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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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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黃衫美女目光一轉,猶似兩道冷電,掠過大廳上眾人,最後停在張無忌臉上,冷冰冰的道:「張教主,你年紀也不小了,正經事不幹,卻在這兒胡鬧。」這幾句話中微含責備之意,但辭語頗為親切,猶似長姊教訓幼弟一般。

張無忌臉上一紅,分辯道:「丐幫的陳長老以卑鄙手段,制住我的……我的同伴,我只好擒住他們的幫主。」

那美女微微一笑,柔聲道:「將人家幫主當馬騎,不太過份一點嗎?我從長安來,道上聽人說明教教主是個小魔頭,今日一見,唉,唉!」說著螓首輕搖,頗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史火龍突然大叫:「張無忌你這小淫賊,快快下來!」想伸手去扳他腿,苦於後頸經脈被拿,半點勁道也使不出來。張無忌聽他當著婦道人家的面斥罵自己為「小淫賊」,又羞又怒,左手一股內力從他後頸透了過去。史火龍全身痠麻難當,忍不住大聲:「啊喲,啊喲」的呻吟起來。

群丐見張無忌如此無禮,而本幫幫主卻又這等孱弱,無不羞憤交集,均覺史火龍在敵人手下居然出聲呻吟,實大失英雄好漢的身分,別說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幫之主,便是尋常一個丐幫弟子,也不該對敵人低頭示弱。

陳友諒道:「張無忌,你放開我們史幫主,我便收劍如何?」

他不待方答應,當即還劍入鞘。他料得這一著必可收效,果然張無忌說道:「甚好。」身形一晃,已站在周芷若身邊,但見她雙眉深鎖,神情委頓,不由得甚是憐惜,扶她在庭中一張石鼓凳上坐下。

陳友諒轉向那黃衫美女,拱手說道:「芳駕惠臨敝幫,不知有何教言?尊姓大名,可得見示否?」又問那醜陋女童道:「小姑娘,你這根竹棒是哪裡來的?」

那黃衫美女冷冷的道:「混元霹靂手成昆在哪裡?請他出來相見。」張無忌聽到「混元霹靂手成昆」七字,心下大奇,卻見陳友諒臉上陡然變色。但他神色迅即寧定,淡淡的道:「混元霹靂手成昆?那是金毛獅王謝遜的師父啊。你該問明教張教主才是。」黃衫美女道:「閣下是誰?」陳友諒道:「在下姓陳,草字友諒,乃丐幫的八袋長老。」

黃衫美女嘴角向史火龍一撇,問道:「這傢伙是誰?模樣倒是雄糾糾的一副英雄氣概,怎地如此膿包?給人略加整治,便即大呼小叫,不像樣子。」

群丐都感臉上無光,暗自羞慚,有些人瞧向史火龍的眼色之中,已帶著三分輕蔑,兩分氣惱。陳友諒道:「這位便是本幫史幫主。他老人家近來大病初癒,身子不適,你是客人,我們讓你三分。若再胡言亂道,得罪莫怪。」說到最後兩句,已是聲色俱厲。

那黃衫美女神色漠然,向一名黑衣少女道:「小翠,將那封信還了給他。」那黑衣少女應道:「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託在手中。張無忌一瞥,見封皮上寫著:「面陳明教韓大爺山童親啟」,另一行寫著四個小字:「丐幫史緘。」

掌棒龍頭一見那信,登時滿臉紫脹,罵道:「小賤婢,原來途中一再戲弄老子的偷信賊,便是你這死丫頭。」挺起手中鐵棒,便要撲上前去廝拚。那黑衣少女格格一笑,說道:「我丫頭是丫頭,可是沒死。這麼大的人,連封信也看不住,不害羞。」說著纖手一揚,那封信平平穩穩的向掌棒龍頭飛來。

掌棒龍頭當即一把抓住。

張無忌那晚曾見史火龍命掌棒龍頭送信去給韓山童,以韓林兒為要挾,脅他歸降丐幫,此時聽了這番對答,料知必是那些白衣黑衣少女途中戲耍掌棒龍頭,盜了他的書信,以致他迫得重返盧龍。但掌棒龍頭武功精強,聽他說話,竟是直至此刻方知戲耍他的人是誰,那麼這八名少女若非有過人的機智,便是身具極高武功,更可能是那黃衫美女暗中主持,將一位丐幫高手耍得團團亂轉。想到此處,不禁對那黃衫女子好生感激。

