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瑩玉凜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丁敏君見他雖無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間對自己卻大為輕蔑,憤怒中長劍一送,使去刺他的左眼。紀曉芙揮劍輕輕格開,說道:「師姊,這和尚硬氣得很,不管怎樣,他總是不肯說的了,殺了他也是枉然。」丁敏君道:「他罵師父心狠手辣,我便心狠手辣給他瞧瞧。這種魔教中的妖人,留在世上只有多害好人,殺得一個,便是積一番功德。」
紀曉芙道:「這人也是條硬漢子。師姊,依小妹之見,便饒了他罷。」丁敏君朗聲道:「這裡少林寺的兩位師兄一死一傷,崑崙派的兩位道長身受重傷,海沙派的兩位大哥傷得更是厲害,難道他下手還不夠狠麼?我廢了他左邊的招子,再來逼問。」那「問」字剛出口,劍如電閃,疾向彭和尚的左眼刺去。紀曉芙長劍橫出,輕輕巧巧的將丁敏君這一劍格開了,說道:「師姊,這人已然無力還手,這般傷害於他,江湖上傳將出去,於咱們峨嵋派聲名不好。」
丁敏君長眉揚起,喝道:「站開些,別管我。」紀曉芙道:「師姊,你……」丁敏君道:「你既叫我師姊,便得聽師姊的話,別再囉裡囉唆。」紀曉芙道:「是!」丁敏君長劍抖動,又向彭和尚左眼刺去,這一次卻又加三分勁。
紀曉芙心下不忍,又即伸劍擋格。她見師姊劍勢凌厲,出劍時也用上了內力,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各自震得手臂發麻,退了兩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兩次迴護這魔教妖僧,到底是何居心?」紀曉芙道:「我勸師姊別這麼折磨他。要他說出白龜壽的下落,儘管慢慢問他便是。」
丁敏君冷笑道:「難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撫心自問:武當派殷六俠幾次催你完婚,為甚麼你總是推三推四,為甚麼你爹爹也來催你時,你寧可離家出走?」
紀曉芙道:「小妹自己的事,跟這件事又有甚麼干係?師姊怎地牽扯在一起?」丁敏君道:「我們大家心裡明白,當著這許多外人之前,也不用揭誰的瘡疤。你是身在峨嵋,心在魔教。」紀曉芙臉色蒼白,顫聲道:「我一向敬你是師姊,從無半分得罪你啊,為何今日這般羞辱於我?」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你便一劍把這和尚的左眼給我刺瞎了。」
紀曉芙道:「本門自小東邪郭祖師創派,歷代同門就算不出家為尼,自守不嫁的女子也是極多,小妹不願出嫁,那也事屬尋常。師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道:「我才不來聽你這些假撇清的話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將你的事都抖出來?」紀曉芙柔聲道:「師姊,望你念在同門之情,勿再逼我。」丁敏君笑道:「我又不是要你去做甚麼為難的事兒。師父命咱們打聽金毛獅王的下落,眼前這和尚正是唯一的線索。他不肯吐露真相,又殺傷咱們這許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刺瞎他左眼,那是天公地道,你幹麼不動手?」紀曉芙低聲道:「他先前對咱二人手下留情,咱們可不能回過來趕盡殺絕。小妹心軟,下不了手。」說著將長劍插入了劍鞘。丁敏君笑道:「你心軟?師父常贊你劍法狠辣,性格剛毅,最像師父,一直有意把衣缽傳給你,你怎會心軟?」她同門姊妹吵嘴,旁人都聽得沒頭沒腦,這時才隱約聽出來,似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對紀曉芙甚是喜愛,頗有相授衣缽之意,丁敏君心懷嫉妒,這次不知抓到了她甚麼把柄,便存心要她當眾出醜。張無忌一直感念紀曉芙當日對待自己的一番親切關懷之懷,這時眼見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丁敏君幾個耳光。只聽丁敏君道:「紀師妹,我來問你,那日師父在峨嵋金頂召聚本門徒眾,傳授她老人家手創的‘滅劍’和‘絕劍’兩套劍法,你卻為甚麼不到?為甚麼惹得師父她老人家大發雷霆?」紀曉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動彈不得,此事早已稟明師父,師姊何以忽又動問?」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瞞得師父,須瞞不過我。下面我還有一句話問你,你只須將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問。」
紀曉芙低頭不語,心中好生為難,輕聲道:「師姊,你全不念咱們同門學藝的情誼?」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紀曉芙道:「師姊,你放心,師父便是要傳我衣缽,我也是決計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好啊!這麼說來,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甚麼地方不如你了,要來領你的情,要你推讓?你到底刺是不刺?」紀曉芙道:「小妹便是做了甚麼錯事,師姊如要責罰,小妹難道還敢不服麼?這兒有別門別派的朋友在此,你如此逼迫於我……」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
