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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風一般消散的過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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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忍受小泥巴恢復記憶後跟沈若青走在一起,再也不回到我的身邊;

我可以忍受再次變得孤單,忍受沒有人再摸著我的頭,溫柔地喊我「小墨魚」;

可是,我終究無法忍受,我的媽媽,闊別了十三年才找到的媽媽,為了沈若青,把我當成傻瓜一般來欺騙。

【一】

歐陽錦程去機場接沈逸飛了。

或許,我該叫那個男人爸爸。

我一個人坐在臨時給我安排的客房裡,盯著周圍陌生的一切發呆。

腦袋還是昏沉沉的,額頭上的燒雖然退了,可是生病後的身體依舊有些虛弱。

沈若青說我剛發完燒,要多休息,昨晚我一夜未歸,她也猜到我沒怎麼睡覺了。

我看著她深陷的眼眶間蘊藏的黑色眼圈,沉默地點了點頭,卻沒有勇氣問她,你昨晚是不是也沒睡。

突然改變的關係,讓我一時之間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房間裡的空調打得很暖,我藏在被窩裡的手暖暖的,導致凍瘡又開始發癢。習慣性地在這樣的癢痛之後,想找冷水把手放在裡面浸著,這樣手會舒服些,但是凍瘡也會長得更囂張一些。

想起沈若青臨走前落在我額頭上試探體溫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突然有些羨慕。可是,再看看自己的雙腿,與沈若青相比,至少它們是能自由行走的。

我好像又突然明白了,其實人與人之間,真的沒什麼好計較的。

手越來越癢,我還是忍不住爬起了床,本能地出去找冷水。

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從屋裡出去,轉個彎就能看到一排的水龍頭了。可是,這裡不是孤兒院,我長這麼大,好像頭一次來這種寬敞豪華的地方,四歲前的記憶真的一點兒都找尋不到。

我穿過長長的走廊,憑著印象去找那條做工精巧的旋轉樓梯。

想當然地去樓下找冷水,卻不知道,其實每個房間都有浴室,浴室裡就有冷水。

我對生活的感知都停留在孤兒院,這裡高檔奢華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意想不到的,甚至是無法適應的。

經過樓梯口的那個房間,發現裡面的燈光還亮著,隱約有談話聲從裡面傳來。

這裡的燈光要比孤兒院的明亮,我恍惚的思緒因為那不容忽視的名字被生硬地拉向了門內的談話。

「所以說,你找到那個叫許翼冰的男孩子了?通知他家裡人了沒有?他父母要是知道他還活著,也就不會那麼責怪我們家了。」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哦,不,我應該叫她媽媽。

沈若青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言語中帶著無法言明的傷楚:「還沒有,事故後,翼冰腦部受了傷,失去記憶了,甚至連眼睛也受了影響,現在要動手術,不然就會失明。我想等翼冰眼睛好了以後,再通知叔叔跟阿姨,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會太難過了。」

「嗯,也是。不管怎樣,這孩子成了現在這樣,你爸爸也有點責任。若不是他當初那麼強烈地反對你們,你們也不會走投無路,躲到那個山腳下,最後還出了那樣的事故。而且,你的腿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話還沒有說完,便是一陣哽咽。

我站在門外,想象著沈若青的雙腿,目光又落在了自己那雙紅腫不堪、滿是凍瘡的手上。

太陽,你說,我跟沈若青到底誰更悲哀一些呢?

沈若青說,較於我,她是幸運的。

可是,如果說失去雙腿、被昔日戀人遺忘都可以算是幸運的話,那麼什麼才算是悲傷的事呢?

媽媽的聲音繼續傳來,像是在安撫沈若青,又像是在承諾:「小青,既然你回來了,翼冰這孩子也找到了,如果你還想跟他在一起的話,這次無論怎樣,不管你爸有多反對,媽媽也一定會幫你的。我不能讓你失去了一雙腿後還得不到幸福。」