那黃衫美女說道:「韓山童起義淮泗,驅逐韃子,道路傳言,都說他仁厚好義,不擾百姓。既是這麼一位英雄人物,豈能為了兒子而背叛明教,投降丐幫?你們就算將這信送到韓大爺手中,那也只自討沒趣而已。我見這位龍頭大哥胡塗得可笑,又因丐幫中有件大事,須他親自在場,才截下他的信來。」

張無忌抱拳道:「多謝大姊援手相助,張無忌有禮。」黃衫女子還了一禮,道:「不必客氣。」

黃衫女子又向丐幫眾人道:「你們以為擒住了韓林兒,便能逼迫韓山童投降麼?掌棒龍頭大哥,那日你在道上接連受阻,以為改行小道,便能避過麼?嘿嘿,就算避過了,這信送到韓山童手中,於你丐幫也無好處。」

陳友諒心中一動,接過那封信來,只見封皮完好無缺,撕開封皮,抽出信箋,一瞥之下,臉色登時大變。原來一封向韓山童招降的信,已變成丐幫嚮明教投誠的降書,文字中卑躬屈膝,盡極謙抑,自罵過去所作所為實是萬惡不赦,聲稱自今而後,決定痛改前非,務懇明教寬洪大量,既往不咎,收錄作為下屬,俾為驅趕元虜的馬前先行。

黃衫女子冷笑道:「不錯,這信我是瞧過啦,可不是我改的。我看了此信才知掌棒龍頭早已著了人家手腳,上了大當。

我念著跟丐幫上一代的淵源,不願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幫,到今日如此出醜露乖,這才截下來。你們想想,此信由丐幫掌棒龍頭親手送到了明教手中,丐幫今後還有顏面立足於江湖之上麼?」

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掌缽龍頭、掌棒龍頭等先後接過信來,一看之下,無不驚怒,心下卻又不禁暗叫:「慚愧!」果如黃衫女子所言,這封卑辭奴言、沒半分骨氣的降書一落入明教之手,丐幫醜名揚於天下,所有丐幫弟子,再難在人前直立。如此說來,黃衫女子截下這封書信,實是幫了丐幫一個大忙。然則偷換書信,卻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小翠笑道:「你們想問:這封信是誰換的,是不是?」丐幫不答,但人人臉上均露出急欲知曉的神色。小翠道:「掌棒龍頭,你除下外袍,便知端的。」

掌棒龍頭早已滿臉脹得通紅,頸中青筋根根凸起,聽得此言,當即雙手拉住外袍兩邊衣襟一扯,噗噗數聲輕響過去,釦子盡數崩斷。他向後一甩,已將外袍丟下,喝道:「那便怎地?」只聽得他身後群丐齊聲「咦」的驚呼,似乎瞧到了甚麼怪異物事。掌棒龍頭道:「甚麼?」轉過身來,只見六七人指著他的背脊。掌棒龍頭更是焦躁,雙手一陣亂扯,撕破內衫前襟,將貼肉的衣衫除下,露出一身虯纏糾結的肌肉,揮過內衫一瞧,只見衫上用靛青繪著一保青色大蝙蝠,雙翼大張,猙獰可怖,口邊點著幾滴紅色血色點。

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齊聲叫道:「青翼蝠王韋一笑!」

韋一笑從前少到中原,聲名不響,但近年來在江湖上神出鬼沒、大顯身手,威名之盛,已頗不下於白眉鷹王。張無忌心下暗喜:「若非韋兄這等來無影、去無蹤的輕功,原是難以戲弄得這掌棒龍頭全無知覺。」

掌棒龍頭一怔,提起那件內衫,劈臉向張無忌打來,罵道:「好啊,原來是你們這批魔崽子戲弄老夫。」張無忌衣袖一拂,那內衫被一股勁風帶得冉冉上升,掛在庭中一株銀杏樹丫枝之上,臨風飄揚,衫上那隻吸血大蝙蝠更顯得栩栩如生。張無忌笑道:「掌棒龍頭,敝教韋蝠王手下留情,你難道不知麼?他當日若要取你性命,你便怎樣?掌棒龍頭一想,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

