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見茅舍之門半掩,便伸手推開,搖了搖身子,抖去些水溼,踏步進去,忽然間聞到一陣血腥氣。他心下一驚,左手反掌將趙敏推到門外,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抓來。這一抓無聲無息,快捷無倫,待得驚覺,手指已觸到面頰。張無忌此時已不及閃避,左足疾飛,徑踢那人胸口,那人反手一勾,肘錘打向他腿上環跳穴,招數狠辣已極。張無忌只須縮腿一讓,敵人左手就挖去了他一對眼珠,當即提手虛抓,他料敵奇準,這麼一抓,剛好將敵人左手拿在掌中,便在此時,環跳穴上一麻,立足不定,右腿跪倒。他正要乘勢扭斷敵人的手腕,只覺所握住的手掌溫軟柔滑,乃是女子之手,心中一動,沒下重手,提起那人往外甩去,噗的一聲,右肩劇痛,已中了一刀。
那人一躍出屋,揮掌向趙敏臉上拍去。張無忌知道趙敏決然擋不了,非當場斃命不可,忍痛縱起,也是揮掌拍出,雙掌相交。那人身子一晃,腳下踉蹌,藉著這對掌之力,縱出數丈之外,便在黑暗中隱沒不見。
趙敏驚問:「是誰?」張無忌「嘿」了一聲,懷中火摺已被大雨淋溼,打不了火,生怕右肩上敵人的短刀有毒,不即拔出,道:「你點亮了燈。」
趙敏到廚下取出火刀火石,點亮油燈,見到他肩頭的短刀,大吃一驚。張無忌見刃鋒上並未喂毒,笑道:「一些外傷,不相干。」當即便拔出刀來,轉頭只見杜百當和易三娘縮身在屋角之中,當下顧不得止住傷口流血,搶上看時,二人已死去多時。
趙敏驚道:「我出去時,他二人尚自好好地。」張無忌點點頭,等趙敏替他裹好傷口,拿起短刀看時,正是杜氏夫婦所使的兵刃,只見屋中樑上、柱上、桌上、地下,插滿了短刀,顯是敵人曾與杜氏夫婦一番劇鬥,將他夫婦的短刀一一打得出手,這才動手加害。趙敏駭然道:「這人武功厲害得很啊。」
適才摸黑相鬥,張無忌若非動念得快,料到那人要來抓自己的眼珠,不但此時已成了瞎子,多半自己與趙敏都已屍橫就地。再看杜百當夫婦的屍身時,只見胸口數十根肋骨根根斷成數截,連背後的肋骨也是如此,顯是為一門極陰狠、極厲害的掌力所傷。他數經大敵,多歷兇險,但回思適才暗室中這三下兔起鶻落般的交手,不禁越想越驚。今晚兩場惡鬥,第一場以一敵三,歷時甚久,但驚心動魄之處,遠不如第二場瞬息間的三招兩式。
趙敏又問:「那是誰?」張無忌搖頭不答。趙敏突然間明白了,眼中流露出恐懼神色,呆了半晌,撲向張無忌懷中,嚇得哭了出來。
兩人心下均知,若不是趙敏聽到張無忌嘯聲,大雨中奔出去迎接,因而逃過大難,那麼此刻死在屋角中的已不是兩人而是三人了。
張無忌輕拍她的背脊,柔聲安慰。趙敏道:「那人要殺的是我,先把杜氏夫婦殺了,躲在這裡對我暗算,決不是想傷你。」張無忌道:「這幾日中,你千萬不可離開我身邊。」沉吟片刻,又道:「不到一年之間,何以內力武功進展如此迅速?當世除我之外,只怕無人能護得你周全。」
次日清晨,張無忌拿了杜百當鋤地的鋤頭,挖了個深坑,將杜氏夫婦埋了,與趙敏一齊跪下來拜了幾拜,想起易三娘對待自己二人親厚慈愛,都不禁傷感。
忽聽得少林寺裡鐘聲噹噹不絕,遠遠傳來,聲音甚是緊急,接著東面一道青色煙花直衝上天,南方紅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數里外更升起黃色煙火。五道煙火將少林寺圍在中間。張無忌叫道:「明教五行旗齊到,正面跟少林派幹起來啦,咱們快去。」匆匆與趙敏換了衣服,洗去手臉的汙泥,快步向少林寺奔去。
只行出數里,便見一隊白衣的明教教眾手執黃色小旗,向山上行去。
張無忌叫道:「顏旗使在麼?」厚土旗掌旗使顏垣聽到叫聲,回頭見是教主,大喜之下忙上前行禮參見。旗下教眾歡聲雷動,一齊拜伏。
