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無法理解自己當下的舉動,她大概是瘋了。一步步地走在通往陸浩楠所在班級的路上,童小柔感到忐忑不安,腦袋一片空白,腦子裡的念頭輪番攻擊之後終於炸成一團模糊的白。
現在,此時此刻,她在做什麼?
昨天夜裡失眠到凌晨都睡不著,其實還是耿耿於懷啊,所以今天來是要拆臺嗎?打算把所有的事實都說出來,都說給陸浩楠聽嗎?也不管他相信不相信,就這樣孤注一擲?
距離高二三班的門牌越來越近,一心醞釀著待會兒怎麼開口的童小柔,完全沒注意到她要找的人就在她面前。
「你去哪兒?」他握住她的肩膀。
被一道力量強行靜止,童小柔抬頭,對上陸浩楠的眼睛。
「我找你。」那個傍晚之後,兩個人的關係一直很尷尬,在陸浩楠坦誠自己喜歡上徐嫣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說過話,因為童小柔的刻意疏遠。
「找我?」
「嗯。」直到這一刻,她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聖誕節的雪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直到十點多的時候才意猶未盡地結束。偌大的操場上鋪了滿滿一層鬆軟的白,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童小柔低頭,半張臉埋在圍巾裡面,雪地靴因為踩在積雪上,邊沿部分的顏色逐漸變深。
「找我有什麼事?」男生冷不防地發問。
到底有什麼事?這樣的情況,他的態度,讓她瞬間喪失了勇氣。感覺自己變得可憐,變得微小,變得離周遭的世界越來越遠。
強忍著內心的不安感,童小柔抬頭:「如果我說,我知道你是怎麼失憶的,你信嗎?」
「不是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嗎?」
「不是,你是……」
童小柔還沒說完便被陸浩楠打斷:「你別說了,我不想知道,那段回憶,我覺得沒有必要。」
周圍是比這皚皚白雪還要寂寞的安靜。
「我不想失去現在擁有的,如果回憶起從前,就很有可能被迫丟掉一些現在的東西,不是嗎?」他苦笑著,安靜卻殘忍地看著童小柔。
「你說你不想記起……」女生淚盈於睫,「你說沒有必要,是你嗎?陸浩楠,是你這麼說嗎……」童小柔有些歇斯底里,她鼓起勇氣的結果是令人感覺到多餘的舉動嗎?
可是,我不甘心,我要你記起來,我是你曾經非常非常在乎的人啊,你怎麼能選擇放棄,那我怎麼辦?你怎麼可以留我一個人在孤單的回憶裡掙扎?
「嗯,是我說的,與其拼命挽回已經消失的過去,不如珍惜現在所擁有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童小柔看著他,看著料峭寒風中的少年,無論如何也覺得這不是真的。他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才對,眼下也許只是一場夢境。白雪不是真的,寒風也不是真的。可是,男生伸手遞過來一張紙巾,乾淨的校服袖口沾染上絨絨白雪,落在臉上的溫暖觸覺,是真的。
不要再執著了,就這樣吧。我代你說完你未說完的話。
是我太執著嗎?對自己的評價從來都是不好的,消極的,覺得自己就是不被女神眷顧的那一類人,唯一可以執著的事物近乎沒有。因為沒有執著的資格,太過執著,會讓別人覺得累,覺得想逃離,於是選擇放手,認為這是對於彼此來說最好的選擇。
可是,哪怕你討厭我,我也非常非常想跟你在一起啊!哪怕我的方式笨拙,不可取,可笑,可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麼可笑的事情。我帶著你賦予我的勇氣,固執地想要牽起你的手,被嫌惡多少次都無所謂,只要能讓你記起來。
……
「好大的風,我們回教室吧。」男生搓了搓凍得冰冷的手,轉身,一路踩著腳印往回走。
「你說過,你既然承諾,那就是一輩子,不記得了嗎?」
腳步停住。
「說什麼會永遠陪著我,很喜歡我,說過的都不算數嗎?丟我一個人在雪地上,冷得顫抖也沒關係?我會病,會痛,會難過也沒關係?」童小柔咬牙含住淚水,望著他無力耷拉的背影,期望他轉過身來哪怕說一句「是這樣嗎」也好,至少證明他還願意承認這段過去。
可是——
「嗯,不記得了,所以沒關係。」男生冷冷地說完,繼續腳下的步子。
早就不記得了。
童小柔抱緊膝蓋蹲在雪地裡,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讓我帶著這麼厚重的回憶怎麼活?
