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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遠的那一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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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有郭婷婷。」周逸澤想了想,說。

「其實也沒有說什麼。」我心中暗笑一聲,沒有戳穿他的小心思,「江臣學長是來跟我道歉的。我上臺領取獎學金的時候,不是鬧了個笑話嘛,他笑了,為此來跟我道歉。」

「原來是這樣啊。」周逸澤鬆了一口氣。

「是的,沒什麼特別的。」我說。

周逸澤站起來,拿起保溫盒走到門邊,說:「我回去了,不早了,你也早點睡覺,不然明天該起晚了。」

「知道啦。」我笑著說,「起不來不是還有你喊我嘛。」

「晚安。」周逸澤已經懶得理我了,他衝我擺了擺手,直接關上門走了出去。

我抱著衣服,走進衛生間好好地洗了個熱水澡。

喧鬧的水聲卻讓世界變得越來越安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看過媽媽的緣故,我忽然覺得家裡空得可怕。

我一把抹掉臉上的水,然後關掉了花灑。

關了燈,躺上床,我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其實什麼也沒有想,但就是頭疼得厲害,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索性爬了起來,開啟燈,決定再看一會兒書。躺著睡不著也是在浪費時間,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我蹲在媽媽房間的小書架前尋找著感興趣的書,視線卻落在了一本相簿上。

相簿被放在書架最下面一層的角落裡,因為很久沒有被翻開而落了一層灰。

我想起來我曾經還找過這本相簿,可惜那時候怎麼找都沒找到,原來在這裡啊。

我將相簿抽出來,抹去封面的灰塵,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抱著相簿在寫字檯前坐下。檯燈柔和的光灑在相簿上,相簿的封面是一幅很漂亮的水彩畫。

這是媽媽的相簿。以前她總喜歡將我擁在懷裡,在盛夏的夜晚,守著昏黃的燈光翻開這本相簿。

翻開相簿,一些陳舊的記憶,呼啦啦撲面而來。

04

記憶的盡頭,是幼年的我被媽媽抱在懷裡,她在笑,我在鬧。

從我懂事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有媽媽陪著我。那時候因為媽媽將滿滿的愛都傾注給了我,我從不覺得只有媽媽的世界有什麼不對。那時候的我甚至以為,全世界的孩子都和我一樣。畢竟那時候我的世界裡,就只有媽媽一個人。

我意識到自己應該有個爸爸,是在五歲那一年。那一年,媽媽送我去唸幼兒園。

她教會我懂事、乖巧,要聽老師的話,要和小朋友做好朋友,卻唯獨沒有告訴我,這世上本來應該還有一個人愛我如她——她沒有告訴我,我應該有個爸爸。

我至今仍然記得,那是去唸幼兒園的第一天,放學的時候,周逸澤的爸爸來接他回家。那時候我和周逸澤還沒有做鄰居,只是單純的幼兒園同班同學。他嘲笑我竟然不知道爸爸是什麼,笑得特別大聲、特別放肆。

我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急得快要哭出來。

周逸澤被他的爸爸扛在肩膀上帶走了,我站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

那時候的我雖然什麼都不明白,卻覺得特別難過。

那天媽媽遲遲沒來,小朋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最後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那裡。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一開始還只是小雨,後來慢慢越下越大,最後竟然變成了瓢潑大雨。

「南筱,進來等吧。你媽媽一定是有事情耽擱了。」幼兒園的老師面帶微笑地對我說。

我搖了搖頭,說:「沒關係的,老師,我就在這裡等。媽媽下班了就會來接我的,我知道媽媽忙。」

老師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南筱真乖。」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織成雨簾的大雨把腳下的地面一寸一寸浸透。

那時候的我,心中在想些什麼,如今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但那時候的我,一定是非常認真地在思考某個問題的,否則我不會將這場大雨記得如此深刻。

媽媽是踩著雨花來的,她一臉焦急,滿懷歉意地走向我。她說:「抱歉啊,南筱,我來晚了。」

我抿著唇搖了搖頭。

媽媽牽著我走進教室,連聲對老師說著抱歉和感激的話。

媽媽和老師說完了話,就帶著我對老師說了明天見,然後走出教室,外面到處響著稀里嘩啦的雨聲。

腳踩在地上濺起水花,我走著走著,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怎麼了,南筱?」媽媽敏感地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她回過頭來看我。蒼白的路燈下,她的臉上掛著笑容。

「爸爸……是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那時候她的臉上掛著的,是一種特別悲傷的表情。

「爸爸是對南筱來說,和媽媽一樣重要的人。」她勾了勾嘴角,似乎想對我笑,但她的眼神明明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一樣,「他和媽媽一起生下了南筱。」

「每個人都有爸爸嗎?」我小聲地問。那時候的我實在是太小了,沒有察言觀色這樣的能力,就算看著媽媽悲傷的眼神,還是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是啊,每個人都有。」媽媽說。

「那我的爸爸呢?如果是和媽媽一樣重要的人,為什麼我沒有見過爸爸呢?」五歲的我,不明白。

「南筱的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將來,我們也會去他那裡的。」媽媽拉著我的那隻手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些,「我們回家吧,南筱。」

