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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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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下山走出數丈,張無忌心想殷離雖是自己表妹,終是男女授受不親,於是將她交給金花婆婆抱著。趙敏在前引路,其後是金花婆婆和謝遜,張無忌斷後,以防敵人追擊。回首但見波斯三使兀自彎了腰,在長草叢中尋覓。他這一役慘敗,想起適才的驚險,兀自心有餘悸,又不知殷離受此重傷,是否能夠救活。

正行之間,忽聽得謝遜一聲暴喝,發拳向金花婆婆後心打去。

金花婆婆回手掠開,同時將殷離拋在地下。張無忌吃了一驚,飛身而上。謝遜喝道:「韓夫人,你何以又要下手殺害殷姑娘?」金花婆婆冷笑道:「你殺不殺我,是你的事。我殺不殺她,卻是我的事。你管得著我麼?」

張無忌道:「有我在此,須容不得你隨便傷人。」金花婆婆道:「尊駕今日閒事管得還嫌不夠麼?」張無忌道:「那未必都是閒事。波斯三使轉眼便來,你還不快走?」

金花婆婆冷哼一聲,向西竄了出去,突然間反手擲出三朵金花,直奔殷離後腦。張無忌伸指彈去,只聽得呼呼呼三聲,那三朵金花回襲金花婆婆,破空之聲,比之強弓發硬弩更加厲害。當他先前抱起殷離之時,抹去了唇上粘著的鬍子,金花婆婆已看清楚他面目,哪料得這少年的內力竟如此深厚,不敢伸手去接,急忙伏地而避。三朵金花貼著她背心掠過,將她布衫後心撕去了三條大縫,只嚇得她心中亂跳,頭也不回的去了。

張無忌伸手抱起殷離,忽聽得趙敏一聲痛哼,彎下了腰,雙手按住小腹,忙上前問道:「怎麼了?」只見她手上滿是鮮血,手指縫中尚不住有血滲出,原來適才這一招「天地同壽」,畢竟還是刺傷了小腹。張無忌大驚失色,忙問:「傷得重麼?」只聽得妙風使在尖針陣中歡呼:「找到了,找到了!」

趙敏道:「別管我!快走,快走!」

張無忌伸臂將她抱起,疾往山下奔去。趙敏道:「到船上!開船逃走。」張無忌應道:「是!」一手抱著殷離,一手抱著趙敏,急馳下山。謝遜跟在身後,暗自驚異:「這少年恁地了得,手中抱著二人,仍是奔行如此迅速。」張無忌心亂如麻,手中這兩個少女只要有一個傷重不救,都是畢生大恨,幸好覺到二人身子溫暖,並無逐漸冷去之象。

波斯三使找到聖火令後,隨後追來,但這三人的輕功固然不及張無忌,比之謝遜也大為不如。張無忌將到船邊,高聲叫道:「紹敏郡主有令:眾水手張帆起錨,急速預備開航!」

待得他和謝遜躍上船頭,風帆已然升起。

那艄公須得趙敏親口號令,上前請示。趙敏失血過多,只低聲道:「聽……聽張公子號令……便是……」那艄公轉舵開船,待得波斯三使追到岸邊,海船離岸早已數十丈了。

張無忌將趙敏和殷離並排在船艙之中,小昭在旁相助,解開二人衣衫,露出傷口。張無忌檢視二人傷勢,見趙敏小腹上劍傷深約半寸,流血雖多,性命決可無礙。殷離那三朵金花卻都中在要害,金花婆婆下手極重,是否能救,實在難說,當下給二人敷藥包紮。殷離早已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趙敏淚水盈盈,張無忌問她覺得如何,她只是咬牙不答。

謝遜道:「曾少俠,謝某隔世為人,此番不意回到中土,尚能結識你這位義氣深重的朋友,實是意外之喜。」

張無忌扶他坐在艙中椅上,伏地便拜,哭道:「義父,孩兒無忌不孝,沒能早日前來相接,累義父受盡辛苦。」謝遜大吃一驚,道:「你……你說甚麼?」張無忌道:「孩兒便是張無忌。」謝遜如何能信,只道:「你……你說甚麼?」

