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聽她最關心的乃是自己是否會蒙上不白之冤,好生感激,說道:「沒見到我。你……你可受了苦啦。」他口中說話,真氣傳送仍是絲毫不停。
趙敏閉上了眼,雖然四肢沒半點力氣,胸腹之間甚感溫暖舒暢。九陽真氣在她體內又運走數轉,她回過頭來,笑道:「你歇歇罷,我好得多啦。」張無忌雙臂環抱,圍住了她腰,將右頰貼住她的左頰,說道:「你救了我的聲名,那比救我十次性命,更加令我感激。」趙敏格格一笑,說道:「我是個奸詐惡毒的小妖女,聲名是不在乎的,倒是性命要緊。」
便在此時,忽聽懸崖上有人朗聲怒道:「該死的妖女,果然未死,你何以害死莫七俠,快快招來。」卻是俞蓮舟的聲音。
張無忌大吃一驚,不知四位師伯叔怎地去而復回。趙敏道:「你轉過頭去,不可讓他們見到你臉。」
張松溪喝道:「賊妖女,你不回答,大石便砸將下來了。」
趙敏仰頭朝上,果見宋遠橋等四人都捧著一塊大石,只須順手往下一摔,她和張無忌都是性命難保。她在張無忌耳邊低聲說道:「你先撕下皮裘,蒙在臉上,抱著我逃走罷。」張無忌依言撕下皮袍的一條衣襟,蒙在臉上,在腦後打了個結,又將皮帽低低壓在額上,只露出了雙眼。
武當四俠追趕趙敏,將她逼入谷底,但這四人行俠江湖,久經歷練,料想趙敏以郡主之尊,不致孤身而無護衛。四人假意騎馬遠去,行出數里之後,將馬系在道旁樹上,又悄悄回來搜尋。四俠先回山洞,點了火把,深入洞裡,見到兩隻死了的香獐,已被什麼野獸咬得血肉模糊,體香兀自未散。四人再搜出洞來,終於見到張無忌所留的足印,一路尋去,卻發見了莫聲谷的屍體,但見他手足都已被野獸咬壞。四俠悲憤莫名,殷梨亭已是哭倒在地。
俞蓮舟拭淚道:「趙敏這妖女武功雖然不弱,但憑她一人,決計害不了七弟。六弟且莫悲傷,咱們須當尋訪到所有的兇手,一一殺了給七弟報仇。」
張松溪道:「咱們隱伏在山洞之側,到得天明,妖女的手下必會尋來。」他足智爭謀,宋遠橋等向來對他言聽計從,當下強止悲聲,各在山洞兩側尋覓岩石,藏身守候。
到得天明,卻不見有趙敏手下人尋來,四俠再到趙敏墮崖處察看,隱隱聽到說話之聲,向下望去,只見一個錦衣男子抱著趙敏,原來這妖女竟然未死。四俠要逼問莫聲谷的死因,不願便用石頭擲死二人。這雪谷形若深井,四周峭壁,唯有西北角上有一條狹窄的出路。張松溪喝道:「兀那元狗,快從這邊上來,若再延擱,大石塊砸將下來了。」
張無忌聽得四師伯誤認自己為蒙古人,想是自己衣飾華貴,又是跟隨著趙敏之故,但見四下裡並無可以隱伏躲避之處,四俠若砸下大石,自己雖可跳躍閃避,趙敏卻是性命難保,眼下只有依言上去,走得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抱著趙敏從那窄縫中慢慢爬將上來。他故意顯得武功低微,走幾步便滑跌一下。這條窄縫本來極難攀援,他更加意做作,大聲喘氣,十分狼狽,搞了半個時辰,摔了十七八交,才攀到了平地。
他一齣雪谷,本想立即抱了趙敏奪路而逃,憑著自己輕功,手中雖然抱了一人,四俠多半仍然追趕不上。但張松溪極是機靈,瞧出他上山之時的狼狽神態有些做作,早已通知了三個師兄弟,四人分佈四角,張無忌一步踏上,四柄長劍的劍尖已離他身子不及半尺。
宋遠橋恨恨的道:「賊韃子,你用毛皮矇住了鬼臉,便逃得了性命麼?武當派莫七俠是誰下手害死的,好好招來!若有半句虛言,我將你這狗韃子千刀萬剮,開肚破膛。」他本來恬淡沖和,但眼見莫聲谷死得如此慘法,忍不住口出惡聲,那是數十年來極為罕有之事。