「嗯。」我笑著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的心裡在想,如果爸爸就在身邊,我一定會超級幸福的。

就在那一天,媽媽第一次牽著我的手,在回家的時候,繞了一條路。

密密的雨簾下,濃密的樹木沿著那條安靜的柏油路延伸,積水讓路面變成了一面鏡子,兩邊的風景映在地上。我一邊走,一邊故意用腳踩著地上的水,那些幻影般的倒影就在水滴中化掉了。

媽媽牽著我停在了一道鐵藝大門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棟童話裡才存在的美麗別墅。

我一直猜測,那棟別墅對媽媽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可惜直到媽媽去世,她都不曾和我說過別墅的事。就彷彿那個下雨天,她只是想要換種心情,所以選了另一條帶我回家的路,而在鐵藝大門外的駐足,也不過只是小歇。

但我知道,那不是。因為在之後的很多個下雨天,她都會帶我走那條路。

我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全都暫時壓在了心裡的角落。

我翻開了相簿的第一頁,媽媽的笑臉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

照片上的媽媽非常年輕,她穿著高中制服,白襯衫、格子裙,站在一棵香樟樹下。她有一頭濃密的黑髮,這讓她看上去乖巧極了。

我仔細回想,似乎小時候媽媽帶著我看這本相簿的時候,相簿裡是沒有這張照片的。

我忍不住將照片抽了出來,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見過最好的明月清風,我喜歡過最美的你。

右下角留著一個字:陌。

我拿著照片,坐在臺燈下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媽媽的照片背後,會寫著這樣的字句?這個「陌」,又是怎麼回事?在我的記憶中,媽媽認識的那些人裡,沒有誰的名字裡帶著這個字。

我將照片放了回去,接著翻了一頁。這一頁,我看到了媽媽抱著尚在襁褓之中的我。我心血來潮,將照片抽出來,照片的背後寫著「寶寶三十天啦」。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媽媽一個人將我養大,到底有多不容易,我比誰都要清楚。

我仰起頭眨了眨眼睛,等到淚意散去,才又往後翻了一頁。

後面的照片,大多是我的,從我蹣跚學步到穿上新衣服去上學,從小學時繫著紅領巾到初中時站在學校門口……一張一張看過來,我看得到自己在長大,也看得到媽媽在變老,最初的一張照片,她是十六七歲的少女,最後一張,她穿著職業套裝站在那裡,笑得特別溫柔。

我將照片一張一張地放回去,然而放最後一張的時候,我發現裡面有什麼東西,照片放不進去。我將相簿抖了抖,一張小小的兩寸照片掉了出來。

照片背面朝上,可能因為年代太久了,照片泛著黃。

不知怎的,我的心忽然提了起來。我伸手拿過照片,緩緩地翻面,然後我怔住了。

照片上是個男生,他眉目含笑,清雋帥氣得不可思議。

當然,這不足以讓我出神,讓我愣住的原因是照片上這個少年的臉,幾乎和江臣一模一樣!

05

「已知x是y的兩倍……」

數學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唾沫橫飛,我撐著下巴,對著窗外的一朵白雲發呆。

我腦中有一千個一萬個為什麼。為什麼那張照片會被媽媽藏在相簿裡面?那張她少女時代的照片背後那行字是誰寫的?那個人會不會是我的爸爸呢?

想到這裡,我猛地回過神來,我都亂七八糟在想些什麼呀!

我被自己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嚇到了,因為怎麼看都不可能啊!

不過——

真的很好奇,為什麼那張照片上的人那麼像江臣?是巧合嗎?可是這個世界上,存在這樣的巧合嗎?

「喂。」杜鵑用手肘推了推我,「老師喊你上去做題。」

「謝謝。」我小聲道謝,然後站起身朝講臺上走去。

「南筱同學,你做什麼?」數學老師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同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不是要我做題嗎?」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杜鵑,就見這傢伙正捂著嘴巴偷笑。

「南筱,你給我出去!」數學老師被我氣笑了,他指著門口說。

「哦。」我轉身走到教室外面,人生第一次上課分神被罰站。

陽光透過教室前面那排銀杏樹的枝丫落下來,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我盯著那光影,仍然無法集中注意力。

就算我十分想要轉移注意力,但那張泛黃的兩寸照片仍然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咦,你怎麼站在這裡?」有個略帶驚訝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這聲音有點耳熟啊,像是在什麼地方聽過。

我一邊尋思著,一邊回過了頭。在看到說話的人是誰的時候,我頓時覺得我們的學校真小,此時手裡抱著一個籃球朝我走來的,竟然是我們的江臣學長!