張無忌道:「拳學之道在凝神,意在力先方制勝……」滔滔不絕的背了下去,每一句都是謝遜在冰火島上所授予他的武功要訣。背得二十餘句後,謝遜驚喜交集,抓住他的雙臂,道:「你……你當真便是我那無忌孩兒?」

張無忌站起身來,摟住了他,將別來情由,揀要緊的說了一些,自己已任明教教主之事卻暫且不說,以免義父敘教中尊卑,反向自己行禮。謝遜如在夢中,此時不由得他不信,只是翻來覆去的說道:「老天爺開眼,老天爺開眼!」

猛聽得後梢上眾水手叫道:「敵船追來啦!」

張無忌奔到後梢望時,只見遠遠一艘大船五帆齊張,乘風追至。黑夜之中瞧不見敵船船身,那五道白帆卻是十分觸目。張無忌望了一會,見敵船帆多身輕,越逼越近,心下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暗想只有讓波斯三使上船,跟他們在船艙之中相鬥,當可藉著船艙狹窄之便,使三人不易聯手、於是將趙敏和殷離移在一旁,到甲板上提了兩隻大鐵錨來,放在艙中,作為障礙,逼令波斯三使各自為戰。

佈置方定,突然間轟隆一聲巨響,船身猛烈一側,跟著半空中海水傾瀉,直潑進艙來。後梢水手高聲大叫:「敵船開炮!敵船開炮!」這一炮打在船側,幸好並未擊中。

趙敏向張無忌招了招手,低聲道:「咱們也有炮!」

這一言提醒了張無忌,當即奔上甲板,指揮眾水手搬開炮上的掩蔽之物,在大炮中裝上火藥鐵彈,點燒藥繩,砰的一聲,炮還轟了過去。但這些水手都是趙敏手下的武士所喬裝,武功不弱,發炮海戰卻是一竅不通,這一炮轟將出去,落在兩船之間,水柱激起數丈,敵船卻晃也不晃。但這麼一來,敵船見此間有炮,便不敢十分逼近。過不多時,敵船又是一炮轟來,正中船頭,船上登時起火。

張無忌忙指揮水手提水救火,忽見上層艙中又冒出一個火頭來,他雙手各提一大桶水,踢開艙門,直潑進去,將火頭澆滅了。煙霧中只見一個女子橫臥榻上,正是周芷若,全身都已溼透,張無忌拋下水桶,搶進房去,忙問:「周姑娘,你沒事麼?」

周芷若滿頭滿臉都是水,模樣甚是狼狽,危急萬分之中,見到他突然出現,驚異無比。她雙手一動,嗆啷啷一聲響,原來手腳均被金花婆婆用銬鐐鐵鏈鎖著。張無忌奔到下層艙中取過倚天劍來,削斷銬鐐。

周芷若道:「張教主,你……你怎麼會到這裡?」張無忌還未回答、船身突然間激烈一震。她足下一軟,直撲在張無忌懷裡。張無忌忙伸手扶住,窗外火光照耀,只見她蒼白的臉上飛起兩片紅暈,再點綴著一點點水珠,清雅秀麗,有若曉露水仙。張無忌定了定神,說道:「咱們到下面船艙去。」

兩人剛走出艙門,只覺座船不住的團團打轉,原來適才間敵船一炮打來,將船舵打得粉碎,連舵手也墮海而死。

那艄公急了,親自去裝火藥發炮,只盼一炮將敵船打沉,不住在炮筒中裝填火藥,用鐵棍搗得實實的,絞高炮口,點燃了藥繩。驀地裡紅光一閃,震天價一聲大響,鋼鐵飛舞、大炮登時震得粉碎,艄公和大炮旁的眾水手個個炸得血肉橫飛。

只因艄公一味求炮力威猛,火藥裝得多了數倍,反將大炮炸碎了。

張無忌和周芷若剛走上甲極,但見船上到處是火,轉眼即沉,一瞥眼見左舷邊縛著一條小船,叫道:「周姑娘,你跳進小船去……」這時小昭抱著殷離,謝遜抱著趙敏,先後從下層艙中出來。原來適才這麼一炸,船底裂了一個大洞,海水立時湧了進來。