「媽,你不要這樣。我不想跟翼冰在一起了。」

「為什麼?」媽媽的聲音很驚訝。

我的心不由得抽緊起來,我似乎猜到了沈若青會說什麼。

我想,她的放棄必然與我有關。

「媽,翼冰出事後,被孤兒院的姚媽媽救起,帶去了孤兒院。在孤兒院的一年多時間,他天天跟小墨在一起。他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記憶,所以一張白紙似的他在那裡喜歡上了小墨,而且他也是小墨在孤兒院唯一的溫暖。我不想插到他們倆之間去了。再說,翼冰的眼睛手術需要錢,他家裡條件不好,肯定拿不出那麼多錢,所以我想幫他。不過,爸爸一定不會同意的。但如果他知道小墨喜歡翼冰的話,說不定就會同意小墨跟翼冰在一起,出錢給他做手術。畢竟他那麼喜歡小墨,不像我……如果他知道當初小墨是因為我不懂事才走丟的話,一定會更加不喜歡我吧!」說到這裡,沈若青黯然地垂下了頭。

「所以,你甘願為了彌補小墨,放棄自己的幸福?那翼冰呢,他是選擇你還是選擇小墨?小青,如果你只是擔心你爸不給錢救治許翼冰的話,這你完全不用擔心,媽媽這裡有錢。關鍵是,我希望你幸福。你是我從小帶大的,我的整顆心都投放在你的身上,媽媽最想看到你幸福。」

「那小墨,媽媽不希望她幸福嗎?」

「她……畢竟是你這麼多年在我身邊,而且,她和你爸爸一樣只喜歡設計。對我來說,你更重要。」

有什麼東西像從心裡碎裂了開來,我來不及去細想這突如其來的鈍痛是什麼,那扇門突然就被拉開了。看到僵在門口的我,那個女人優雅的面孔上出現了慌亂而又震驚的神情。

原諒我,我還是不習慣稱她為媽媽。

在她面前,我是個不怎麼重要的女兒;而在我心裡,她只是個陌生的媽媽。

「小墨……」

察覺到媽媽的驚愣,沈若青滑著輪椅走了過來,看到門口的我,清秀的臉上瞬間浮現出跟媽媽同樣的表情。

我來不及整理內心那雜亂的刺痛,慌亂地揮著凍瘡發癢的手,尷尬地解釋:「我想下去洗個手,恰好路過這裡。」

至於聽到了些什麼,我憋在喉嚨中沒有說出來。

「這樣啊!想洗手的話,房間裡就有衛生間的,你其實沒必要出來的。」

話語中,似乎覺得我這樣的行為有些可笑。

我遲鈍地點了點頭,然後漠然地轉身回房。

似乎感覺到了我藏在沉默中的抗拒,媽媽突然朝我追了過來,溫熱的雙手放在我的肩上,攔住了我。

她似乎想對我微笑,可是,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沈若青,所以她的笑容很不自然。

「小墨,你別誤會,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我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她,表情帶著些許茫然。

只是胸口,那疼痛感還在喧囂。

讓我別誤會什麼?別誤會她其實對我沒什麼感情,並不怎麼愛我,因為我不是她帶大的,我沒有繼承她畫畫的天賦?

還是別誤會她覺得我連房間裡有洗手間都不知道很匪夷所思?

「嗯。」

我點了點頭,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然後帶著微微的疏離,從她的手下掙開了自己的肩膀,轉身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其實,我還是天真了。

這個家裡只有我幼時的房間,沒有我現在住的房間,我只能像個客人似的住在客房中,這裡根本沒有給我這個丟失已久的女兒準備空房。

這裡只有突然見到我,一時覺得悲傷心疼的媽媽,可是等她從重逢的哀傷中脫離出來,她最疼愛的依舊是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喜歡畫畫的孩子,而不是我這個從孤兒院裡突然跑出來一心只想著設計的孩子。

我對她來說,沒那麼重要。

沒有留給我的空間,沒有疼愛我的媽媽,這樣的家,真的是家嗎?

太陽,為什麼我突然很想回孤兒院?

那裡應該比這裡溫暖吧!

【二】

我帶著眼淚和一顆微涼的心,在看似舒適卻那麼陌生的床上不安穩地睡去。

睡夢中,似乎有人坐在我的床頭,粗糙的指腹憐惜地熨帖在我的額頭。

我似乎聽到一抹沉重的嘆息,在這漆黑寂寥的夜色中微微響起。

即使關掉了空調,可手放在羽絨被中還是覺得熱,凍瘡還在繼續發癢,所以我只能任由那雙不忍細看的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試圖減緩一下手上的癢痛感。