趙敏嘆了口氣,說道:「押魯不花將軍,事已如此,你就對他們說了罷!」跟著湊嘴在張無忌耳邊,低著聲道:「用聖火令武功。」
張無忌本來決不願對四位師伯叔動武,但形格勢禁,處境實是尷尬之極,一咬牙,驀地裡舉起趙敏的身子向殷梨亭拋了過去,粗著嗓子胡胡大呼,在半空中翻個空心筋斗,伸臂向張松溪抓到。殷梨亭順手接住了趙敏,一呆之下,便點了她穴道,將她摔開。
在這瞬息之間,張無忌已使開聖火令上的怪異武功,拳打宋遠橋,腳踢俞蓮舟,一個頭槌向張松溪撞到,反手卻已奪下了殷梨亭手中長劍。這幾下兔起鶻落,既快且怪。武當四俠武功精強,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給他這接連七八下怪招一陣亂打,登時手忙腳亂,均感難以自保。
那日在靈蛇島上,以張無忌武功之高,遇上波斯明教流雲三使的聖火令招數,也是抵敵不住,何況此時他已學全六枚聖火令上的功夫,比之流雲三使高出何止數倍?這聖火令上所載,本非極深邃的上乘功夫,只是詭異古怪,令人捉摸不定,若在庸手單獨使來,亦非武當派內家正宗武功之敵。但張無忌以九陽神功為根基,以挪移乾坤心法為脈絡,加之對武當派武功盡數瞭然於胸,一招一式,無不攻向四俠的空隙之處。鬥到二十餘招時,那聖火令功夫越來越奇幻莫測。
趙敏躺在雪中,大聲叫道:「押魯不花將軍,他們漢人蠻子自以為了得,咱們蒙古這門祖傳摔跤神技,今日叫他們嚐嚐滋味。」
張松溪叫道:「以太極拳自保,這門韃子拳招古怪得緊。」
四人立時拳法一變,使開太極拳法,將門戶守得嚴密無比。
張無忌突然間坐倒在地,雙拳猛捶自己胸膛。
武當四俠生平不知遭逢過多少強敵,見識過多少怪招,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算得是武學中奇峰突起的功夫了,但這韃子坐在地下自捶胸膛,不但見所未見,連聽也沒聽見過。四俠本已收起長劍,各使太極拳守緊門戶,此時一怔之下,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三柄長劍又刺向張無忌身前。殷梨亭的長劍已被張無忌奪去擲開,但他身邊尚攜著莫聲谷的佩劍,跟著也拔出來刺了過去。
張無忌突然橫腿疾掃,捲起地下大片積雪,猛向四俠灑了過去。這一招聖火令上的怪招,本來是山中老人霍山殺人越貨之用。他於未曾創教立派之時,慣常在波斯沙漠中打劫行商,見有商隊遠遠行來,便坐地捶胸,呼天搶地的哭號,眾行商自必過去探問。他突然間踢起飛沙,迷住眾商眼目,立即長刀疾刺,頃刻間使數十行商血染黃沙,屍橫大漠,實是一招極陰毒的手法。張無忌以此招踢飛積雪,功效與踢沙相同。
武當四俠在霎時之間,但覺飛雪撲面,雙眼不能見物,四人應變奇速,立時後躍。但張無忌出手更快,抱住俞蓮奇雙腿著地一滾,順手已點了他三處大穴,跟著一個筋斗,身在半空,落下時右腿的膝蓋在殷梨亭頭頂一跪,竟然撞中了他頂門「五處」和「承光」兩穴。殷梨亭一陣暈眩,摔倒在地。
宋遠橋飛步來救,張無忌向後一坐,撞入他的懷中。宋遠橋回劍不及,左手撤了劍訣,揮掌拍出,掌力未吐,胸口已是一麻,被他雙肘撞中了穴道。
張松溪心下大駭,眼見四人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無論如何非此人敵手,但同門義重,決計不能獨自逃命,挺起長劍,刷刷刷三劍,向張無忌刺了過來。