我剛剛還在糾結照片上的少年是誰,現在竟然見到了江臣,就像是照片上的那個少年,穿越了陳舊的時光活過來了一樣。我看著江臣的臉,心情有些微妙。

「怎麼了?我臉上沾上什麼了嗎?」江臣見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臉,以為自己臉上沾了灰塵。

「沒有,學長好。」我連忙移開視線。剛剛那樣盯著人家看,是很失禮的一件事。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怎麼會站在這裡。」他十分好奇,抱著球站在我身邊,眸中含笑。陽光懶洋洋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此時溫文爾雅的氣質,和那張舊照片上的少年,徹底融為一體。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如果說那張照片和他沒有關係,打死我都不信!

「上課不好好聽講,被罰站了唄。」我聳了聳肩,有點鬱悶地說。

江臣眸子裡的笑意更深了:「年級第一的南筱學妹竟然也會走神啊。」

「學長,你不去上課嗎?」看他穿著運動裝,大概是在上體育課,他應該是去器材室取籃球的,正好路過我們班教室門口,看到我站在外面,就走過來和我搭話了。

「嗯,這就去。」他笑著說。

我目送著江臣一步一步走遠,那個籃球被他拋起來又接住,拋起來又接住,我的心也跟著那節奏而起伏。

江臣和那張舊照片上的人,是什麼關係呢?有個答案在我心中百轉千回,我卻不敢去深想。

下課之後,數學老師笑呵呵地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南筱,下次可不能走神了啊,要好好聽講。」

「我知道錯了,老師。」我說。

老師又囑咐了幾句話,這才夾著課本走了。

我衝進教室想要逮住杜鵑那傢伙揍一頓,然而那傢伙料到我要揍她,一下課就溜出去了。我想去追她,然而班上的女生圍上來攔住了我的去路,她們十分好奇剛剛江臣學長都和我說了些什麼。

這是我第二次因為江臣而備受矚目。我嘆了一口氣,這算不算是藍顏禍水?

「沒有說什麼,學長就是和我打個招呼來著。」我微笑著解釋。

「那他昨天也是找你打招呼的嗎?南筱,你可以啊,你和江臣學長有這麼熟嗎?」有個女生的語氣特別酸。

「可能是我天生麗質、人見人愛?」我也十分奇怪,為什麼江臣學長對我如此親切?

「呸!」眾人都被我的話逗笑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很巧地遇見了周逸澤。他端著餐盤坐在了我的對面,問:「今天江臣是不是又找你了啊?」

「你怎麼知道?」我咬著筷子,無比震驚地看著周逸澤。

「拜託,我就在你隔壁班好不好?」周逸澤無奈地看著我,「上課的時候看到了。話說你上課幹什麼了,為什麼會被老師喊出去罰站?」

「沒什麼,上課走神了。」我又解釋了一遍。我覺得我今天太不在狀態了,都是那張照片害的,我始終對照片上的人耿耿於懷。

周逸澤「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午飯後是午休時間,教室裡靜悄悄的,有的人在睡覺,有的人趴在桌子上看書,還有的人在偷偷摸摸地玩手機。

我睡不著,決定去圖書館走走,前些天借的書要到期了,正好現在拿去還掉。

中午的校園特別安靜,陽光照在身上,已經有灼熱的感覺了,看樣子,盛夏已經不遠了。

走進圖書館,頓時感覺到一陣清涼,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將書還回去之後,我在書架上找了一本愛看的書,然後拿著書走進了閱讀室。

午後的閱讀室裡空蕩蕩的,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就這幾個人,還沒一個人在看書,他們正趴在桌子上午睡。

我掃了一圈,視線停在了窗戶邊上的那個位子。

那個位子上靜靜地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起,側臉沐浴在陽光中,他的頭髮偏栗色,在陽光下彷彿會發光。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我口舌生津,渾身僵硬,想走過去,卻心生怯意。

沒有人知道,身為年級第一,看上去似乎只對讀書感興趣的我,其實也偷偷地喜歡著一個人。

這個人不像江臣那麼萬眾矚目,也不似周逸澤那樣陽光帥氣,他總是特別安靜,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感。

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他叫顧城,是三年級的學長。他看上去特別冷漠,很少和人說話,甚至都不跟人對視。可是我明白,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只是特別害羞。

我第一次遇見顧城,是在一年級上學期一個深秋的黃昏。玫瑰色的晚霞將天地都染上了一層瑰麗的顏色,我揹著書包打算回家,就聽到身後有個人輕輕喊了一聲:「同學。」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晚霞裡,少年一身白襯衫、黑布褲,栗色的頭髮帶著點自然捲。他低著頭,眼睛藏在額髮後。

「是在叫我嗎?」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他輕輕點了下頭,我轉身朝他走去,他抬起手,手上平放著的,是我的學生卡。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學生卡竟然掉了。

「你的學生卡。」他低聲說,始終低著頭。

我連忙伸手去接過來,因為我接得太急,一下抓到了他的手,他受驚似的抬起頭來。

夕陽落在他小鹿般的眼睛裡,我看呆了,一時間竟然忘了要鬆手。

那是一雙特別漂亮的眼睛,只是眼睛的主人總喜歡低著頭,所以很少有人看到那雙眼睛——帶著羞澀的、溫柔的眼睛,就像是午夜閃爍的繁星,安靜地掛在天空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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