忘了是什麼時候把自己從抑鬱的狀態中拉出來,童小柔搖搖晃晃地回到教室,沫沫坐在位子上朝楊謙扔紙飛機,放出去之後迅速轉身假裝不知情的樣子。紙飛機在楊謙的腦袋上打了個旋,落到童小柔的腳邊。
「唉,小柔,你終於回來啦。」
童小柔蹲下身撿起那枚紙飛機重新放到沫沫的桌子上。
「怎麼了?看起來精神很不好,發生了什麼事?」
「嗯。」童小柔搖了搖頭,強裝鎮定。
「連我也要隱瞞嗎?是不是有別的女生說你壞話?是不是他們欺負你?」
「沒有。」
「那你怎麼心情不好的樣子?」
「剛剛從外面進來,有點冷而已。」很冷,沁涼的溫度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吧,我也覺得,為什麼學校的空調冬天不開呢?凍死人了。」
「應該是怕暖和了,大家就會懶懶的,沒精神讀書了吧……」
「嗯,是想製造出懸樑刺股的效果嗎?」
「也許吧……」
童小柔和沫沫心不在焉地說著話,窗外不知何時開始飄起細小的雪花,看樣子不太大。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松樹,樹下幾個穿著羽絨服的學生在那裡揮舞著鐵鍬,清掃人行道上的積雪。其中一個穿著冰藍色羽絨服的身影轉了個身,朝樓上的童小柔揮了揮手。
幾乎要認不出來了,喻曦禾的臉整個埋在圍巾裡,只露出眼睛,一張比女孩子還清秀的臉,本來就小,被藏起一半的話就很難辨識了。如果不是他有182釐米的身高,恐怕會被認為是女扮男裝吧。
「唉?」童小柔本想打招呼的,卻發現窗戶是關閉的,推開窗,迎面而來一股冰涼的風。
沫沫被吹得抱怨:「小柔,好冷啦。」
「等一下下。」童小柔抱歉地笑了笑。
「在看什麼啊?」沫沫也被勾起好奇心,於是湊過身子往窗外看,「他是誰啊?」
「七仔學長。」
「咦?是七仔學長嗎……都認不出來了。」
「嗯,七仔學長的全名叫喻曦禾哦。」
「啊,他就是喻曦禾嗎?原來我早就認識啦,曦禾學長現在可是風雲人物呢,知道嗎?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還聽到有人在議論他。」
「嗯,昨天夜裡在廣場裡面有場表演,據說人氣飆升了。」童小柔像他揮了揮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對了,小柔,曦禾學長在追你嗎?」
「呃?」童小柔驚訝地回過頭,「沒有的事。」
為什麼她感覺不到一丁點兒這樣的跡象呢?被追的感覺不是像捧在手心一樣嗎?她現在除了委屈,抑鬱,一點兒被捧在手心的感覺也沒有。
「啊……怎麼這樣?連我都不告訴嗎?」沫沫委屈地鼓起臉頰。
「沒有啦,除了昨天夜裡的表白,我並沒有覺得他在追我啊。」
「唉,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錯過了什麼嗎?好像連謙謙都知道什麼的樣子。」沫沫激動得像一隻烤火的兔子。
討人厭的,又想到不開心的事了。
關上窗戶,童小柔沮喪地趴在桌子上:「我希望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
可不可以有一部刪除記憶的機器?把不想知道的,想忘掉的,在腦海裡倒帶,碌碌碌的,到某個不想記起的片段時,只要按一下按鈕便可以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不可以這樣?把我從八歲開始的討厭的記憶全部剪掉,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你不是我的姐妹,你不是我的戀人,我還能愛妳,還能愛別人。
【二】
週六的上午。
喻曦禾約童小柔在附近的一家店裡吃火鍋。冬天吃火鍋應該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童小柔卻怎麼也提不起精神。她並不想這樣,於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是笑著的。
喻曦禾伸出手捏了捏童小柔的臉揶揄道:「不要笑了,比鹹魚還難看呢。」
童小柔白了他一眼:「為什麼是鹹魚?」
「嗯,我個人比較喜歡吃而已。」喻曦禾雙手放在後腦勺,笑得像微風一樣輕柔。
「你喜歡吃,幹嗎把我比喻成鹹魚呢?」說完忽然覺得失言,童小柔剜了一眼身邊的男生,並沒有因他親暱的玩笑而感到不自在。
剛進店門,就看到正在櫃檯付錢的陸浩楠,這家火鍋店是先結款再吃東西,也就是說他們才剛來。