張無忌見他身當危難,可是步法沉穩,劍招絲毫不亂,這三劍來得凌厲,但每一劍仍是嚴守武當家法,心下暗暗喝采:「若不是我學到了這一門古怪功夫,要抵擋四位師伯叔的聯手進攻,大非易事。」驀地裡腦袋亂擺,划著一個個圈子,張松溪不為所動,不去瞧他搖頭晃腦的裝模作樣,嗤的一聲,長劍破空,直往他胸口刺來。張無忌一低頭,將腦袋往劍尖上迎去,忽地臥倒,向前撲出,張松溪小腹和左腿上四處穴道被點,摔倒在地。
張無忌所點這四處穴道只能制住下肢,正要往他背心「中樞」穴補上一指,猛聽得張松溪大聲慘呼,雙眼翻白,上身一陣痙攣,直挺挺的死了過去。張無忌這一下只嚇得魂不附體,心想適才所點穴道並非重手,別說不會致命,連輕傷也不致於,難道四師伯身有隱疾,陡然間遇此打擊,因而發作麼?他背上剎那間出了一陣冷汗,忙伸手去探張松溪的鼻息。
突然之間,張松溪左手一探,已拉下了他臉上蒙著的衣襟。兩人面面相覷,都是呆了。
過了好半晌,張松溪才道:「好無忌,原來……原來……
是你,可不枉了咱們如此待你。」他說話聲音已然哽咽,滿臉憤怒,眼淚卻已涔涔而下,說不出是氣惱還是傷心。原來他自知不敵,但想至死不見敵人面目,不知武當四俠喪在何人手中,當真死不瞑目,是以先裝假死,拉下了他蒙在臉上的皮裘。
張無忌一來老實,二來對四師伯關心過甚,竟爾沒有防備。他此刻心境,真比身受凌遲還要難過,失魂落魄,登時全然胡塗了,只道:「四師伯,不是我,不是我……七師叔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張松溪哈哈慘笑,說道:「很好,很好,你快快將我們一起殺了。大哥、二哥、六弟,你們都瞧清楚了,這狗韃子不是旁人,竟是咱們鍾愛的無忌孩兒。」
宋遠橋、俞蓮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動彈,一齊怔怔的瞪著張無忌。
張無忌神智迷亂,便想拾起地下長劍,往頸中一抹。
趙敏忽然叫道:「張無忌,大丈夫忍得一時冤屈,打甚麼緊,天下沒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務須找到殺害莫七俠的真兇,為他報仇,才不枉了武當諸俠疼愛你一場。」
張無忌心中一凜,深覺此言有理,說道:「咱們此刻該當如何?」說著走到她身前,在她背心和腰間諸穴上推宮過血,解開了她被點的穴道。趙敏柔聲安慰道:「你彆氣苦!你明教中有這許多高手,我手上也不乏才智之士,定能擒獲真兇。」
張松溪叫道:「張無忌,你若還有絲毫良心,快快將我們四人殺了。我見不得你跟這妖女卿卿我我的醜模樣。」
張無忌臉色鐵青,實是沒了主意。趙敏道:「咱們當先去救韓林兒,再回去找你義父,一路上探訪害你莫七叔的真兇,探訪害你表妹的兇手。」張無忌一呆,道:「甚……甚麼?」趙敏冷冷的道:「莫七俠是你殺的麼?為甚麼你四位師伯叔認定是你?殷離是我殺的麼?為甚麼你認定是我?難道只可以你去冤枉旁人,卻不容旁人冤枉於你?」
這幾句話如雷轟電震一般,直鑽入張無忌的耳中,他此刻親身經歷,方知世事往往難以測度,深切體會到了身蒙不白之冤的苦處,心中只想:「難道趙姑娘她……她……竟然和我一樣,也是給人冤枉了麼?」
趙敏道:「你點了四位師伯叔的穴道,他們能自行撞開麼?」張無忌搖頭道:「這是聖火令上的奇門功夫,師伯叔們不能自行撞解,但過得十二個時辰後,自會解開。」趙敏道:「嗯,咱們將他們四位送到山洞之中,即便離去。在真兇找到之前,你是不能再跟他們相見的了。」張無忌道:「那山洞中有野獸的,有獐子出入來去,莫七叔的屍身,就給野獸咬壞了。」趙敏嘆道:「瞧你方寸大亂,甚麼也想不起來。只須有一位上身能夠活動,手中有劍,甚麼野獸能侵犯得他們?」
