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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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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圓音衣袖一揮,將慧風身子帶起,推出數尺,森然道:「他便再說一遍,要教這位名震天下的張五俠無可抵賴。」他揮袖將慧風推開,是使他身離險地,免得張翠山惱怒之下,突然間殺人滅口,那可是死無對證了。慧風道:「好,我便再說一遍,我親眼目睹,見到你出掌擊死慧光、慧通兩位師兄,見到你出指點死鏢局的八個人。」張翠山道:「你瞧清楚了我的面貌麼?我是穿這一身衣服麼?」說著晃亮火折,在自己臉上照一照。慧風瞪視著他的面容,狠狠地道:「你就是穿這身衣服,長袍方巾,不錯,你那時左手拿著一把摺扇,這把摺扇,現下你插在頭頸裡啦。」張翠山惱怒如狂,不知他何以要誣陷自己,高舉火折,走上兩步,喝道:「你有種便再說一遍,殺人者便是我張翠山,不是旁人!」

慧風雙眼中突然發出奇異的神色,指著他道:「你……你……你不……」猛地裡身子翻倒,橫臥在地。圓音和圓業同聲驚呼,一齊搶上扶起,只見他雙目大睜,滿臉惶惑驚恐之色,卻已氣絕而死。圓音叫道:「你……你打死他了?」這一下變起倉卒,圓音和圓業固然驚怒交集,張翠山也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回頭,只見身後的樹叢輕輕一動。張翠山喝道:「慢走!」縱身躍起,明知樹叢中有人隱伏,竄下去極是危險,但勢逼處此,若不擒住暗箭傷人的兇手,自己難脫干係。

哪知他身在半空,只聽得身後呼呼兩響,兩柄禪杖分從左右襲到,同時聽到兩僧喝道:「惡賊休逃!」張翠山筆鉤下掠,反手使出一記「刀」字訣,銀鉤帶住圓業的禪杖杖頭,判官筆的一撇在圓音禪杖一點,身子借勢竄起,躍上了牆頭,凝目瞧樹叢時,只見樹梢兀自輕晃,隱伏之人早已影蹤不見。圓業怪吼連連,揮動禪杖便要躍上牆來拚命。張翠山喝道:「追趕正凶要緊,兩位休得阻攔。」圓音氣喘喘的道:「你……你在我眼前殺人,還想抵賴甚麼?」張翠山揮動虎頭鉤,逼得圓業無法上牆。圓音道:「張五俠,咱們今日也不要你抵命,你拋下兵刃,隨我們去少林寺罷。」張翠山怒道:「你二人阻手礙腳,放走了兇手,還在這裡纏夾不清。我跟你們去少林寺幹麼?」圓音道:「去少林寺聽由本寺方丈發落,你連害本寺三條人命,這樣的大事,我也做不得主。」張翠山冷笑道:「枉你身為少林派‘圓’字輩好手,兇手在你眼前逃走,居然毫無知覺。」圓音道:「善哉,善哉!你傷害人命,決計不容你逃走。」

張翠山聽他口口聲聲硬指自己是兇手,心下愈益惱怒,一面跟他鬥口,一面和圓業見招拆招,鬥得極是猛烈,冷笑道:「兩位大師有本事便擒得我去!」

只見圓業禪杖在地下一撐,借力竄躍起來,張翠山跟著縱起,他的輕功可比圓業高得多了,凌空下擊,捷若御風。圓業橫杖欲擋,張翠山虎頭鉤一轉,嗤的一聲,圓業肩頭中鉤,鮮血長流,負痛吼叫,摔下地來。這一下還是張翠山手下留情,否則鉤頭稍稍一偏,鉤中他的咽喉,圓業當場便得送命。圓音叫道:「圓業師弟,傷得重嗎?」圓業怒道:「不礙事!你還不出手,婆婆媽媽的幹甚麼?」圓音咳嗽一聲,運杖上擊。圓業極是悍勇,竟不裹紮肩頭傷口,舞杖如風,雙雙夾擊。張翠山見這兩僧膂力甚強,使的又是極沉重的兵刃,倘若給他們躍上牆頭,自己以一敵二,倒是不易取勝,當下門戶守得極是嚴密,居高臨下,兩僧始終無法攻上。「慧」字輩的三僧武功低得多了,眼見兩位師伯久戰無功,雖欲上前相助,卻怎有插手足處?張翠山心道:「為今之計,須得查明真兇,沒來由跟他們糾纏不清。」筆鉤橫交,封閉敵招來勢,一聲清嘯,正要躍起,忽聽得牆內一人縱聲大吼,聲若霹靂,跟著背後有一股巨力推到。張翠山飄身下牆,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僧人翻過牆頭,伸出兩手,便來硬奪他手中兵刃。黑暗中瞧不清他的面貌,但見他十指如鉤,硬抓硬奪,正是少林派中極厲害的「虎爪功」。圓業叫道:「圓心師兄,千萬不能讓這惡賊走了。」張翠山自藝成以來,罕逢敵手,半月前學得「倚天屠龍功」,武功更高,此時見這少林僧來得威猛,反而起了敵愾之心,將虎頭鉤和判官筆往腰間一插,叫道:「你三個少林僧便聯手齊上,我張翠山又有何懼?」眼見圓心的左手抓到,他右掌疾探,回指反抓,嗤的一聲響,已撕下了他僧袍的一片衣袖。圓心手抓剛欲搭上他的肩頭,張翠山左足飛起,正好踢中了他的膝蓋。豈知圓心的下盤功極是堅實,膝蓋上受了這重重的一腳,只是身子一晃,卻不跌倒,虎吼一聲,右手跟著便抓了過來。同時圓音、圓業兩條禪杖一點腰肋,一擊頭蓋,同時襲到。那圓音說話氣喘吁吁,似乎身患重病,其實三僧之中武功以他最高,一根數十斤重的精銅禪杖,在他使來竟如尋常刀劍一般靈便,點打挑撥,輕捷自如。