顏垣稟告:明教群豪得悉謝遜下落後,商議之下,均覺如等到端陽節天下英雄群聚少林之時再來討人,就得與舉世群雄為敵,眼下既無法稟明教主,只得權宜為計,於端陽節前十日由楊逍、範遙率領,盡集教中高手,來少林寺要人。料想大動干戈,多半難免,那倒也罷了,只是到處尋不著教主,不免有群龍無首之感。
教眾吹起號角,報知教主到來。過不多時,楊逍、範遙、殷天正、韋一笑、殷野王、周顛、彭瑩玉、說不得、鐵冠道人等人先後從各處到來,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四旗教眾則分四面圍住了少林寺。各人相見,盡皆大喜。楊逍與範遙謝過擅專之罪。
張無忌道:「各位不須過謙,大家齊心合力來救謝法王,原是本教兄弟大夥兒的義氣。本人心下感激,有何怪罪?」當下將自己混入少林寺、昨晚已和渡厄等三僧動手的事簡略說了。眾人聽說一切都出於成昆的奸謀,無不氣憤。周顛和鐵冠道人更破口大罵。張無忌道:「今日本教以堂堂之師,向少林方丈要人,最好別傷了和氣。萬不得已動手,咱們第一是救謝法王,第二是捉拿成昆,此外不可濫傷無辜。」眾人齊聲應諾。
張無忌向趙敏道:「敏妹,最好你喬裝一下,別讓少林寺僧眾認出身分,以免多生事端。」當日她擄了少林眾僧囚在大都,與少林派已結下極深的怨仇。趙敏笑道:「顏大哥,我扮作你旗下的一名兄弟罷!」顏垣當即命本旗一名兄弟除下外袍,讓趙敏披上。趙敏奔入山後樹林,匆匆改扮,搽黑了面頰,從樹林中出來時,已變成一個面目猙獰的黑瘦漢子。
號角吹動,明教群豪列隊上山。少林寺中早已接到明教拜山的帖子,空智禪師率領僧眾在山亭中迎候。空智聽了圓真之言,深信少林僧眾被趙敏用計擒往大都囚禁,削斷手指,逼授武功,乃是明教與汝陽王暗中勾結安排的奸計,後來張無忌出手相救,更是假意賣好,另有陰謀,是以神色陰沉,合十行了一禮,甚麼話也不說。
張無忌抱拳道:「敝教有事向貴派奉懇,專誠上山拜見方丈神僧。」空智點了點頭,說道:「請!」引著明教群豪走向山門。
空聞方丈率領達摩堂、羅漢堂、般若堂、戒律院各處首座高僧,在山門外迎接,請群豪到大雄寶殿分賓主坐下,小沙彌送上清茶。
空聞和張無忌、楊逍、殷天正等人寒暄了幾句,便即默然。張無忌說道:「方丈神僧,我們無事不登三寶殿,特來求懇方丈瞧在武林一脈,開釋敝教謝法王,大恩大德,日後必當補報。」空聞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本,戒嗔戒殺,原不該跟謝法王為難。不過老衲師兄空見命喪謝施主之手。張教主是一教之主,也當明白武林中的規矩。」
張無忌道:「此中另有緣故,可也怪不得謝法王。」於是將空見甘願受拳以化解武林中一場大冤孽的經過說了。空聞等只聽得一半,便即口宣佛號,一齊恭恭敬敬的站起。空聞目中含淚,顫聲道:「善哉,善哉!空見師兄以大願力行此大善舉,功德非小。」群僧低聲唸經,對空見之仁俠高義,無不敬佩。明教群豪也一齊站起,致欽仰之意。
張無忌詳細說畢當日經過,又道:「謝法王失手傷了空見神僧,至感後悔,但事後細細回想,此事的罪魁禍首,實是貴寺的圓真大師。」他見圓真不在殿上,說道:「請圓真大師出來,當面對質,分辨是非。」
周顛插口道:「是啊,在光明頂上這禿驢裝假死,卻又活了過來,鬼鬼祟祟,是甚麼好東西?快叫他滾出來。」那日他在光明頂上吃了圓真大虧後,一直記恨。張無忌忙道:「周先生不可在方丈大師之前無禮。」周顛道:「我是罵圓真那禿驢,又不是罵方丈那禿……」這「禿」字一齣口,知道不對,急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空智聽周顛出言無禮,更增惱怒,說道:「然則我空性師弟之死,張教主卻又如何解釋?」張無忌道:「空性神僧豪爽俠義,在下當日在光明頂上有緣拜會,極是欽佩。空性大師曾和在下相約,日後相互切磋武學。豈知不幸身遭大難,在下深為悼惜。此是奸人暗算,實與敝教無涉。」空智冷笑道:「張教主倒推得忒煞乾淨。然則汝陽王郡主與明教聯手之事,那也是假的了?」張無忌臉上一紅,道:「郡主與她父兄不洽,投身敝教。郡主往日對貴寺諸多不敬之處,在下自當命她上山拜佛,鄭重謝罪。」空智喝道:「張教主花言巧語,於事何補?你身為一教之主,信口胡言,豈不令天下英雄恥笑?」