童小柔拉住走在前面的喻曦禾,小聲說道:「七仔,我們去吃別的吧,這家店的東西好像不是很好吃。」
「是嗎?那我們去吃什麼?」
「去吃烤肉好嗎?前面有家韓式燒烤店。」
就這樣,兩個人又走出了火鍋店。童小柔無意識地抓住喻曦禾的衣袖,絲毫沒有注意到櫃檯前的陸浩楠灼灼的目光。
吃完東西,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兩個人走在學校附近的路上,童小柔忘了圍圍巾,臉被風吹得紅紅的,卻因此顯得更精神了些。
「七仔,你知道嗎?」
「什麼?」
「學校裡有人謠傳你在追我,很討厭吧,你別介意……」
「嗯,我不介意。」
「那天晚上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你這麼帥,喜歡你的人又那麼多,怎麼會喜歡我這種普通的女生呢?」童小柔眯起眼睛,努力地假裝無心的樣子。
喻曦禾停下腳步:「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歡你?你就那麼希望我不是真的喜歡你?」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可語氣好像很嚴肅。
「對不起。」
「你知道錯了嗎?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也不要覺得有負擔。」
「不是的,七仔。我也喜歡你,但我知道,對你我只是依賴,因為你對我好。也許是我太自私,沒有顧及你的感受,但你不要生氣。」
喻曦禾揉了揉童小柔的頭髮:「瞎擔心什麼?」
他取下自己的圍巾,圍到童小柔的脖子上:「這麼冷的天,不怕感冒嗎?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說完,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明明說過他順路的。童小柔靜靜地站在原地,圍巾上還有曦禾的味道,淡淡的,像雪,帶著冰冷的溫柔。
……
喻曦禾已經好幾天沒來找童小柔了,抽屜裡的包包中,整齊擺放著他那天留給她的格子圍巾。童小柔摸了摸鼓鼓的包,心裡空落落的。
上課的時候,從一組傳來一張紙條:「我不是有意要找茬,放學後,學校後面的巷子見。」
沒有落款,但會寫這種紙條的人除了徐嫣還有誰呢?
轉頭,一組的徐嫣正低著頭寫字,手肘下的藍色便箋紙,和自己拿的是一個顏色。
放學後,童小柔如約來到巷子口,沒有人,黃色的暮靄斜斜灑落在巷子的一角。穿過她身後的那面牆,是學校的操場。正因如此,隔在另一邊的鼎沸人聲,顯得牆的這邊格外寂靜。
沒有人?正當童小柔準備離開的時候,三個筆直修長的身影走進對面的光線裡,嵌滿鉚釘的藍色牛仔外套,厚底的騎士靴,嘴角的唇環被光線鍍上一層玫瑰金,酒紅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張牙舞爪。陌生的人,危險的氣息。不是童小柔認識的人,看起來更是比她大了好幾歲,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本校的學生。
原本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走進了她們的禁區,童小柔垂下眼,正準備穿過她們離開這裡,一個冷不防,被為首的女生狠狠地推到地上,骨骼撕裂般地疼起來。
女生斜著嘴角嗤笑了一下:「是這個丫頭沒錯吧!真是的,看你這麼柔柔弱弱的,我還真覺得是欺負你了呢。」
「你們是誰?」童小柔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悲哀地想到一個事實。
女生走上前,用力地捏著童小柔的下巴:「這張裝可憐的臉,真是越看越討厭呢。」說完狠狠甩開巴掌。
「啪」的一聲,童小柔的臉上赫然出現五個指印。
童小柔咬著嘴唇,嘴角拖出一道鮮紅的軌跡:「是徐嫣叫你們來的?」
「你還不清楚狀況嗎?還在妄想我們會回答你的問題?」另一個女生走上前,白了童小柔一眼,「我到底是為什麼還在跟你廢話啊?」說完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腳踢上童小柔的小腹。
「啊。」悶哼一聲,童小柔痛得蜷縮起身體。她感覺不到疼,只是失望,刻骨銘心的失望,真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因為實在看她不順眼,所以找人來教訓她?
