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說到底,童小柔真正可以稱之為好朋友,無話不說的人只有曾沫沫一個。所以,當一組的同學遠遠地喊著「童小柔,有人找」的時候,確實是感到有些意外。
童小柔從位子遠遠睇了一眼,視線範圍內並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一邊疑惑一邊往門外走,路過那個同學的時候,小聲地問了一句:「誰啊?」
「一個高年級的學長。」同學說完往窗外看了一眼,接著揚了揚下巴:「喏,就是那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走廊上,一個穿著高中部校服的男生正靠在那裡玩手機,一陣熟悉的感覺又鑽入童小柔的腦海,卻仍舊記不起是在哪裡見過。
「你好,請問你是?」
陸浩楠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眼前出現恍惚的錯覺,兩張面孔在光影間疊合,眼前的人和記憶裡的沒有不同,只是下巴比從前更加尖細了,也不再有嬰兒肥,眼底仍舊浮動著隱隱的倔犟。
她盯著他看了好久,好像在思索般地擰起細細的眉,眼睛的形狀因此而彎成一個無辜的角度,彷彿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童小柔說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起來。
眼前的男生很帥,烏黑的瞳孔,深邃的目光,長長的睫毛,以及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總而言之,放在女生們面前絕對是校草級的人物,所以哪怕她說出這句話的確是出於似曾相識,但因為是眼前這個人,所以多少有些心虛。
「你不要誤會,是真的,我有一個好朋友,和你很像。」童小柔急忙解釋,又想到記憶中的浩浩還是十歲的模樣,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些牽強。
男生忍不住笑起來,抬手輕輕揉了揉童小柔的短髮:「你說呢,童小柔!」
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你再見面。
哪怕這樣的場景在夢境裡出現過無數次,也單純地認為這只是自己一相情願。曾經的你不告而別,就算是已經過了那麼久,也很想很想狠狠罵你一頓:「你這個渾蛋,這個白痴,你真的把我忘了嗎?」
然而真正見面的時候卻僵硬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所以,你真的是陸浩楠?」
「陸浩楠是誰?」
童小柔再一次愣住,卻因為他說的這句而鬆了一口氣:「那你是?」
「我是浩浩。」男生說完,忍不住笑起來。
感覺到被耍了。
發現眼前的女生神色不對,陸浩楠終於正色起來:「喂,小柔,好久不見了。」
童小柔索性不回答,轉身便走。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傢伙還是有些變化的,至少腦子變得不太好使。
「喂……你幹嗎?生氣啦?」陸浩楠緊張地拉住童小柔的胳膊。
「我認識你嗎?」
「別玩兒啦,我說正經的。」陸浩楠撓了撓突然變短的頭髮,有些羞澀地壓低聲音說道,「小柔,這麼多年沒見,我真的很想你。」
童小柔愣在原地,完全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被抓住的手腕好像有火在燒一般,心臟突然變得好柔軟。
上課鈴聲卻在這時不識時務地響起來,拖著綿長的尾音:「丁零零——」
「那……」童小柔第一次在男生面前這樣害羞和不自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上課了,我先進去了。」
「那,晚上見。」
「啊?」童小柔正疑惑的時候,卻見陸浩楠已經瀟灑地轉身離開了。
晚上見,是什麼意思?轉過身,胸口像有小鹿在亂撞,一陣陣地漫上來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
「陸浩楠,陸浩楠……」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
下晚自習的時候,童小柔正在收拾東西,卻發現陸浩楠正站在走廊上,不停朝她揮手。被沫沫發現了,她於是問道:「小柔,你認識他嗎?」
「嗯,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好像只能夠這樣介紹。
「可是,他好像認識徐嫣呢。」沫沫說完,指了指站在陸浩楠旁邊一臉驚奇的徐嫣。
「我們很多年沒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認識她。」
「好帥啊,記得給我介紹哦。」沫沫擠眉弄眼地說道。
「喂,小心楊謙聽到啦。」
「你別管我了,他看著你呢,我覺得徐嫣的臉都綠了。」沫沫一向和童小柔同仇敵愾,一見到徐嫣不爽快就高興。
