪卻又出奇的清醒。——宇文慵這般對我,我還能裝傻到什麼時候呢?因為曾被傷害過,所以我也不想再去傷害別人。可是今時今日,我又真的不想再去碰觸那種叫做感情的東西,因為我知道那隻會傷人傷己。

我轉身回房,眼角卻瞥見一個白色身影,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恍惚曾在我夢裡出現過許多許多次……他就那麼立於一簇花樹之下,輕輕淺淺地望著我。

熹光流轉,那人身上罩著一層淺金明麗的光芒。

他的眼睛依舊那麼美,漆黑瞳仁裡彷彿有星輝細碎,美得攝人,美得讓人忍不住凝住呼吸……

蘭陵王——這是我的幻覺嗎?

我呆立半晌,伸手揉了揉自己酸澀的臉,自語道,「哎,我又開始做夢了呢……」

再抬眼看時,牆下樹影婆娑,果然空無一人。

我自嘲地笑笑,心頭一酸,轉身走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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