張無忌待謝遜、小昭坐進小船,揮劍割斷綁縛的繩索,拍的一響,小船掉入了海中。張無忌輕輕一躍,跳入小船,搶過雙槳,用力划動。

這時那戰船燒得正旺,照得海面上一片通紅。張無忌全力扳漿,心想只須將小船劃到火光照不到處,波斯三使沒見到小船,必以為眾人數盡葬身大海,就此不再追趕。謝遜抄起一條船板幫著划水。小船在海面迅速滑行,頃刻間出了火光圈外。只聽那大戰船轟隆轟隆猛響,船上裝著的火藥不住爆炸。波斯船不敢靠近,遠遠停著監視。趙敏攜來的武士中有些識得水性,泅水遊向敵船求救,都被波斯船上人眾發箭射死在海中。

張無忌和謝遜片刻也不敢停手,若在陸地被波斯三使追及,尚可決一死戰。這時在茫茫大海之中,敵船隻須一炮轟來,就算打在小船數丈以外,波浪激盪,小船也非翻不可,好在二人都內力悠長,直劃了半夜,也不疲累。

到得天明,但見滿天烏雲,四下裡都是灰濛濛的濃霧。張無忌喜道:「這大霧來得真好,只須再有半日,敵人無論如何也找咱們不到的了。」

不料到得下午,狂風忽作,大雨如注。小船被風吹得向南飄浮。其時正當隆冬,各人身上衣衫盡溼,張無忌和謝遜內力深厚,還不怎樣,周芷若和小昭被北風一吹,忍不住牙關打戰。但小船上一無所有,誰也無法可想。這時木槳早已收起不劃,四人除下八隻鞋子,不住手的舀起艙中所積雨水倒入海中。

謝遜終於會到張無忌,心情極是暢快,眼前處境雖險,卻毫不在意,罵天叱海,在大雨中高聲談笑。小昭天真爛漫,也是言笑晏晏。只有周芷若始終默不作聲,偶爾和張無忌目光相接,立即便轉頭避開。

謝遜說道:「無忌,當年我和你父母一同乘海船出洋,中途遇到風暴,那可比今日厲害得多了。我們後來上了冰山,以海豹為食。只不過當日吹的是南風,把我們送到了極北的冰天雪地之中,今日吹的卻是北風。難道老天爺瞧著謝遜不順眼,要再將我充軍到南極仙翁府上,去再住他二十年麼?哈哈,哈哈!」他大笑一陣,又道:「當年你父母一男一女,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你卻帶了四個女孩子,那是怎麼一回事啊?哈哈,哈哈!」

周芷若滿臉通紅,低下了頭。小昭卻神色自若,說道:「謝老爺子,我是服侍公子爺的小丫頭,不算在內。」趙敏受傷雖然不輕,卻一直醒著,突然說道:「謝老爺子,你再胡說八道,等我傷勢好了,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謝遜伸了伸舌頭,笑道:「你這女孩子倒厲害。」他突然收起笑容,沉吟道:「嗯,昨晚你拚命三招,第一招是崑崙派的‘玉碎昆岡’,第二招是崆峒派的‘人鬼同途’,第三招是甚麼啊,老頭子孤陋寡聞,可聽不出來了。」

趙敏暗暗心驚:「怪不得金毛獅王當年名震天下,鬧得江湖上天翻地覆。他雙目不能視物,卻能猜到我所使的兩記絕招,當真是名不虛傳。」便道:「這第三招是武當派的‘天地同壽’,似乎是新創招數,難怪老爺子不知。」語氣甚是恭敬。

謝遜嘆道:「你出全力相救無忌,當然很好,可是又何必拚命,又何必拚命?」趙敏道:「他……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心中遲疑下面這句話是否該說,終於忍不住哽咽道:「他……誰叫他這般情致纏綿的……抱著……抱著殷姑娘。我是不想活了!」說完這句話,已是淚下如雨。

四人聽這位年輕姑娘竟會當眾吐露心事,無不愕然,誰也沒想到趙敏是蒙古女子,要愛便愛,要恨便恨,並不忸怩作態,本和中土深受禮教陶冶的女子大異,加之扁舟浮海,大雨淋頭,每一刻都能舟覆人亡,當此生死繫於一線之際,更是沒了顧忌。