一股溫熱覆上了我裸露在寒冷中的冰涼的手。

突如其來的暖意讓我覺得不舒服,凍瘡的腫塊被摩挲得有些疼。

我想從那股溫熱中掙開來,可是又被那雙大手緊緊地抓住,兩隻手都被塞進了那熱騰騰的被窩裡,任我怎麼甩都甩不開。

耳邊有人在沙啞地低吟:「回來就好。」

小墨,以後有爸爸在了,就不會難過了。

「你把她趕出逸飛了?」

「老師,我不知道她是小墨,我以為她只是個為了某些利益撒謊的騙子。」

「嗯,我知道了。明天去跟校方重新說一聲,我沈逸飛的女兒,不待在逸飛學院,那還能待在哪裡。」

「可是,老師,你確定她真的是小墨嗎?」

「歐陽錦程,除了我沈逸飛的女兒,除了兩三歲就可以識別所有顏色的小墨,你覺得還會有誰,什麼專業指導都沒接觸過,就能把設計稿畫得跟我教你的那麼像?是不是我的女兒,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屋內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怕吵醒我一般,門被人輕輕地關上了。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頂,被藏進被窩裡的雙手在發燙,凍瘡又開始發癢了,可我再也沒有伸出手來。

鼻尖有股酸楚,眼淚忍不住地滑落下來。

那個女人對沈若青說,小墨她對我來說沒你重要。

而剛才那個人又說,回來就好。

小墨,以後有爸爸在了,就不會難過了。

在我剛下定決心,度過這一晚後,不管他們怎麼挽留,我都要回孤兒院去,卻突然出現一個人,讓我知道,這個家其實還是有溫暖的。

可是,誰能告訴我,我該相信誰?

留在這裡,是溫暖多一些,還是寒冷多一些?

我究竟該不該留下來?

早上,有人喊我下樓吃飯,是家裡的保姆。

我還是不習慣這樣的生活。

一群人圍聚在餐桌上,都在等我。

沈若青看到我,微笑著幫我拉開身旁的座位,親暱地說:「小墨,來,坐我這邊。」

我窘迫地站在一旁,不知該不該上前。

沈若青的旁邊坐著媽媽,對面是歐陽錦程。

帶我下樓的保姆說,歐陽錦程也住在沈宅,他的父母都在國外,把他託付給了沈逸飛,也就是那個坐在主座位上,微笑地看著我的中年男人。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mr.shen本人,他不像雜誌上那麼嚴肅認真,但也不像是很好接近的人。

即使,他已經很努力地在給我展現一個慈父的形象,可是不擅長微笑的他,臉上的笑容還是很僵硬。

媽媽的目光輕輕地掃了爸爸一眼,抬頭瞥向我,又瞥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沈若青,眉宇間泛起些許憂愁。

看眾人都在等我,我硬著頭皮朝沈若青旁邊的座位走了過去,卻聽到沈逸飛在跟我說話。

「小墨,來,坐爸爸身旁。」

那男人拍了拍自己右手邊、歐陽錦程左手邊的空位朝我說道。

那一秒,我看到媽媽手中的刀叉停了下來,沈若青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掛不住,她那清秀的眉眼裡似乎有股悲傷溢過。

歐陽錦程看了沈若青一言,微微蹙起眉頭,然後伸手幫我拉開了他身旁的空位,只是卻未曾看我一眼。

我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心中百感交集。

或許這個家真的不適合我。

我的存在,打破了他們以往的相處模式。

我無奈地坐在沈逸飛的身旁,動作僵硬地使用著第一次接觸的刀叉,想找個機會說我想離開的事。

無奈一直沒有機會開口。

「逸飛,既然小青回來了,我想今天帶她去醫院做個腿部復健。上次你說給小青聯絡了一個國外回來的腿部神經復原的專家,你太忙,一時忘了還沒有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的。」

「嗯,一會兒寫給你。反正去醫院,把小墨也帶上,她手上的凍瘡,你也找個醫生給看看。」

媽媽的目光朝我投射了過來。

我覺得有點難堪,望著桌上一雙雙細膩白皙的手,連吃早餐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放下手上的刀叉,將那雙拿不出檯面的雙手藏在了桌下。

「好。」

媽媽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可是我覺得,空氣中氣氛變得很僵硬。

面對著爸爸近乎偏執的關懷,「我要離開」這句話哽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按現在的情形看,沈逸飛,那個是我爸爸的人,應該不會同意我離開吧。

【三】

早餐過後,爸爸和歐陽錦程一起去了學院,媽媽將我跟沈若青帶到了醫院。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爸爸介紹的專家正好在離孤兒院不遠的公立醫院,也就是孤兒院的孩子們經常來的這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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