張無忌想到殺空性、擒眾僧之事,確是趙敏大大的不該,雖與明教無涉,但她目下卻是託身於己,可不能推委不理,正為難間,鐵冠道人厲聲說道:「空智大師,我教主敬你是前輩高僧,給足了你面子,你可須知自重。我教主守信重義,豈能說一句假話?你辱我教主,便是辱我明教百萬之眾。縱我教主寬洪大量,不予計較,我們做部屬的卻不能善罷甘休。」
此時明教教眾在淮泗、豫鄂一帶攻城掠地,招兵買馬,說是「百萬之眾」,確非浮誇之言。
空智冷笑道:「百萬之眾便怎地?莫非要將少林寺踏為平地?魔教辱我少林,原非自今日始。我們失手被擒,囚於萬安寺中,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自來邪正不兩立,那也沒有甚麼。你們來到我少林寺,在十六尊羅漢像的背上刻了十六個大字,嘿嘿,‘先誅少林,再滅武當,惟我明教,武林稱王!’好威風,好煞氣!」
這十六個字,乃是當日趙敏手下武士將少林僧眾擒去之後,以利刃刻在十六尊羅漢的背上。範遙一待眾人出寺,便即飛身回到羅漢堂中,將十六尊羅漢像移轉,仍是背心向壁,以免趙敏嫁禍於明教的陰謀得逞。後來楊逍等發覺,看過後仍將羅漢像移正,沒料想還是給少林僧眾知悉了。張無忌口才不佳,又想到這是趙敏胡鬧,內心有愧,不禁無言可答。
楊逍卻道:「空智大師的話,可讓我們不懂了。敝教張教主是武當弟子張五俠的公子,江湖上盡人皆知。我們就算再狂妄萬倍,也決不敢辱及教主的先人。張教主自己,又怎會刻甚麼‘再滅武當’的字樣?方丈大師與空智大師乃有德高僧,豈能於其中這小小道理也不明白?在下相信決無其事。」
這幾句話振振有辭,立時令空智為之語塞。
空聞方丈修為日久,心性慈和,且終究以大局為重,心知明教勢大,若是雙方當真動上了手,只怕傳之千百年的少林古剎不免要在自己手中毀去,便道:「各位空言爭論,於事無益,請隨老衲前赴羅漢堂,瞻仰羅漢法像,誰是誰非,便知端的。」張無忌心想:「一進羅漢堂,真相便當場揭穿。」當下躊躇不答。楊逍卻道:「如此甚好。」張無忌不明其意,但見趙敏混在厚土旗眾之中,並未進寺,料想不致為少林僧眾發覺,倒也不甚擔憂。
當下知客僧在前領路,一行人眾,行向羅漢堂來。空聞向羅漢像下拜,說道:「弟子驚動羅漢尊者法像,尚請原宥。」
拜罷,吩咐六名弟子恭移法身。六名弟子依言上前,合十默祝幾句,然後三人一邊,分列兩旁,將第一尊羅漢像轉了過來。
只見那羅漢像背上已削得坦平,塗上了金漆,原來那個大大的「先」字,早已沒半點痕跡。這一來,不但空聞、空智等大吃一驚,張無忌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少林群弟子一齊動手,將其餘各尊羅漢像一一轉過,背上卻哪裡有一筆半劃?霎時之間,群僧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他們曾看得清清楚楚,每尊羅漢像背上都刻得有個大字,拼起來是「先誅少林,再滅武當,惟我明教,武林稱王」等十六字,卻何以會突然不見?羅漢像背上金漆甚新,顯是剛塗上去的,但少林寺近數月來守衛何等嚴密,要鏟去這十六尊羅漢像背上所刻字跡,再塗上金漆,著實不是易事,寺中僧眾怎能全無知覺?