張無忌只道:「不錯,不錯。」當下將武當四俠抱起,放在一塊大岩石後以避風雪。四俠罵不絕口。張無忌眼中含淚,並不置答。
趙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卻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俠倘若是張無忌所害,他此刻一劍將你們殺了滅口,有何難處?他忍心殺得莫七俠,難道便不忍心加害你們四位?你們若再口出惡言,我趙敏每人給你們一個耳光。我是奸詐惡毒的妖女,說得出便做得到。當日在萬安寺中,我瞧在張公子的份上,對各位禮敬有加。少林、崑崙、峨嵋、華山、崆峒五派高手,人人被我截去了手指。但我對武當諸俠可有半分禮數不周之處麼?」
宋遠橋等面面相覷,雖然仍是認定張無忌害死了莫聲谷,但生怕趙敏當真出手打人,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被這小妖女打上幾記耳光,那可是生平奇恥,當下便住口不罵了。
趙敏微微一笑,向張無忌道:「你去牽咱們的坐騎來,馱四位去山洞。」張無忌猶豫道:「還是我來抱罷。」趙敏心念一動,已知他的心意,冷笑道:「你武功再高,能同時抱得了四個人麼?你怕自己一走開,我便加害你四位師伯叔。你始終是不相信我。好,我去牽坐騎,你在這裡守著罷。」張無忌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但確是不敢將四位師伯叔的性命,交託在這個性情難以捉摸的少女手中,便道:「勞駕你去牽牲口,我在這裡守著四位師伯叔。你傷勢怎樣,走路不礙嗎?」
趙敏冷笑道:「你再殷勤好心,旁人還是不信你的。你的赤心熱腸,人家只當你是狼心狗肺。」說著轉身便去牽馬。
張無忌咀嚼著她這幾句話,只覺她說的似是師伯叔疑心自己,卻也是說自己疑心於她;目送著她緩步而行,腳步蹣跚,顯是傷後步履艱難,心中又是憐惜,又是過意不去。
眼見趙敏走沒多遠,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沿大路從北而來,一前二後,共是三乘。
趙敏聽到蹄聲,當即奔回,說道:「有人來了!」張無忌向她招了招手。趙敏奔到大石之後,伏在他身旁,眼見俞蓮舟的身子有一半露在石外,便將他拉到石後。
俞蓮舟怒目而視,喝道:「別碰我!」趙敏冷笑道:「我偏要拉你,瞧你有甚麼法子?」張無忌喝道:「趙姑娘,不得對我師伯無禮。」趙敏伸了伸舌頭,向俞蓮舟裝個鬼臉。
便在此時,一乘馬已奔到不遠之處,其後又有兩乘馬如飛追來,等距約有二三十丈。第一乘馬越奔越近,張無忌低聲道:「是宋青書宋大哥!」趙敏道:「快阻住他。」張無忌奇道:「幹甚麼?」趙敏道:「別多問,彌勒廟中的話你忘了麼?」
張無忌心念一動,拾起地下一粒冰塊,彈了出去。嗤的一聲,冰塊破空而去,正中宋青書坐騎的前腿。那馬一痛,跪倒在地。
宋青書一躍而起,想拉坐騎站起,但那馬一摔之下,左腿已然折斷。宋青書見後面追騎漸近,忙向這邊奔來,張無忌又是一粒堅冰彈去,撞中他右腿穴道。趙敏伸出手指,接連四下,點了武當四俠的啞穴,及時制止宋遠橋的呼喚。只聽得宋青書「啊」的一聲叫,滾倒在雪地之中。