一直以來都覺得即便再惡劣也好,像這樣恨不得我去死的你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埋怨都只是埋怨,下一刻就會忘記。之所以會豎起自己身上的刺,只不過是因為經年累月的恨。因為愛才有恨。我一直這樣堅信著。也從沒有一刻希望你消失,也會害怕你遭遇不測。哪怕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也明白這種血肉親情的宿命是擺脫不掉的。
而今,你卻甩給我一個耳光,說一切都是我太天真,太傻!
我真是傻!
女生的拳打腳踢都像雨點一樣密密匝匝地落到童小柔的身上,反覆被蹂躪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她真的懷疑,那塊皮膚是不是已經死掉了!對,死掉算了,死掉就解脫了。
不喊疼,也不哭泣,像死了一樣。
「喂,她是不是昏過去了?怎麼不出聲?」一個女生有些擔憂地說道。
「她眼皮子還在動吧,真是賤骨頭,居然都不喊疼,沒意思。」女生懨懨的,最後一腳彷彿突然發洩一般格外用力。
「唉,夠了吧!走吧,再打下去,真出了人命怎麼辦?」
「算了算了,我打個電話給那丫頭。」
童小柔蜷縮著身體,五臟六腑都好像快要裂開了。聽覺也變得不靈敏,隱約聽到女生的在講電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童小柔終於支撐不下去,眼前突然一黑。
【三】
童小柔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她站在一片黑暗裡,身前是澄亮的湖面,她的樣子倒映在水中。
忽然徐嫣出現了,她站在童小柔的身後,嘴角揚起一抹冷笑,然後輕輕地伸手推了童小柔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童小柔的身體也彷彿沒有力氣,只是這麼輕輕一推,連重量都感覺不到,她便一下子摔到水裡了。
水很冰冷,裹在皮膚上像刀子一樣鋒利,童小柔在不斷地下沉,下沉。可是,湖面上的景色卻很清晰。她看到陸浩楠站在湖邊,一臉漠然地看著湖底的她。徐嫣走過來,牽著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走開了。沫沫蹲在湖邊哭泣,但是她沒有看見童小柔,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一邊往湖裡投那些心形的信紙。童小柔想發出聲音,可是她很痛苦,無法呼吸,好像有人在把她往下拽。
沫沫的身影越來越小,童小柔想呼救,但是她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卡住,生疼生疼。
死了吧,一定是的。夢裡,童小柔對自己說。
可是,又有人在搖她的手,好混亂,好吵,是誰呢?是誰在喊她?
「小柔,小柔?」
「你醒醒,小柔?」
「小柔,是媽媽呀,媽媽回來了,小柔?」
媽媽?媽媽!
……
媽媽的話,應該還是在做夢吧!
童小柔費勁地睜開眼睛,一團白色的物體緩慢攀上童小柔的肩膀,然後伸出她粉紅色的舌頭,發出一聲「喵嗚」。
「小柔,你醒啦?」真的是在做夢,眼前的人明明是外婆。她看起來很疲憊,銀色的頭髮有些亂,眼角還有淚水。
「外婆,我……」童小柔勉強出聲,全身都在疼。
「別動,別動,傷得挺重的。」外婆伸手摸了摸童小柔的腦袋。
頭頂白色的天花板上,洇開一層層水漬,剛才的事情仍舊盤踞在童小柔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些拳打腳踢,飽含惡毒的恨意。
「外婆……我怎麼會來醫院?」
「有個孩子送你來的,擔心死我了。小柔,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從樓梯上摔下來?」外婆心疼地摸了摸童小柔的額頭。
唉?到底是誰?
「是沫沫嗎?」
「不是,是個男孩,高高大大,眉清目秀的。」
「有沒有說他叫什麼?」
外婆搖了搖頭。
童小柔垂眼,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幕模糊的畫面。映入眼簾的是男生線條美好的下顎,刺目的光線如同洶湧而來的浪頭,瞬間漫入視野。然後,眼前的世界變成明亮的白,倏而又陷入黑暗裡,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那麼不小心的?」外婆拿起一旁的水果刀,熟練地削起蘋果來。
童小柔仰頭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只要一想到那張紙條就感到一陣恥辱的心痛。她竟然天真地以為徐嫣是真的想好好談談,她居然會天真地當她是姐姐。真討厭!真煩!翻了個身,童小柔把腦袋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