張無忌轉過頭來,見韋一笑和範遙正相視而笑,心下恍然,那自是本教兄弟們作下了手腳,心想:「幹這事的人神通廣大,好生了得。」
楊逍見群僧驚愕萬狀,便道:「貴寺福澤深厚,功德無量,十六位尊者金身完好無缺。料想正如空智大師所云,先前曾遭奸人損毀,但十六位阿羅漢顯靈,佛法無邊,立即自行補起,實乃可喜可賀。」說著便向羅漢像跪拜下去。張無忌等跟著一齊拜倒。
空聞、空智等雖不信羅漢顯靈、佛法無邊云云的鬼話,但料定是明教暗中做了手腳,不論怎樣,總是向本寺補過致歉,各人心中存著的氣惱不由得均消解了三分,而對眾魔頭神出鬼沒的手段,卻又有三分佩服,三分驚懼。
空聞道:「羅漢像既已完好如初,此事不必再提。」揮手命群弟子推羅漢像轉身,又道:「昨晚張教主降臨,已與老衲三位師叔朝過相。聽說渡厄師叔和張教主訂下了約會,只須張教主破得我三位師叔的‘金剛伏魔圈’,任憑將謝施主帶走。」張無忌道:「不錯,渡厄大師確有此言。但在下深佩三位高僧武功高深,自知不是敵手,昨晚已折在三位高僧手下,敗軍之將,何敢言勇?」空聞道:「阿彌陀佛,張教主言重了。
昨晚勝負未分,更兼教主仁俠為懷,出手相助,三位師叔深感高義。」
楊逍、範遙等聽張無忌說過渡厄等三僧武功精妙,均盼一見。殷天正道:「既是少林眾高僧執意於武學上一見高低,教主,咱們不自量力,只好領教少林派的絕學。好在咱們是為相救謝兄弟而來,實逼處此,無可奈何,並非膽敢到領袖武林的少林寺來撒野。」
張無忌對外公之言向來極是尊重,又想除此之外,也別無善法,便道:「弟兄們聽到在下頌揚三位高僧神功蓋世,都說三位高僧坐關數十年,武林中誰也不知,今日大夥兒有幸拜見,實是生平之幸。」空智舉手道:「請!」領著群豪走向寺後山峰。
明教洪水旗下教眾在掌旗使唐洋率領之下,列陣布在山峰腳邊,聲勢甚壯。空聞等視若無睹,徑行上峰。空聞、空智合十走向松樹之旁,躬身稟報。
渡厄道:「陽頂天的仇怨已於昨晚化解,羅漢像的事今日也揭過了,好得很,好得很。張教主,你們幾位上來動手?」
楊逍等見三僧身形矮小瘦削,嵌在松樹幹中,便像是三具殭屍人幹,但幾句話卻說得山谷鳴響,顯是內力深厚之極,不由得聳然動容。
張無忌尋思:「昨晚我孤身一人,鬥他三人不過,咱們今日人多,倘若一湧而上,一來施展不開,二來倚多為勝,也折了本教的威風。多了不好,少了不成,咱們三個對他三個,最是公平。」便道:「昨晚在下見識到三位高僧神功,衷心欽佩,原不敢再在三位面前出醜。但謝法王跟在下有父子之恩,與眾兄弟有朋友之義,我們縱然不自量力,卻也非救他不可。
在下想請兩位教中兄弟相助,以三對三,平手領教。」
渡厄淡淡的道:「張教主不必過謙。貴教倘若再有一位武功和教主不相伯仲的,那麼只須兩位聯手,便能殺了我們三個老禿。但若老衲所料不錯,如教主這等身手之人,舉世再無第二位,那麼還是人多一些,一齊上來的好。」
周顛、鐵冠道人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這老禿驢好生狂妄,竟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只是語氣之中總算自承不及張教主,說舉世無人能與教主平手,倒還算客氣。周顛張嘴欲語,說不得手快,伸掌擋在他口前。