這麼接連兩次阻擋,後面兩騎已然奔到,卻是丐幫的陳友諒和掌缽龍頭。張無忌暗自奇怪:「他三人同去長白山尋覓毒物配藥,怎麼一逃二追,到了這裡?」跟著又想:「是了。想是宋大哥天良發現,不肯做此不孝不義之事,幸好撞在我的手裡,正好相救。」
陳友諒和掌缽龍頭翻身下馬,只道宋青書的坐騎久馳之下,氣力不加,以致馬失前蹄,宋青書也因此墮馬受傷,但想他武功不弱,縱然受傷,也必輕微,兩人縱身而近,兵刃出手,指住他身子。
張無忌指上又扣了一粒冰塊,正要向陳友諒彈去,趙敏碰他臂膀,搖了搖手。張無忌轉頭瞧她。趙敏張開左掌,放在自己耳邊,再指指宋青書,意思說且聽他們說些甚麼。
只聽得掌缽龍頭怒道:「姓宋的,你黑夜中悄悄逃走,意欲何為?是否想去通風報信,說與你父親知道?」他手揮一柄紫金八卦刀,在宋青書頭頂晃來晃去,作勢便要砍落。
宋遠橋聽得那八卦刀虛砍的劈風之聲,掛念愛兒安危,大是著急。張無忌偶一回頭,見到他眼中焦慮的神色霎時間變作了求懇,便點了點頭,示意:「你放心,我決不讓宋大哥身受損傷。」心想:「父母愛子之恩當真天高地厚。大師伯對我如此惱怒,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但一知宋大哥遭逢危難,立時便向我求情。但若是大師伯自身遭難,他是英雄肝膽,決計不屑有絲毫示弱求懇之意。」剎那之間,又想到宋青書有人關懷愛惜,自己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只聽宋青書道:「我不是去向爹爹報信。」掌缽龍頭道:「幫主派你跟我去長白山採藥,那麼你何以不告而別?」宋青書道:「你也是父母所生,你們逼我去加害自己父親,心又何忍?我決不能作此禽獸勾當。」掌缽龍頭厲聲道:「你是決意違背幫主號令了?叛幫之人該當如何處置,你知道麼?」
宋青書道:「我是天下罪人,本就不想活了。這幾天我只須一閤眼,便見莫七叔來向我索命。他冤魂不散,纏上了我啦。掌缽龍頭,你一刀將我砍死罷,我多謝你成全了我。」掌缽龍頭高舉八卦刀,喝道:「好!我便成全了你!」
陳友諒插口道:「龍頭大哥,宋兄弟既然不肯,殺他也是無益,咱們由他去罷。」掌缽龍頭奇道:「你說就此放了他?」
陳友諒道:「不錯。他親手害死他師叔莫聲谷,自有他本派中人殺他,這種不義之徒的惡血,沒的汙了咱們俠義道的兵刃。」
張無忌當日在彌勒廟中,曾聽陳友諒和宋青書說到莫聲谷,有甚麼「以下犯上」之言,當時也曾疑心宋青書得罪了師叔,但萬萬料不到莫聲谷竟會是死在他的手中。宋遠橋等四人雖然目光被岩石遮住,但宋青書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入耳中,無不大為震驚。唯有趙敏事先已料到三分,嘴角邊微帶不屑之態。
只聽宋青書顫聲道:「陳大哥,你曾發下重誓,決不洩漏此事的機密,只要你不說,我爹爹怎會知道?」陳友諒淡淡一笑,道:「你只記得我的誓言,卻不記得你自己發過的毒誓。
你說自今而後,唯我所命。是你先毀約呢,還是我不守諾言?」
宋青書沉吟半晌,說道:「你要我在太師父和爹爹的飲食之中下毒,我是寧死不為,你快一劍將我殺了罷。」陳友諒道:「宋兄弟,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又不是要你弒父滅祖,只不過下些蒙藥,令他們昏迷一陣。在彌勒廟中,你不是早已答應了嗎?」宋青書道:「不,不!我只答應下蒙藥,但掌缽龍頭捉的是劇毒的蝮蛇、蜈蚣,那是殺人的毒藥,決非尋常蒙汗藥物。」