張翠山乍逢好手,尋思:「我武當和少林近年來齊名武林,到底誰高誰低,卻始終沒較量過,今日里正好一試少林高僧的手段。」當下展開一對肉掌,在兩根禪杖、一對虎爪之間縱橫來去,斬截擒拿、指點掌劈,雖是以一敵三,反而漸漸佔了上風。少林和武當兩派武功各有長短,武當派中出了一位蓋世奇才張三丰,可是少林寺千餘年的浸潤傳授,究竟非同小可,只不過張翠山此時功夫在武當派中已是第一等高手,而圓音、圓心、圓業三僧雖然武功也算頗為了得,在少林寺中總不過是二流角色。時候一長,張翠山越戰越是神定氣足,揮灑自如,驀地裡右手倏出,使個「龍」字訣中的一鉤,抓住了圓業的禪杖,順手一拉,往圓音的禪杖上碰了過去。這一下借力打力,但聽得當的一下巨響,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響。圓音和圓業力氣均大,再加上張翠山的力道,兩人只震得虎口血流。圓心一驚之下,撲上相救。張翠山伸足一鉤,反掌在他背心拍落,又是借力打力,便以他自己向前一撲的勁道,將他摔了一交。張翠山冷笑道:「要擒我上少林寺去,只怕還得再練幾年。」說著轉身便行。圓心縱身躍起,叫道:「兇徒休逃!」跟著圓音和圓業也追了上來。張翠山心道:「這三個和尚糾纏不清,總不成將他們打死了。」提一口氣,腳下展開輕功便奔。圓心和圓業大呼趕來。他們輕功不及張翠山,只是大叫:「捉殺人的兇手啊!惡賊休得逃走!」沿著西湖的湖邊窮追不捨。張翠山暗暗好笑,心想你們怎追得上我?忽聽得身後圓心和圓業不約而同的大叫一聲:「啊喲!」圓音卻悶哼一聲,似乎也是身上受了痛楚。張翠山一驚回頭,只見三僧都伸手掩住了右眼,似乎眼上中了暗器,果然聽到圓業大聲罵道:「姓張的,你有種便再打瞎我這隻左眼!」張翠山更是一楞:「難道他的右眼已給人打瞎了?到底是誰在暗助我?」心念一動,叫道:「七弟,七弟,你在哪裡?」武當七俠中以七俠莫聲谷發射暗器之技最精,因此張翠山猜想是莫七弟到了。他叫了幾聲,卻無人答應。張翠山急步繞著湖邊幾株大柳樹一轉,也不見半個人影。

圓業一目被射瞎後,暴怒如狂,不顧性命的要撲上來再和張翠山死拚到底。但圓音知道便是雙目完好,自己三人也不是他的敵手,忙拉住圓業,說道:「圓業師弟,報仇之事,何必急在一時?這事就算你我肯罷休,老方丈和兩位師叔能放過麼?」張翠山見三僧不再追來,滿腹疑團:「暗中隱伏之人出手助我,卻不知是誰。」當下不敢在湖畔多所逗留,急步趕回客店,急奔出十餘丈,只見湖邊蘆葦不住擺動。此時湖上無風,蘆葦自擺,定是藏得有人,張翠山輕輕走近,正要出聲喝問,蘆葦中猛地躍出一人,舉刀向他當頭疾砍,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張翠山斜身出腳,踢在他的右腕,那人鋼刀脫手,白光一閃,那刀撲通一聲,落入了湖中,看那人時,僧袍光頭,又是個少林僧。張翠山喝道:「你在這裡幹甚麼?」只見蘆葦叢中躺著三人,不知是死是傷。他見那少林僧武功平平,對他也不顧忌,走上幾步俯身看時,只見躺著的三人卻是龍門鏢局的都大錦和祝史二鏢頭。