窗外,男生一把搶過女生手中的酸奶,撕開塑膠管的包裝,自顧自地吸起來,發現女生埋怨的眼神,又戲謔地遞到她面前,搖了搖,晃了晃,見對方完全沒有被吸引,又把吸管放到自己的嘴裡。
童小柔走出教室的時候,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陸浩楠和徐嫣正等在外面,男生滿臉輕鬆的樣子,女生看到童小柔之後,則是強顏歡笑著。
發現陸浩楠一直在看著自己,童小柔傻乎乎地用手指著自己問道:「你在等我嗎?」
「嗯,我說過晚上見吧。」陸浩楠親暱地搭上童小柔的肩膀,一臉的旁若無人。
「那個,阿,阿楠……」一個稱呼在嘴裡咀嚼了半天,「你好像還沒下自習就在這裡等了吧。」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狀況,童小柔莫名其妙地問道。
「小柔,那我和楊謙先走啦。」沫沫朝童小柔調皮地眨了眨眼。
「哦,好。」這回輪到童小柔窘迫了。
「阿楠,你要送她回去嗎?」一直沉默的徐嫣終於忍不住了。
「嗯,你今天先回去吧,我有話要和小柔說,乖。」陸浩楠留給徐嫣一個陽光得要命的微笑後便攬著童小柔走了。
無法想象,此時此刻徐嫣該是什麼表情。
確定消失在徐嫣的視線裡之後,童小柔有些不自在地揮開陸浩楠的胳膊:「你這樣讓人看到不好。」
「喂,臭丫頭,小時候你可是經常要我揹你啊。」雖說是死鴨子嘴硬,陸浩楠說完這句之後便安安分分地將手插到口袋裡。
「你都說是小時候啦,誰讓你那時候那麼矮,那麼胖,不欺負你欺負誰!」童小柔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現在呢?」陸浩楠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溫柔地扶住童小柔的後腦勺。
童小柔呆愣在原地,這個角度,仰著頭,剛好和陸浩楠四目相對,心臟開始控制不住地拼命跳動起來。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都和從前不一樣,因為,比從前更加英挺,立體,如同漫畫裡走出的少年。氣氛就這樣凝固住。
正在童小柔忘情地盯著他時,陸浩楠突然笑起來:「沒機會了吧?」
「找屎(死)啊!」居然和她比身高!再一次感覺被耍的童小柔揮舞起拳頭在陸浩楠的胸口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哈哈。」男生得意的笑聲迴盪在這條路上。
漫天的星星將天空照成那樣夢幻的深紫色,一閃一閃地如同夜的眼睛。陸浩楠的側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眼睛如星河般璀璨。
這是多少年來,童小柔第一次感受到這種不一樣的快樂,和這樣一個人,走在靜寂卻不孤單的夜晚,感受著夏夜的微風穿過衣袖。童小柔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看著走在前面的少年,腳步忽輕忽重地踩在微微鬆動的地磚上,t恤被風吹得貼著他精瘦的身體。這樣認真地看著,卻沒發現自己距離他越來越遠。
走在前面的陸浩楠發現這一點後,腳步停下來往回走,很自然地牽起童小柔的手。
她忽然喊他的名字,連她自己都意外:「陸浩楠。」
「嗯——」男生也不回頭,只是很平常地答應著。
童小柔聽到自己的心臟忽然「咯噔」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我們這樣是不是太親暱了?」
「為什麼?」他側過頭,微微皺著眉頭。
「只有情侶走路才會這樣吧。」童小柔老實地交代著心裡的疑惑。和陸浩楠說話,她還是這樣心無城府,完全不擔心自己的話到底是不是很白痴。
而他的話也著實令童小柔感到意外:「我們不是嗎?」
「哪裡是了?」童小柔條件反射地辯駁著。
「我不管,從現在起就是了!」他倔犟地轉過頭去,始終牽著她的手不鬆開。
「喂,不過,我們算是青梅竹馬吧!」看到他受挫的表情,她又感到不忍心,於是變著法的解釋。
陸浩楠轉頭:「就是這樣啊。」
還真是好哄呢,童小柔心想。
就這樣,七年後的重遇,居然一點兒也不像想象中的硝煙四起,又或者形同陌路,反倒像是重新拾起以前的時光,輕巧自然。
「喂,你們家怎麼搬這麼遠?」陸浩楠不滿地嘟囔著。
「老房子當然啦,你不樂意送我了嗎?」
「不是,突然發現走在去你家的路上心情好了一百倍啊。」
「臉變得比變色龍還快!」
「過獎過獎。」
【二】
早上一來學校,沫沫便開始向童小柔八卦關於陸浩楠的事。
「快點從實招來。」曾沫沫抖了抖手中的圓珠筆,幻想自己揮舞著皮鞭。
吸了幾口酸奶,童小柔託著腮緩緩說道:「說起來,其實也不是很複雜啦!八歲之前我和陸浩楠住在同一個院子裡,玩得比較好。」
「哇哇哇,這就是傳說中的青梅竹馬嗎?」
「我八歲的時候,陸浩楠一家全都搬走了,從此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所以說,前幾天你和他才重逢咯。」曾沫沫暗自揣度道,「不過,這麼久了,你們之間也好像並沒有變陌生呢。」
「嗯,那倒是。」想到昨天夜裡,陸浩楠送她回家,兩個人你來我往一路說說笑笑,居然仍舊很有默契。
見童小柔沒有說話,沫沫繼續問道:「就這樣啦?」
「就這樣啦。」應該是這樣吧,昨天夜裡那算是告白嗎?更像是插科打諢的玩笑話吧!