陳友諒心知此越鬧越臭,只有攔下不理,是為上策。問那黃衫女子道:「請問姑娘高姓,不知與我們有何淵源。」

黃衫女子冷笑道:「跟你們有甚麼淵源?我只跟這根打狗棒有些淵源。」說著向醜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

群丐早認出這是本幫幫主信物打狗棒,卻不明何以會落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著史火龍,但見他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傳功長老問道:「幫主,這女孩拿著的打狗棒,是假的麼?」史火龍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黃衫女子道:「好,那麼你將真的打狗棒取將出來,比對比對。」史火龍道:「打狗棒是丐幫至寶,怎能輕易示人?我也沒隨身攜帶,若有失落,豈不糟糕?」群丐一聽,都覺這句話不成體統,身為丐幫幫主,怎會怕打狗棒失落?

那女童高舉竹棒,大聲道:「大家來看。這打狗棒是本幫……本幫一代代傳下來的棒兒,怎麼會假?」群丐聽她口稱「本幫」,暗自驚奇,走近細看,見這棒晶潤如玉,堅硬勝鐵,確是要本幫幫主的信物無疑。各人面面相覷,不明其理。

黃衫女子道:「素聞丐幫幫主以降龍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大神功馳名天下。小虹,你先向史幫主討教討教降龍十八掌的功夫。小玲,你待小虹姊姊勝了之後,再向史幫主討教討教打狗棒法的功夫。」兩名手持長簫的少女應聲躍出,分站左右。

陳友諒怒道:「姑娘不肯見示姓名,已是沒將丐幫放在眼中,更令兩名小婢向我們幫主挑戰,江湖上焉有這個道理?史幫主,待弟子先料理了這兩個丫鬟,再來領教這位姑娘的高招。咱們要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如此輕視丐幫。」史火龍道:「他奶奶的,很好,就請陳長老下場。」陳友諒刷的一聲拔出長劍,緩步走到中庭。

那小虹道:「姑娘叫我討教降龍十八掌,你會這路掌法?

使降龍十八掌是用劍麼?」陳友應諒喝道:「史幫主何等身分,怎能跟你小丫頭動手過招?降龍十八掌的神功,豈是你小丫頭輕易見得的?」說著又踏上一步。

黃衫女子向張無忌道:「張教主,我求你一件事。」張無忌道:「姑娘請說。」黃衫女子道:「請你將這姓陳的傢伙攆了開去,將那冒充史幫主的大騙子揪將出來。

張無忌先前只一招便將史火龍擒住,覺得他功夫實在平庸之極,再想起那日韓林兒一口濃痰吐去,史火龍竟然沒能避開,心下早已起疑,又見他事事聽陳友諒指點,自己沒半點主意,憑他武功、識見,決不能為丐幫之主,這時聽黃衫女子說他是「冒充幫主的大騙子」,前後一加印證,已自明白了六七成,一點頭,已欺到史火龍身前。

史火龍一招「沖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張無忌胸口,張無忌哈哈大笑,說道:「降龍十八掌神功,是如此膿包嗎?」伸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將他提了出來。陳友諒自知非張無忌敵手,不等他動手,已自行退入了人叢之中。

那醜女童突然放聲大哭,撲將上來,抓住史火龍亂撕亂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我爹爹,你這惡賊。」史火龍被張無忌拿住後心穴道,動彈不得。他身材高大,那女童的小拳頭只打到他肚子。張無忌手臂一拗,將了腦袋按了下來。那女童抓住他頭髮一扯,史火龍滿頭頭髮忽然盡皆跌落,露出油光晶亮的一個光頭。原來他竟是個禿頭,頭上戴的是假髮。亂抓之下,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塊鼻子,卻無鮮血流出。

眾人驚奇已極,凝目細看,原來他鼻子低塌,那高鼻子也是假裝的。群丐一陣大譁,齊問:「你是誰?怎地來冒充史幫主?」

張無忌提起他身子重重一頓,只摔得他七葷八素,半晌說不出話來。張無忌微微一笑,自行退開,心想此人冒充史火龍,真相既然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帳。