張翠山一驚,叫道:「都總鏢頭,你……你怎地……」一言未畢,都大錦倏地躍起,雙手牢牢揪住了張翠山胸口衣服,咬牙切齒的道:「惡賊,我不過留下三百兩黃金,你……你便下這毒手!」張翠山道:「你幹甚麼?」待要施擒拿法掙脫,只見他眼角邊、嘴角上都是鮮血,此時雖在黑夜,但和他相距不過半尺,看得甚是清楚,驚問:「你受了內傷麼?」都大錦向那少林僧叫道:「師弟,你認清楚了,這人叫作銀鉤鐵劃張翠山,便是……便是害人的兇手。你快走,快走,別要被他追上……」突然間雙手一緊,將額頭往張翠山額頭上猛撞過去,要跟他撞個頭骨齊碎,同歸於盡。張翠山急忙雙手翻轉,在他臂上一推,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都大錦摔了出去,自己胸口衣襟卻也被扯下了一大片。張翠山雖然大膽,但今晚迭見異事,都大錦的神情又大是令人生怖,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俯首看時,只見都大錦雙眼翻白,已然氣絕,自是早受極重的內傷,自己在他臂上這麼輕輕一推,決不能就此殺了他。

那少林僧失聲驚呼:「你……你又殺了都師兄……」轉身沒命的奔逃,又慌又急,只奔出數步,便摔了一交。張翠山搖了搖頭,見祝史兩鏢頭雙足浸在湖水之中,已死去多時。瞧著三具屍體,不禁憮然,他和都大錦並無交情,而龍門鏢局護送俞岱巖出了差池,更一直惱恨在心,但眼見他忽而不明不白的死去,不免頓有傷逝之感,在湖畔悄立片刻,忽想:「都大錦說道:‘惡賊,我不過留下三百兩黃金,你便下這毒手!’我叫他將二千兩黃金都救濟災民,想是他捨不得,暗中留下了三百兩。別說我並不知情,便是知道,也只一笑了之,豈有因此而跟你為難之理?」

一提都大錦的背囊,果然重甸甸地,撕開包袱,囊中跌出幾隻金元寶,滾在都大錦的臉旁。便在這霎時之間,心中忽感人生無常,這總鏢頭一生勞累,千里奔波,在刀尖子上拚命,只不過為了一些黃金,眼前黃金好端端的便在他身旁,可是他卻再也無法享用了。再想自己此刻力戰少林三僧,大獲全勝,固英雄一時,但百年之後,和都大錦也無所分別,想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長氣。

忽聽得琴韻冷冷,出自湖中,張翠山抬起頭來,只見先前在鏢局外湖中所見的那個少年文士正在舟中撫琴。張翠山眼見腳下是三具屍體,遊船若是搖近,給那人瞧見了聲張起來,驚動蒙古巡兵,不免多惹麻煩。正要行開,忽聽那文士在琴絃上輕撥三下,抬起頭來,說道:「兄臺既有雅興子夜遊湖,何不便上舟來?」說著將手一揮。後梢伏著的一個舟子坐起身來,蕩起雙槳,將小舟劃近岸邊。

張翠山心道:「此人一直便在湖中,或曾見到甚麼,倒可向他打聽打聽。」於是走到水邊,待小舟劃近,輕輕躍上了船頭。舟中書生站起身來,微微一笑,拱手為禮,左手向著上首的座位一伸,請客人坐下。碧紗燈籠照映下,這書生手白勝雪,再看他相貌,玉頰微瘦,眉彎鼻挺,一笑時左頰上淺淺一個梨渦,遠觀之似是個風流俊俏的公子,這時相向而對,顯是個女扮男裝的妙齡麗人。

張翠山雖然倜儻瀟灑,但師門規矩,男女之防守得極緊。武當七俠行走江湖,於女色上人人律己嚴謹,他見對方竟是個女子,一愕之下,登時臉紅,站起身來,立時倒躍回岸,拱手說道:「在下不知女扮男裝,多有冒昧。」那少女不答。忽聽得槳聲響起,小舟已緩緩蕩向湖心,但聽那少女撫琴歌道:「今夕興盡,來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寧當來遊?」舟去漸遠,歌聲漸低,但見波影浮動,一燈如豆,隱入了湖光水色。

在一番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的劇鬥後,忽然遇上這等縹緲旖旎的風光,張翠山悄立湖畔,不由得思如潮湧,過了半個多時辰,這才回去客店。

次日臨安城中,龍門鏢局數十口人命的大血案已傳得人人皆知。張翠山外貌蘊藉儒雅,自然誰也不會疑心到他身上。

午前午後,他在市上和寺觀到處閒逛,尋訪二師兄俞蓮舟和七弟莫聲谷的蹤跡,但走了一天,竟找不到武當七俠相互連絡的半個記號。到得申牌時分,心中不時響起那少女的歌聲:「今夕興盡,來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寧當來遊?」那少女的形貌,更在心頭拭抹不去,尋思:「我但當持之以禮,跟她一見又有何妨?倘若二師哥和七師弟在此,和他二人同去自是更好,但此刻除了從她身上之外,更無第二處可去打聽昨晚命案的真相。」用過晚飯,便向錢塘江邊的六和塔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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