陳友諒悠悠閒閒的收起長劍,說道:「峨嵋派的周姑娘美若天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個了,你竟甘心任她落入張無忌那小子的手中,當真奇怪。宋兄弟,那日深宵之中,你去偷窺峨嵋諸女的臥室,給你七師叔撞見,一路追了你下來,致有石岡比武、以侄弒叔之事。那為的是甚麼?還不是為了這位溫柔美貌的周姑娘?事情已經做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馬入夾道,還能回頭麼?我瞧你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可惜啊可惜!」
宋青書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怒道:「陳友諒,你花言巧語,逼迫於我。那一晚我給莫七叔追上了,敵他不過,我敗壞武當派門風,死在他的手下,也就一了百了,誰要你出手相助?我是中了你的詭計,以致身敗名裂,難以自拔。」
陳友諒笑道:「很好,很好!莫聲谷背上所中這一掌‘震天鐵掌’,是你打的,還是我陳友諒打的?那是你武當派的功夫罷?我可不會。那晚我出手救你性命,又保你名聲,倒是我幹錯了?宋兄弟,你我相交一場,過去之事不必再提。你弒叔之事,我自當守口如瓶,決不洩露片言隻字,山遠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宋青書顫聲問道:「陳……陳大哥,你……你要如何對付我?」言語中充滿疑慮之意。陳友諒笑道:「要如何對付你?甚麼也沒有。我給你瞧一樣物事,這是甚麼?」
張無忌和趙敏躲在岩石之後,都想探頭上來張望一下,瞧陳友諒取了甚麼東西出來,但終於強自忍住。
只聽宋青書「啊」的一聲驚呼,顫聲道:「這……這是峨嵋派掌門的鐵指環,那是周姑娘之物啊,你……你從何處得來?」
張無忌心下也是一凜,暗想:「我和芷若分手之時,明明見她戴著那枚掌門鐵指環,如何會落入陳友諒手中?多半是他假造的膺物,用來騙人。」
但聽陳友諒輕輕一笑,說道:「你瞧仔細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隔了片刻,宋青書道:「我在西域向滅絕師太討教武功,見過她手上這枚指環,看來倒是真的。」只聽得當的一聲響,金鐵相撞,陳友諒道:「若是假造的膺物,這一劍該將它斷為兩半了。你瞧瞧,指環內‘留貽襄女’這四個字,不會是假的罷?這是峨嵋派祖師郭襄女俠的遺物玄鐵指環。」宋青書道:「陳大哥,你……你從何處得來?周姑娘她……她呢?」
陳友諒又是一笑,說道:「掌缽龍頭,咱們走罷,丐幫中從此沒了這人。」腳步聲響,兩人轉身便行。
宋青書叫道:「陳大哥,你回來。周姑娘是落入你手中了麼?她此刻是死是活?」
陳友諒走了回來,微笑道:「不錯,周姑娘是在我手中,這般美貌的佳人,世上男子漢沒一個見了不動心的。我至今未有家室,要是我向幫主求懇,將周姑娘配我為妻,諒來幫主也必允准。」宋青書喉頭咕噥了一聲,似乎塞住了說不出話來。
陳友諒又道:「本來嘛,君子不奪人之所好,宋兄弟為了這位周姑娘,闖下了天大的禍事,陳友諒豈能為美色而壞了兄弟間義氣?但你既成了叛幫的罪人,咱們恩斷義絕,甚麼也談不上了,是不是?」宋青書又咕噥了幾聲。
張無忌眼角一瞥宋遠橋,只見他臉頰上兩道淚水正流將下來,顯是心中悲痛已極。