張無忌聽了趙敏這句話,不由得心神激盪:「趙姑娘本是我的大敵,這次我隨她遠赴海外,主旨乃在迎接義父,哪想到她對我竟是一往情深如此。」情不自禁,伸過手去握住了她手,嘴唇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下次無論如何不可以再這樣了。」

趙敏話一齣口,便好生後悔,心想女孩兒家口沒遮攔,這種言語如何可以自己說將出來,豈不是教他輕賤於我?忽聽他如此深情款款的叮囑,不禁又驚又喜,又羞又愛,心下說不出的甜蜜,自覺昨晚三次出生入死,今日海上飄泊受苦,一切都不枉了。

大雨下了一陣,漸漸止歇,濃霧卻越來越重,驀地裡刷的一聲,一尾三十來斤的大魚從海中躍將起來。謝遜右手伸出,五指插入魚腹,將那魚抓入船中,眾人都是喝一聲彩。小昭拔出長劍,將大魚剖腹刮鱗,切成一塊塊地。各人實在餓了,雖然生魚腥味極重,只得勉強吃了些。謝遜卻是吃得津津有味,他荒島上住了二十餘年,甚麼苦也吃過了,豈在乎區區生魚?何況生魚肉只須多嚼一會,慣了魚腥氣息之後,自有一股鮮甜的味道。

海上波濤漸漸平靜,各人吃魚後閉上眼睛養神,昨天這一日一晚的激鬥,委實累得心力交疲,周芷若和小昭雖未出手接戰,但所受驚嚇也當真不小。大海輕輕晃著小舟,有如搖籃,舟中六人先後入睡。

這一場好睡,足足有三個多時辰。謝遜年老先醒,耳聽得五個青年男女呼吸聲和海上風聲輕相應和。趙敏和殷離受傷之後,氣息較促,周芷若卻是輕而漫長。張無忌一呼一吸之際,若斷若續,竟無明顯分界,謝遜暗暗驚異:「這孩子內力之深,實是我生平從所未遇。」小昭的呼吸一時快,一時慢,所練顯是一門極特異的內功,謝遜眉頭一皺,想起一事,心道:「這可奇了,難道這孩子竟是……」

忽聽得殷離喝道:「張無忌,你這小子,幹麼不跟我上靈蛇島去?」張無忌、趙敏、周芷若、小昭等被她這麼一喝,都驚醒了。只聽她又道:「我獨個兒在島上寂寞孤單……你幹麼不肯來陪我?我這麼苦苦的想念你,你……你在陰世,可也知道嗎?」

張無忌伸手摸她的額頭,著手火燙,知她重傷後發燒,說起胡話來了。他雖醫術精湛,但小舟中無草無藥,實是束手無策,只得撕下一塊衣襟,浸溼了水,貼在她額頭。

殷離胡話不止,忽然大聲驚喊:「爹爹,你……你別殺媽媽,別殺媽媽!二孃是我殺的,你只管殺我好了,跟媽媽毫不相干……媽媽死啦,媽媽死啦!是我害死了媽媽!嗚嗚嗚嗚……」哭得十分傷心。張無忌柔聲道:「蛛兒,蛛兒,你醒醒。你爹不在這兒,不用害怕。」殷離怒道:「是爹爹不好,我才不怕他呢!他為甚麼娶二孃、三娘?一個男人娶了一個妻子難道不夠麼?爹爹,你三心兩意,喜新棄舊,娶了一個女人又娶一個,害得我媽好苦,害得我好苦!你不是我爹爹,你是負心男兒,是大惡人!」

張無忌惕然心驚,只嚇得面青唇白。原來他適才間剛做了一個好夢,夢見自己娶了趙敏,又娶了周芷若。殷離浮腫的相貌也變得美了,和小昭一起也都嫁了自己。在白天從來不敢轉的念頭,在睡夢中忽然都成為事實,只覺得四個姑娘人人都好,自己都捨不得和她們分離。他安慰殷離之時,腦海中依稀還存留著夢中帶來的溫馨甜意。