掌棒龍頭性如烈火,上前左右開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八個重重的耳光。那假幫主雙頰紅腫,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陳……陳長老叫我乾的。」執法長老心頭一凜,喝道:「陳友諒呢?」卻已不見陳友諒人影,料想他一見事情敗露,早已逃之夭夭。執法長老道:「快追他回來!」數名七袋弟子應聲而出,追出門去。

掌棒龍頭罵道:「直娘賊!你是甚麼東西,要老子向你磕頭,叫你幫主。」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臉上摑去。執法長老忙伸手格開,說道:「馮兄弟不可魯莽。你一掌打死了他甚麼事都查不出來了。」轉身向那黃衫女子抱掌行禮恭恭敬敬地道:「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謀,我們至今兀自矇在鼓裡。

姑娘芳名可能見示否,敝幫上下,同感大德。」

黃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來不與外人往還,姓名也沒什麼用處。至於這一位小妹妹,你們之中難道沒人認得她嗎?」

群丐瞧著這個女童,沒一人認得。傳功長老忽地心念一動,踏上一步,道:「她……她……她的相貌有點像史幫夫人哪……莫非……莫非……」

黃衫女子道:「不錯她姓史名紅石,是史火龍史幫主的獨生女兒。史幫主臨危之時,要他夫人抱了這孩子,攜帶打狗棒前來找我,替他報仇雪恨。」

傳功長老驚道:「姑娘!你說史幫已經歸天了?他……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

上代丐幫幫所傳的那降龍十八掌,在耶律齊手中便已沒能學全,此後丐幫歷任幫生,最多也只學到十四掌為止。史火龍所學到的共有十二掌,他在二十餘年之前,因苦練這門掌法時內力不濟,得了上半身癱瘓之症,雙臂不能轉,自此攜同妻子,到各處深山尋覓靈藥治病,將丐幫幫務交與傳功、執法二長老,掌棒、掌缽二龍頭共同處理。

但二長老、二龍頭不相統屬,各管各的,幫中汙衣淨衣兩派又積不相能,以致偌大一個丐幫漸趨式微。待這假幫主最近突然現身,年輕的丐幫弟子從未見過幫主,而傳功長老等人和史火龍一別二十餘年,見這假幫主相貌甚似,又有誰想得到竟會是假冒的?

黃衫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史幫主是喪生在混元霹靂手成昆的手下。」

張無忌「咦」了一聲,心想自己在光明頂上親眼見到成昆屍橫就地,怎麼會去殺死史火龍?那麼定是他在上光明頂之前乾的事了,問道:「請問姑娘,史幫主喪生已有多久了?」

黃衫女子道:「去年十月初六,距今兩月有餘。」張無忌道:「這就奇了。不知姑娘何以知道是成昆那老賊下的毒手。」

黃衫女子道:「史夫人言道:史幫主和一名老者連對一十二掌,那老者嘔血而走。史幫主也為那老者掌力所傷。史幫主自知傷重不治,料想那老者三日之後,必定元氣恢復,重來尋釁,當即向夫人囑咐後事,說出仇人姓名,乃是混元霹靂手成昆。史幫主雙臂癱瘓之症,其時已愈了九成,他曾得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二掌真傳,武功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但竭盡全力,十二掌使完,仍是難逃敵人毒手。」女童史紅石聽到這裡,放聲大哭起來。

傳功長老臉現悲憤之色,將骯髒的衣袖替史紅石擦去淚水,說道:「小世妹,幫主之仇,即我幫上下數萬弟子之仇,咱們終當擒住那混元霹靂手成昆,碎屍萬段,以報幫主的大恨。不知你媽媽眼下在哪裡?」

史紅石指著黃衫女子,說道:「我媽媽在楊姊姊家裡養傷。」眾人直至此時,方知那黃衫美女姓楊,至於她是何等人物,仍是猜不到半點端倪。

黃衫女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史夫人也捱了成昆一掌,傷勢著實不輕,長途跋涉來到舍下,已然奄奄一息,今後是否能夠痊可,那也……那也難說。」