童小柔無奈地看著一臉好奇的曾沫沫:「我又不是寫小說的,你期望聽到什麼?青梅竹馬重逢後彼此鍾情,然後佳偶天成嗎?」
「最瞭解我的果然是你啊!可是,故事不就應該這樣發展嗎?」
「讓我猜猜,最近學校附近的書店是不是已經讓你沒有新鮮感了?」
「噗……」曾沫沫笑不可抑,「這都被你發現了,‘魅麗優品’好久沒出新書了,最近我的確書荒了。」
正說笑的時候,徐嫣的好友宋善來了,就是上次替徐嫣出頭的那個。她毫不客氣地衝童小柔嚷嚷:「童小柔,你出來一下,兔子有話要和你說。」
童小柔面不改色地看著她:「憑什麼?」
「兔子說了,是關於阿楠的,你也想弄明白吧。」
童小柔轉過頭,輕飄飄地說道:「沒興趣。」
「喂,你!」宋善有點兒氣急敗壞。
「我沒興趣瞭解你的兔子和他是什麼關係,也沒興趣摻和進去。」
「哼,說得好聽,那你就別纏著阿楠!」
「纏又怎麼樣,不纏又怎麼樣,我怎麼交朋友,用得著你來教嗎?」
「喂,你別得寸進尺,怎麼說小柔和陸浩楠從小就認識,你們也太霸道了吧!」沫沫也看不過去了。
原本鬧鬨鬨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以童小柔、曾沫沫和宋善三個人為中心點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所有的人都開始目不轉睛地看戲。
「小柔,對不起。」說話的是徐嫣,她從宋善的後面冒出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她今天穿著一條裸粉色的碎花裙,襯著雪白的皮膚,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姣好的容貌配著極度委屈的表情,格外惹人憐愛。
「我知道,因為爸爸的事,鬧得大家都不開心,可是我是真的喜歡阿楠,你不要……」扮可憐是徐嫣的強項,誰會相信這樣一個既漂亮又時尚,甚至楚楚可憐的女生會狠心去搶別人喜歡的人?
「你想說什麼?」童小柔氣得胸口發悶。
「爸爸離開了你們,回到我和媽媽身邊,我知道你怨恨我,我可以對你好,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搶走阿楠……」
「哈。」童小柔發出一聲冷笑,「難道你認為所有的東西天生就該屬於你?爸爸也是,阿楠也是!我就該對不起你,我做什麼都是搶走你的,憑什麼啊?」童小柔忍住眼睛的酸楚,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當著大家的面敗下陣來,深吸一口氣後繼續說道,「你有委屈,我就沒有?你爭取自己喜歡的人沒錯,可是麻煩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下三濫,只會裝可憐!」
一滴眼淚從徐嫣的臉上滑落下來。
「童小柔,你夠了,你以為大聲就了不起嗎?兔子不想和你爭才會忍氣吞聲,這樣你就以為她好欺負嗎?」宋善擺出護花使者的架子,扶住徐嫣的胳膊。
「哼!」童小柔冷笑,「我怎麼敢?」
「算了,善善。」徐嫣拉住宋善的手輕聲道。她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縮著,彷彿無力爭執的樣子,可是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認為童小柔強詞奪理了。
「對不起,找你商量這件事情是我不明智,以後我也不會退讓的。」徐嫣說完,便拉著宋善轉身離開了。
我們經常敗在這樣的女生手裡。她們看起來柔弱不堪,沒有殺傷力,一個無辜的眼神都會讓你錯覺自己才是可惡的人。但是這樣的人,總是帶給自己無力反抗的傷害,所以,徐嫣的退讓對童小柔來說是一種打擊。
因為,同情弱者是人類的本能。
徐嫣走後,所有看戲的人都開始繼續講話或手上的動作。
「小柔,你彆氣了。」沫沫氣哼哼地說道,「我們不跟那種人計較。」
「沫沫,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有在沫沫面前,童小柔才會卸下倔犟的偽裝。
「你才沒有錯呢,你和陸浩楠是朋友,沒有人規定這不行啊,是徐嫣太霸道了。」因為是好朋友,所以無論何時都無條件支援。
「為什麼要讓給她?我也喜歡陸浩楠啊。」如果說最初的確動搖過,那麼,現在完全不會了。她喜歡他,那種感覺很快被她肯定。
雖然早就猜到,但是最好的朋友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些感慨:「既然喜歡,就不要放棄。她是你的親姐妹又怎麼樣?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是在喜歡的人面前,沒有什麼讓不讓的。」
「沫沫,你知道了?」童小柔詫異地抬起頭。
曾沫沫重重地點了幾下腦袋,笑起來:「我猜到大概了,等你著你給我完善呢。雖然關於你的事情是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一點令我非常不高興,但是因為你現在情緒不好,就暫時原諒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