丁敏君冷笑道:「嘿,你裝著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心中卻不知在怎樣咒我呢。那一年你在甘州,是三年之前呢還是四年之前,我可記不清楚了,你自己當然是明明白白的,那時當真是生病麼?‘生’倒是有個‘生’字,卻只是生娃娃罷?」紀曉芙聽到這裡,轉身拔足便奔。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走,飛步上前,長劍一抖,攔在她面前,說道:「我勸你乖乖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則我便要問你那娃娃的父親是誰?問你為甚麼以名門正派的弟子,卻去維護魔教妖僧?」紀曉芙氣急敗壞的道:「你……你讓我走!」丁敏君長劍指在她胸前,大聲道:「我問你,你把娃娃養在哪裡?你是武當派殷梨亭殷六俠的未婚妻子,怎地去跟旁人生了孩子?」這幾句石破天驚的話問了出來,聽在耳中的人都是禁不住心頭一震。張無忌心中一片迷惘:「這位紀姑姑是好人啊,怎能對殷叔叔不住?」他對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瞭然,但便是常遇春、彭和尚、崑崙派長鬚道人這些人,也均大為詫異。
紀曉芙臉色蒼白,向前疾衝。丁敏君突下殺手,刷的一劍,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劃了一劍,直削至骨。紀曉芙受傷不輕,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劍,說道:「師姊,你再要苦苦相逼,我可要對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臉,自己又揭破了她的隱秘,她勢必要殺己滅口,自己武功不及她,當真性命相搏,那可是兇險之極,是以一上來乘機先傷了她的右臂,聽她這麼一說,當下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紀曉芙右臂劇痛,眼見師姊第二劍又是毫不容情,當即左手使劍還招。她師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對方劍法,攻守之際,分外緊湊,也是分外的激烈。旁觀眾人個個身受重傷,既無法勸解,亦不能相助哪一個,只有眼睜睜瞧著,心中均暗自佩服:「峨嵋為當今武學四大宗派之一,劍術果然高明,名不虛傳。」
紀曉芙右臂傷口中流血不止,越鬥鮮血越是流得厲害,她連使殺著,想將丁敏君逼開,以便奪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劍甚是不慣,再加受傷之後,原有的武功已留不了三成。總算丁敏君對這個師妹向來甚是忌憚,不敢過分進逼,只是纏住了她,要她流血過多,自然衰竭。眼見紀曉芙腳步蹣跚,劍法漸漸散亂,已是支援不住,丁敏君刷刷兩招,紀曉芙右肩又接連中劍,半邊衣衫全染滿了鮮血。
彭和尚忽然大聲叫道:「紀姑娘,你來將我的左眼刺瞎了罷,彭和尚對你已然感激不盡。」他想紀曉芙甘冒生死之險,迴護敵人,已極為難能,何況丁敏君用以威脅她的,更是一個女子瞧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清白名聲。
但這時紀曉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饒不過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機下手除去這個師妹,日後可是後患無窮。彭和尚見丁敏君劍招狠辣,大聲叫罵:「丁敏君,你好不要臉!無怪江湖上叫你‘毒手無鹽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蠍,貌勝無鹽。要是世上女子個個都似你一般醜陋,令人一見便即作嘔,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這‘毒手無鹽’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夠,還是瞎了雙眼來得快活。」其實丁敏君雖非,卻也頗有姿容,面目俊俏,頗有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論她是醜是美,你若罵她容貌難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眼見情勢危急,便隨口胡謅,給她取了個「毒手無鹽」的諢號,盼她大怒之下,轉來對付自己,紀曉芙便可乘機脫逃,至少也能設法包紮傷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殺了紀曉芙,還怕你這臭和尚逃到哪裡去?是以對他的辱罵竟是充耳不聞。彭和尚又朗聲道:「紀女俠冰清玉潔,江湖上誰不知聞?可是‘毒手無鹽丁敏君’卻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武當派殷梨亭。殷梨亭不來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紀女俠啦。哈哈,你顴骨這麼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黃的臉皮,身子卻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瀟灑的殷六俠怎會瞧得上眼?你也不自己照照鏡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亂拋媚眼……」丁敏君只聽得惱怒欲狂,一個箭步縱到彭和尚身前,挺劍便往他嘴中刺去。丁敏君顴骨確是微高,嘴非櫻桃小口,皮色不夠白皙,又生就一副長挑身材,這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處,她自己確常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細看,本是不易發覺。豈知彭和尚目光銳敏,非但看了出來,更加油添醬、張大其辭的胡說一通,卻叫她如何不怒?何況殷梨亭其人她從未見過,「三番四次亂拋媚眼」云云,真是從何說起?