執法長老恨恨的道:「這成昆不知跟老幫主有何仇怨,竟爾下此毒手?」黃衫女子道:「據史夫人轉述史幫主遺言,他和這成昆素不相識,仇怨兩字,更是無從說起。因此他老人家直到臨終,仍是不明原由。據史夫人推測,多半是丐幫中人甚麼地方得罪了成昆,因而找到史幫主頭上。」執法長老沉吟道:「這成昆為了躲避謝遜,數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不知所終,丐幫弟子怎能和他結仇?看來其中必有重大誤會。」

掌缽龍頭一直在旁靜聽,一言不發,這時突然抓起一柄彎刀,架在那假冒史火龍的禿子頸中,喝道:「你叫甚麼名字?

為甚麼膽敢假冒史幫主?快快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哼,哼!」

說著彎刀一斜,將一張椅子劈為兩半,隨即又架在那禿子頸中。

那禿子嚇得魂不附體,道:「我……我……小人名叫癩頭黿劉敖,本是山西解縣亂石岡山寨中的一名頭目,這天下山做沒本錢的買賣,撞到了陳友諒陳長老,還有陳長老的師父。

陳長老一腳將小人踢翻了,提劍要殺,小人連忙磕頭求饒。陳長老對小人左瞧右瞧,忽然說道:‘師父,這小賊挺像咱們前天所見的那個人哪。’他師父搖頭道:‘嘿嘿,年紀不對,鼻子塌了,又是個禿頭。’陳長老笑道:‘弟子有法子弄他像來。’於是叫小人跟著他們到解縣,住在客店之中。陳長老去弄了些石膏,裝高了小人鼻子,又叫我戴上假的白頭髮,喬扮成這等模樣……各位老爺,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戲弄諸位,只是陳長老這麼說,小人只好這麼幹。小人狗命一條,全捏在他手裡,那……那是無可奈何,小人家中尚有八十歲的老孃,眾位大爺饒命則個。」說著雙膝跪倒,磕頭便如搗蒜。

執法長老沉吟道:「陳友諒出身少林派,他師父是少林寺的高僧,他……他還有甚麼師父?」

這一言提醒了張無忌,當即介面道:「不錯,他師父便是成昆。」於是將成昆化名圓真、混入少林寺拜神僧空見為師等情簡略說了,跟著又說圓真如何偷襲光明頂,終於為殷野王所擊斃,但屍身卻又突然失蹤。

掌缽龍頭和執法長老齊聲道:「此事已無可疑。在光明頂上,成昆乃是假死,混亂之中悄悄溜走了。」傳功長老怒道:「原來罪魁禍首竟是陳友諒這奸賊。他師徒二人野心勃勃,妄圖獨霸天下,是以害死了史幫主,命這小毛賊冒充,做他們傀儡,再想進一步挾制明教,籠絡少林、武當、峨嵋三大派。

這奸計不可謂不毒,野心不可謂不大。宋青書呢?宋青書到哪裡去了?」各人這些時候中只注視著丐幫幫主、黃衫女子、史紅石等人,沒防到宋青書竟也步著陳友諒後塵,不知何時溜之大吉了。

說到此時,印證各事,陳友諒的奸計終於全盤暴露。

傳功長老向黃衫女子深深一揖,說道:「姑娘有大德於敝幫,丐幫不知何以為報。」

黃衫女子淡淡一笑,笑道:「我先人和貴幫上代淵源甚深,些些微勞,何足掛齒?這位史家小妹妹,你們好好照顧。」躬身一禮,黃影一閃,已掠上屋頂。

傳功長老叫道:「姑娘且請留步。」

那四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一齊躍上屋頂,琴聲丁冬、簫聲嗚咽,片刻間琴簫之聲飄然遠引,曲未終而人已不見,倏然而來,倏然而去。眾人心下均感一陣悵惘。

傳功長老攜了史紅石的手,向張無忌道:「張教主,且請進廳內說話。」群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請張無忌先行。