忽聽得宋青書道:「陳大哥,龍頭大哥,是我做兄弟的一時胡塗,請你兩位原宥,我這裡給你們賠罪啦。」
陳友諒哈哈大笑,說道:「是啊,是啊,那才是咱們的好兄弟呢。我拍胸膛給你擔保,只須你去將這蒙汗藥帶到武當山上,悄悄下在各人的茶水之中,你令尊大人性命決然無憂,美佳人周芷若必成你的妻房。咱們不過要挾制張三丰張真人和武當諸俠,逼迫張無忌聽奉號令。倘若害死了張真人和令尊,張無忌只有來找丐幫報仇,對咱們又有甚麼好處?」宋青書道:「這話不錯。」陳友諒又道:「等到丐幫箝制住明教,驅除韃子,得了天下,咱們幫主登了龍位,你我都是開國功臣,封妻廕子,那不必說了,連令尊大人都要沾你的光呢。」宋青書苦笑道:「我爹爹淡泊名利,我只盼他老人家不殺我,便已心滿意足了。」
陳友諒笑道:「除非令尊是神仙,能知過去未來,否則怎能知道其中的過節?宋兄弟,你的腳摔傷了麼?來,咱們共乘一騎,到前面鎮上再買腳力。」
宋青書道:「我走得匆忙,小腿在冰塊上撞了一下,也真倒霉,剛好撞正了‘築賓穴’,天下事真有這般巧法。」他當時只頂到掌缽龍頭和陳友諒在後追趕,萬沒想到前面巖後竟會有人暗算,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剛好將穴道撞正了冰塊尖角。
陳友諒笑道:「這哪裡是倒霉?這是宋兄弟豔福齊天,命中該有佳人為妻。若非這麼一撞,咱們追你不上,你執迷不悟起來,自己固然鬧得身敗名裂,也壞了咱們大事。從此這位香噴噴、嬌滴滴的周姑娘跟陳友諒一世,那不是彩鳳隨鴉,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麼?」
宋青書「哼」了一聲,道:「陳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識好歹,信不過你……」陳友諒不等他說完,插口道:「你要見一見周姑娘,是不是?那容易之至。此刻幫主和眾位長老都在盧龍,周姑娘也隨大夥在一起。咱們同到盧龍去相會便是。
等武當山的大事一了,做哥哥的立時給你辦喜事,叫你稱心如願,一輩子感激陳友諒大哥,哈哈,哈哈!」
宋青書道:「好,那麼咱們便上盧龍去。陳大哥,周姑娘怎地會……會跟著本幫?」
陳友諒笑道:「那是龍頭大哥的功勞了。那日掌棒龍頭和掌缽龍頭在酒樓上喝酒,見有三個面生人裝作本幫弟子,混在其中,後來命人一查,其中一位竟然是那位千嬌百媚的周姑娘。掌缽龍頭便派人去將她請了來。你放心,周姑娘平安大吉,毫髮不傷。」
張無忌暗暗叫苦:「原來那日在酒接之上,畢竟還是讓他們瞧了出來。倘若義父並非失明,他老人家定能瞧出其中蹊蹺。唉,我和芷若卻始終不覺。但不知義父也平安否?」
可是陳友諒說話中,卻一句不提謝遜,只聽他道:「周姑娘和你成了親,峨嵋、武當兩派都要聽丐幫號令,再加上明教,聲勢何等浩大?只須打垮蒙古人,這花花江山嗎,嘿嘿,可要換個主兒啦。」他說這幾句話時志得意滿,不但似乎丐幫已得了天下,而且他陳友諒已然身登大寶,穩坐龍庭。掌缽龍頭和宋青書都跟著他嘿、嘿嘿的乾笑數聲。
陳友諒道:「咱們走罷。宋兄弟,莫七俠是死在這附近的,他藏屍的山洞似乎離此不遠,是不是?你逃到這裡,忽然馬失前蹄,難道是莫七俠陰魂顯聖麼?哈哈,哈哈!」宋青書不再答話。三人走向馬旁,上馬而去。
張無忌待三人去遠,忙替宋遠橋等四人解開穴道,拜伏在地,連連磕頭,說道:「師伯、師叔,侄兒身處嫌疑之地,難以自辯,多有得罪,請師伯師叔重重責罰。」
宋遠橋一聲長嘆,雙目含淚,仰天不語。