她一劍將要刺到,樹林中突然搶出一人,大喝一聲,擋在彭和尚身前,這人來得快極,丁敏君不及收招,長劍已然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個頭,這一劍正好透額而入。便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那人揮掌拍出,擊中了丁敏君的胸口,砰然一聲,將她震得飛出數步,一交摔倒,口中狂噴鮮血,一柄長劍卻插在那人額頭,眼見他也是不活的了。崑崙派的長鬚道人走近幾步,驚呼:「白龜壽,白龜壽!」跟著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原來替彭和尚擋了這一劍的,正是天鷹教玄武壇壇主白龜壽。他身受重傷之後,得知彭和尚為了掩護自己,受到少林、崑崙、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圍攻,於是力疾趕來,替彭和尚代受了這一劍。他掌力雄渾,臨死這一掌卻也擊得丁敏君肋骨斷折數根。紀曉芙驚魂稍定,撕下衣襟包紮好了臂上傷口,伸手解開了彭和尚腰脅間被封的穴道,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彭和尚道:「且慢,紀姑娘,請受我彭和尚一拜。」說著行下禮去。紀曉芙閃在一旁,不受他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長鬚道人遺在地下的長劍,道:「這丁敏君胡言亂語,毀謗姑娘清譽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說著挺劍便向丁敏君咽喉刺下。紀曉芙左手揮劍格開,道:「她是我同門師姊,她雖對我無情,我可不能對她無義。」
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殺她,這女子日後定要對姑娘大大不利。」紀曉芙垂淚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女子,一切認命罷啦!彭大師,你別傷我師姊。」彭和尚道:「紀女俠所命,焉敢不遵?」
紀曉芙低聲向丁敏君道:「師姊,你自己保重。」說著還劍入鞘,出林而去。彭和尚對身受重傷、躺在地下的五人說道:「我彭和尚跟你們並無深仇大冤,本來不是非殺你們不可,但今晚這姓丁的女子誣衊紀女俠之言,你們都已聽在耳中,傳到江湖上,卻叫紀女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們可別怪我。」說著一劍一個,將崑崙派的兩名道人、一名少林僧、兩名海沙派的好手盡數刺死,跟著又在丁敏君的肩頭劃了一劍。丁敏君只嚇得心膽俱裂,但重傷之下,卻又抗拒不得,罵道:「賊禿,你別零碎折磨人,一劍將我殺了罷。」彭和尚笑道:「似你這般皮黃口闊的醜女,我是不敢殺的。只怕你一入地獄,將陰世裡千千萬萬的惡鬼都嚇得逃到人間來,又怕你嚇得閻王判官上吐下瀉,豈不作孽?」說著大笑三聲,擲下長劍,抱起白龜壽的屍身,又大哭三聲,揚長而去。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劍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林中夜鬥,常遇春和張無忌二人清清楚楚的瞧在眼裡,聽在耳中,直到丁敏君離去,兩人方鬆了一口氣。
張無忌道:「常大哥,紀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姓丁的女子說她……說她跟人生了個娃娃,你說是真是假?」常遇春道:「這姓丁的女子胡說八道,別信她的。」張無忌道:「對,下次我跟殷六叔說,叫他好好的教訓教訓這丁敏君,也好代紀姑姑出一口氣。」常遇春忙道:「不,不!千萬不能跟你殷六叔提這件事,知道麼?你一提那可糟了。」張無忌奇道:「為甚麼?」常遇春道:「這種不好聽的言語,你跟誰也別說。」張無忌「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問道:「常大哥,你怕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嘆道:「我也不知道啊。」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來,將張無忌負在背上,放開腳步便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復,步履之際也輕捷得多了。走了數里,轉到一條大路上來。常遇春心想:「胡師伯在蝴蝶谷中隱居,住處甚是荒僻,怎地到了大路上來,莫非走錯路了?」正想找個鄉人打聽,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終於又入虎口,卻陪上了張兄弟一條性命。」
這時他武功全失,連一個尋常的元兵也鬥不過,只得一步步的挨將前去。但見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被元兵趕畜牲般驅來,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線生機:「看來這些韃子正在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隨著一眾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執大刀。眾百姓行過那車官馬前,便一一跪下磕頭。一名漢人通譯喝問:「姓甚麼?」那人答了,旁邊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或是一記耳光,那百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個百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張無忌眼見情勢不對,在常遇春耳邊悄聲道:「常大哥,你快假裝摔一交,摔在草叢之中,解下腰間的佩刀。」常遇春登時省悟,雙膝一彎,撲在長草叢中,除下了佩刀,假裝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一步步捱到那軍官身前。那漢人通譯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慘死於蒙古韃子的刀下,這時寧死也不肯向韃子磕頭。