張無忌走進廳內,和傳功長老等分賓主坐定,周芷若坐在他肩下。張無忌請問了傳功長老、執法長老諸人的姓名之後,便道:「曹長老,我義父金毛獅王若在貴幫,便請出來相見,否則亦盼示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傳功長老嘆了口氣,道:「陳友諒這奸賊玩弄手段,累得丐幫愧對天下英雄。不瞞張教主說,謝大俠和這位周姑娘,確是我們在關外合力請來,其時謝大俠身染疾病,昏迷在床。我們沒經動手過招,就請他大駕到了此間。五日之前的晚間,謝大俠突然擊斃了看守他的敝幫弟子,脫身而去。所斃丐幫人眾,棺木尚停在後院未葬。張教主若是不信,可請移駕到後院審察。」

張無忌聽他言語誠懇,何況那晚丐幫弟子屍橫斗室,自己親眼目睹,便道:「曹長老既如此說,在下焉敢不信?」又問:「從盧龍一路向西,留有敝教聯絡的記號,在下查得卻非本教兄弟所作,不知此事跟貴幫有關否?」

傳功長老道:「說不定是陳友諒那廝所作的手腳,說來慚愧,兄弟實無所知。」

張無忌點點頭,沉吟片刻,便即明白:「那成昆在光明頂上出入自如,我教的記號他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未死,這些玄虛自是他鬧的了。但若我義父竟是落入了成昆手中……」念及此事,額頭不禁出汗,定了定神,問史紅石:「小妹妹,這位楊姊姊住在哪裡?你從前認識她麼?」

史紅石搖頭道:「我從前不識。爹爹死後,媽媽同我,帶了爹爹的竹棒兒,坐車走了好幾天,就不坐車了,上山去。媽媽走不動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會,後來到了樹林外邊,媽媽大叫幾聲。後來一個穿黑衣的小姊姊出來,後來楊姊姊出來,問了媽媽許多話,拿這棒兒去了半天。後來媽媽昏了過去。後來楊姊姊便帶了我,又帶了八個穿白衣裳、黑衣裳的小姊姊,坐了車子來啦。」她年紀幼小,說不出個所以然,問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從她口中竟探不到半點端倪。

傳功長老道:「貴教韓山童大爺的公子,卻在敝幫。」他轉頭吩咐了幾句,一名丐幫弟子匆匆進去。

過不多時,只聽得韓林兒破口大罵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你們這些個個不得好死的臭叫化,又來欺騙老子!我們張教主身分何等尊貴,豈能駕到你們這臭叫化窩來。你乘早送老子上西天去。鬼鬼祟祟的奸計,一概不管用。」丐幫眾長老聽了,均有慚色。

張無忌敬重韓林兒的骨氣為人,站起身來,搶上幾步,見他怒氣衝衝的從後壁大步踏走出來,便道:「韓大哥,我在這裡,這幾天委屈了你啦。」

韓林兒一怔,不勝之喜,當即跪下拜倒,說道:「張教主,果然是你老人家來啦,這可想煞了小人,你快傳下號令,將這些臭叫化兒殺個乾淨。」張無忌含笑扶起,說道:「韓大哥,丐幫諸位長老也是中了旁人奸計,致生誤會。此刻已分解明白,原來大家都是好朋友。韓大哥瞧在兄弟面上,不必介意。」

韓林兒站起身來,向傳功長老等怒目而視,本想痛罵幾句,一齣心中怒氣,但教主既已如此吩咐,只得強自忍耐。

執法長老道:「張教主今日光降,實是敝幫莫大榮寵。快整治筵席!大夥兒一來給張教主接風,二來向峨嵋派周掌門致歉,三來向韓大哥賠罪。」早有眾弟子答應了下去。

張無忌心懸義父安危,有許多話要向周芷若詢問,實是無心飲食,當即抱拳說道:「諸位美意,甚是感謝,只是在下急於尋訪義父,只好日後再行叨擾,莫怪,莫怪。」

傳功長老等挽留再三。張無忌見其意誠,倘若就此便去,不免得罪了丐幫,只得留下與宴。席間丐幫諸高手又鄭重謝罪,並說已派丐幫中弟子四出尋訪謝遜下落,一有訊息,立即遣急足報與明教知道。張無忌謝了,與諸長老、龍頭席上訂交,痛飲而散。

丐幫眾高手見他年紀雖輕,但武功既高而絕無傲人之態,豁達大度,殷殷以攜手共抗韃子為勉,眾人均是大為心折,直送至盧龍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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