俞蓮舟忙扶起張無忌,說道:「先前我們都錯怪了你,是我們的不是。咱們親如骨肉,這一切不必多說了。真想不到青書……唉,若非咱們親耳聽見,又有誰能夠相信?」
宋遠橋抽出長劍,說道:「原來七弟撞見青書這小畜生……這小畜生……私窺峨嵋女俠寢居,這才追下來清理門戶。
三位師弟,無忌孩兒,咱們這便追趕前去,讓我親手宰了這畜生。」說著展開輕功,疾向宋青書追了下去。
張松溪叫道:「大哥請回,一切從長計議。」宋遠橋渾不理會,只是提劍飛奔。
張無忌發足追趕,幾個起落,已攔在宋遠橋身前,躬身道:「大師伯,四師伯有話跟你說。宋大哥一時受人之愚,日後自必自悟,大師伯要責罰於他,也不忙在一時。」
宋遠橋哽咽道:「七弟……七弟……做哥哥的對你不起。」
霎時間想起當年張翠山為了對不起俞岱巖而自殺,此刻才深深體會到當時五弟的心情,回過長劍,便往自己脖子抹去。
張無忌大驚,施展挪移乾坤手法,夾手將他長劍奪過,但劍尖終於在他項頸上一帶,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這時俞蓮舟等也已追到。張松溪勸道:「大哥,青書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武當門中人人容他不得。但清理門戶事小,興復江山事大,咱們可不能因小失大。」宋遠橋圓睜雙眼,怒道:「你……你說清理門戶之事還小了?我……我生下這等忤逆兒子……」張松溪道:「聽那陳友諒之言,丐幫還想假手青書,謀害我等恩師,挾制武林諸大門派,圖謀江山。恩師的安危是本門第一大事,天下武林和蒼生的禍福,更是第一等的大事。青書這孩兒多行不義,遲早必遭報應。咱們還是商量大事要緊。」宋遠橋聽他言之有理,恨恨的還劍入鞘,說道:「我方寸已亂,便聽四弟說罷。」殷梨亭取出金創藥來,替他包紮頸中傷處。
張松溪道:「丐幫既謀對恩師不利,此刻恩師尚自毫不知情,咱們須得連日連夜趕回武當。這陳友諒雖說要假手於青書,但此等奸徒詭計百出,說不定提早下手,咱們眼前第一要務是維護恩師金軀。恩師年事已高,若再有假少林僧報訊之事,我輩做弟子的萬死莫贖。」說著向站在遠處的趙敏瞪了一眼,對她派人謀害張三丰之事猶有餘憤。
宋遠橋背上出了一陣冷汗,顫聲道:「不錯,不錯。我急於追殺逆子,竟將恩師的安危置於腦後,真是該死,輕重倒置,實是氣得胡塗了。」連叫:「快走,快走!」
張松溪向張無忌道:「無忌,搭救周姑娘之事,便由你去辦。事完之後,盼來武當一敘。」張無忌道:「遵奉師伯吩咐。」
張松溪低聲道:「這趙姑娘豺狼之性,你可要千萬小心。宋青書是前車之鑑,好男兒大丈夫,決不可為美色所誤。」張無忌紅著臉點了點頭。
當下武當四俠和張無忌將莫聲谷的屍身葬在大石之後,五人跪拜後痛哭了一場。宋遠橋等四人先行離去。
趙敏慢慢走到張無忌身前,說道:「你四師伯叫你小心,別受我這妖女迷惑,宋青書是前車之鑑,是也不是?」張無忌臉上一紅,忸怩道:「你怎知道?你有順風耳麼?」趙敏哼了一聲,道:「我說啊,宋大俠他們事後追想,定然不怪宋青書梟獍心,反而會怪周姊姊紅顏禍水,毀了一位武當少俠。」張無忌心想說不定會得如此,但口中卻道:「宋師伯他們都是明理君子,焉能胡亂怪人?」
趙敏冷笑道:「越是自以為是君子的,越會胡亂怪人。」她頓了一頓,笑道:「快去救你的周姑娘罷,別要落在宋青書手裡,你可糟糕了。」
張無忌又是臉一紅,道:「我為甚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