一名元兵見他倔強,伸腳在他膝彎裡橫腿一掃。常遇春站立不穩,撲地跪下。那漢人通譯喝道:「姓甚麼?」常遇春還未回答,張無忌搶著道:「姓謝,他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滾罷!」常遇春滿腔怒火,爬起身來,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將韃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為人。負著張無忌,急急向北行去,只走出數十步,忽聽身後慘呼哭喊之聲大作。兩人回過頭來,但見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個個身首異處,屍橫就地。原來當時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眾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殺盡漢人,卻又是殺不勝殺,當朝太師巴延便頒一條虐令,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因漢人中以張、王、劉、李四姓最多,而趙姓則是宋朝皇族,這五姓之人一除,漢人自必元氣大傷。後來因這五姓人降元為官的為數亦是不少,蒙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勸告,才除去了這條暴虐之極的屠殺令,但五姓黎民因之而喪生的,已是不計其數了。常遇春加快腳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隱居之處便在左近,當下耐心緩緩尋找。一路上嫣紅奼紫,遍山遍野都是鮮花,春光爛漫已極,兩人想起適才慘狀,哪有心情賞玩風景?轉了幾個彎,卻見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盡。正沒作理會處,只見幾隻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鑽了進去。張無忌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們且跟著蝴蝶過去瞧瞧。」常遇春道:「好!」也從花叢中鑽了進去。
過了花叢,眼前是一條小徑。常遇春行了一程,但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飛近時便在二人頭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進入蝴蝶谷,都感興奮。張無忌道:「讓我自己慢慢走罷!」常遇春將他放下地來。行到過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諸般花草。常遇春道:「到了,這是胡師伯種藥材的花圃。」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聲說道:「弟子常遇春叩見胡師伯。」過了一會,屋中走出一名僮兒,說道:「請進。」常遇春攜著張無忌的手,走進茅屋,只見廳側站著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在瞧著一名僮兒搧火煮藥,滿廳都是藥草之氣。常遇春跪下磕頭,說道:「胡師伯好。」張無忌心想,這人定是「蝶谷醫仙」胡青牛了,便跟著行禮,叫了聲:「胡先生。」胡青牛向常遇春點了點頭,道:「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也是命數使然,想是韃子氣運未盡,本教未至光大之期。」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脈上一搭,解開他胸口衣服瞧了瞧,說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來算不了甚麼,只是你中掌後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來多花些功夫。」指著張無忌問道:「這孩子是誰?」
常遇春道:「師伯,他叫張無忌,是武當派張五俠的孩子。」胡青牛一怔,臉蘊怒色,道:「他是武當派的?你帶他到這裡來幹甚麼?」常遇春於是將如何保護周子旺的兒子逃命,如何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張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說了,最後說道:「弟子蒙他太師父救了性命,求懇師伯破例,救他一救。」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會作人情。哼,張三丰救的是你,又不是救我。你見我幾時破過例來?」
常遇春跪在地下,連連磕頭,說道:「師伯,這個小兄弟的父親不肯出賣朋友,甘願自刎,是個響噹噹的好漢子。」胡青牛冷笑道:「好漢子?天下好漢子有多少,我治得了這許多?他不是武當派倒也罷了,既是名門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來求我這種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張兄弟的母親,便是白眉鷹王殷教主的。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胡青牛聽到這裡,心意稍動,點頭道:「哦,你起來。他是天鷹教殷白眉的外孫,那又不同。」走到張無忌身前,溫言道:「孩子,我向來有個規矩,決不為自居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療傷治病。你母親既是我教中人,給你治傷,也不算破例。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本是明教的四大護法之一,後來他自創天魔教,只不過和教中兄弟不和,卻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的一個支派。你須得答允我,待你傷愈之後,便投奔你外祖父白眉鷹王殷教主去,此後身入天鷹教,不得再算是武當派的弟子。」張無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師伯,那可不行。張三丰張真人有話在先,他跟我說道:「胡先生決不能勉強無忌入教,倘若當真治好了,我武當派也不領貴教之情。’」胡青牛雙眉豎起,怒氣勃發,尖聲道:「哼,張三丰便怎樣了?他如此瞧不起咱們,我幹麼要為他出力?孩子,你自己心中打的是甚麼主意?」