這時他聽到殷離斥罵父親,憶及昔日她說過的話,她因不忿母親受欺,殺死了父親的愛妾,自己母親因此自刎,以致舅父殷野王要手刃親生女兒。這件慘不忍聞的倫常大變,皆因殷野王用情不專、多娶妻妾之故。他向趙敏瞧了一眼,情不自禁的又向周芷若瞧了一眼,想起適才的綺夢,深感羞慚。

只聽殷離咕裡咕嚕的說了些囈語,忽然苦苦哀求起來:「無忌,求你跟我去啊,跟我去罷。你在我手背上這麼狠狠的咬了一口,可是我一點也不恨你。我會一生一世的服侍你、體貼你,當你是我的主人。你別嫌我相貌醜陋,只要你喜歡,我寧願散了全身武功,棄去千蛛劇毒,跟我初見你時一模一樣……」這番話說得十分的嬌柔婉轉,張無忌哪想到這表妹行事任性,喜怒不定,怪僻乖張,內心竟是這般的溫柔。只聽她又道:「無忌,我到處找你,走遍了天涯海角,聽不到你的訊息,後來才知你已在西域墮崖身亡,我傷心得真不想活了。我在西域遇到了一個少年曾阿牛,他武功既高,人品又好,他說過要娶我為妻。」

趙敏、周芷若、小昭三人都知道曾阿牛便是張無忌的化名,一齊向他瞧去。

張無忌滿臉通紅,狼狽之極,在這三個少女異樣的目光注視之下,真恨不得跳入大海,待殷離清醒之後這才上來。

只聽殷離喃喃又道:「那個阿牛哥哥對我說:‘姑娘,我誠心誠意,願娶你為妻,只盼你別說我不配。’他說:‘從今而後,我會盡力愛護你,照顧你,不論有多少人來跟你為難,不論有多麼厲害的人來欺侮你,我寧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護你周全。我要使你心中快樂,忘去了從前的苦處。’無忌,這個阿牛哥哥的人品可比你好得多啦,他的武功比甚麼峨嵋的滅絕師太都強。可是我心中已有了你這個狠心短命的小鬼,便沒答應跟他。你短命死了,我便給你守一輩子的活寡。無忌,你說,阿離待你好不好啊?當年你不睬我,而今心裡可後悔不後悔啊?」

張無忌初時聽她複述自己對她所說的言語,只覺十分尷尬,但後來越聽越是感動,禁不住淚水涔涔而下。這時濃霧早已消散,一彎新月照在艙中,殷離側過了身子,只見到她苗條的背影。

只聽她又輕聲說道:「無忌,你在幽冥之中,寂寞麼?孤單麼?我跟婆婆到北海冰火島上去找到了你的義父,再要到武當上去掃祭你父母的墳墓,然後到西域你喪生的雪峰上跳將下去,伴你在一起。不過那要等到婆婆百年之後,我不能先來陪你,撇下她孤零零的在世上受苦。婆婆待我很好,若不是她救我,我早給爹爹殺了。我為了你義父,背叛婆婆,她一定恨我得緊,我可仍要待她很好。無忌,你說是不是呢?」

這些話便如和張無忌相對商量一般。在她心中,張無忌早已是陰世為鬼,這般和一個鬼魅溫柔軟語,海上月明,靜夜孤舟,聽來悽迷萬狀。

她接下去的說話卻又是東一言,西一語的不成連貫,有時驚叫,有時怒罵,每一句卻都吐露了心中無窮無盡的愁苦。

這般亂叫亂喊了一陣,終於聲音漸低,慢慢又睡著了。

五人相對不語,各自想著各人的心事,波濤輕輕打著小舟,只覺清風明月,萬古常存,人生憂患,亦復如是,永無斷絕。

忽然之間,一聲聲極輕柔、極縹緲的歌聲散在海上:「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卻是殷離在睡夢中低聲唱著小曲。

張無忌心頭一凜,記得在光明頂上秘道之中,出口被成昆堵死,無法脫身,小昭也曾唱過這個曲子,不禁向小昭望去。月光下只見小昭正自痴痴的瞧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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