張無忌知道自己體內陰毒散入五臟六腑,連太師父這等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無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這位神醫肯不肯施救,但太師父臨行時曾諄諄叮囑,決不可陷身魔教,致淪於萬劫不復的境地。雖然魔教到底壞到甚麼田地,為甚麼太師父及眾師伯叔一提起來便深痛絕惡,他實是不大瞭然,但他對太師父崇敬無比,深信他所言決計不錯,心道:「寧可他不肯施救,我毒發身死,也不能違背太師父的教誨。」於是朗聲說道:「胡先生,我媽媽天鷹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好的。但太師父曾跟我言道,決計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了他,豈可言而無信?你不肯給我治傷,那也無法。要是我貪生怕死,勉強聽從了你,那麼你治好了我,也不過讓世上多一個不信不義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這小鬼大言炎炎,裝出一副英雄好漢的模樣,我真的不給他醫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春道:「他既決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青牛門中,怎能有病死之人?」常遇春素知這位師伯性情執拗異常,自來說一不二,他既不肯答應,再求也是枉然,向張無忌道:「小兄弟,明教雖和名門正派的俠義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來,我明教世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漢。何況你外祖父是天鷹教的教主,你媽媽是天鷹教堂主,你答應了我胡師伯,他日張真人跟前,一切由我承擔便是。」張無忌站了起來,說道:「常大哥,你心意已盡,我太師父也決不會怪你。」說著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驚,忙問:「你到哪裡去?」張無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豈不壞了‘蝶谷醫仙’的名頭?」說著轉身走出茅屋。胡青牛冷笑道:「‘見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馳名,倒斃在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豈止你這娃娃一人?」常遇春也不去聽他說些甚麼,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了張無忌,將他抱了回來。
常遇春氣喘吁吁的道:「胡師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是不是?」胡青牛笑道:「我外號叫作‘見死不救’,難道你不知道?卻來問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傷,你卻肯救的?」胡青牛道:「不錯。」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應過張真人,要救活這位兄弟,此事決計不能讓正派中人說一句我明教弟子言而無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這位兄弟罷,咱們一個換一個,你也沒吃虧。」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這‘截心掌’,傷勢著實不輕,倘若我即刻給你治,可以痊癒。過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從此不能保全。十四天後再無良醫著手,那便傷發無救。」常遇春道:「這是師伯你老人家見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無怨。」張無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轉頭向常遇春道:「常大哥,你當我張無忌是卑鄙小人麼?你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一命,我便活著,也是無味之極!」
常遇春不跟他多辯,解下腰帶,將他牢牢縛在椅上。張無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要罵人啦!」見常遇春不理,便把心一橫,大罵:「見死不救胡青牛,當真是如笨牛一樣,連畜生也不如。」胡青牛聽他亂罵,也不動怒,只是冷冷的瞧著他。常遇春道:「胡師伯,張兄弟,告辭了。我這便尋醫生去!」胡青牛冷冷的道:「安徽境內沒一個真正的良醫,可是你七天之內,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哈一笑,說道:「有‘見死不救’的師伯,便有‘豈不該死’的師侄!」說著大踏步出門。胡青牛冷笑道:「你說一個換一個,我幾時答應了?兩人都不救。」隨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聲,擲了出去,正中常遇春膝彎穴道。常遇春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胡青牛走將過去解開張無忌身上綁縛,抓住了他雙手手腕,要將他摔出門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滅,張無忌大叫:「你幹甚麼?」寒毒上衝頭腦,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