張無忌道:「敝教雖是旁門左道,不足與貴派名門抗衡,但數百年的基業,也有一些人才。在下因緣時會,暫代教主之職,其實論到才識武功,敝教中勝於在下者,又豈少了?韋蝠王,請你將這份名帖呈上三位高僧。」說著取出一張名帖,上面自張無忌、楊逍、範遙、殷天正、韋一笑以下,書就此次拜山群豪的姓名。
韋一笑知道教主要自己顯示一下當世無雙的輕功,好教少林群僧不敢小覷了明教中的人物,當下躬身應諾,接過名帖,身子並未站直,竟不轉身,便即反彈而出,猶如一溜輕煙,相隔十餘丈間,便飄到了三株松樹之間,雙掌一翻,將名帖送交渡厄。
渡厄等三僧見他一晃之間,便即到了自己跟前,輕功之佳,實是從所未見,何況他是倒退反彈,那更是匪夷所思,不由得讚道:「好輕功!」
少林群僧個個是識貨的,登時采聲雷動。明教群豪雖均知韋一笑輕功了得,但這般倒退反彈的身手,卻也是初次見到,不過各人不便稱讚自家人,儘管心中佩服,卻都默不作聲。只有周顛一人鼓掌大讚。
渡厄微微欠身,伸手接過名帖,他右手五根手指一搭到名帖,韋一笑全身一麻,宛似受到雷震,胸口發熱,身子幾欲軟倒。他大驚之下,急忙運功支撐。渡厄已將名帖取了過去,從名帖上傳來的這一股內勁也即消失。韋一笑臉色一變,暗想這眇目老僧的內勁當真是深不可測,不敢多所逗留,斜身一讓,從一片長草上滑了過來,回到張無忌身旁。這一手「草上飛」的輕功雖非特異,但練到這般猶如凌虛飄行,那也是神乎其技的了。
空聞、空智等均想:「此人輕功造詣如此地步,固是得了高人傳授,但也出於天賦,看來他是生就異稟,旁人縱是苦練,也決計到不了這等境界。」
渡厄說道:「張教主說貴教由三人下場,除了教主與這位韋蝠王外,還有哪一位前來指教?」張無忌道:「韋蝠王已領教過大師的內勁神功,在下想請明教左右光明使者相助。」渡厄心中一動:「這少年好銳利的眼光,適才我隔帖傳勁,只是一瞬間之事,居然被他看了出來。甚麼左右光明使者,難道比這姓韋的武功更高麼?」他坐關年久,於楊逍的名頭竟然沒聽見過,至於範遙,則長年來隱姓埋名,旁人原也不知。
楊範二人聽得教主提及自己名字,當即踏前一步,躬身道:「謹遵教主號令。」張無忌道:「三位高僧使的是軟兵刃,咱們用甚麼兵刃好?」張、楊、範三人平時臨敵均是空手,今日面對勁敵,可不能託大不用兵刃,三人一法通,萬法通,甚麼兵刃都能使用,張無忌此言,乃是就著二人方便。楊逍道:「聽由教主吩咐便是。」
張無忌微一沉吟,心想:「昨晚河間雙煞以短攻長,倒也頗佔便宜。」便從懷中取出六枚聖火令來,將四枚分給了楊範二人,說道:「咱們上少林寺拜山,不敢攜帶兵器,這是本教鎮教之寶,大家對付著使罷。」楊範二人躬身接過,請示方略。
空智突然大聲道:「苦頭陀,咱們在萬安寺中結下的樑子,豈能就此揭過?來來來,待老衲先領教你的高招。老衲今日沒服十香軟筋散,各人手下見真章罷。」他被囚萬安寺的怨氣未曾發洩,今日見到範遙,一直盡力抑制心下怒火,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
範遙淡淡一笑,說道:「在下奉教主號令,向三位高僧領教,大師要報昔日之仇,待此事過後,再行奉陪。」空智從身旁弟子手中接過長劍,喝道:「你不自量力,要和我三位師叔動手,不死也必重傷。我這仇是報不了啦。」範遙笑道:「我死在令師叔手下,也是一樣。」空智冷笑道:「明教之中,既除閣下之外更無別位高手,那也罷了。」
他這句話原是激將之計,明教群豪豈有不知?但覺若是嚥了這口氣下去,倒教少林派將本教瞧得小了。以位望而論,範遙之下便是白眉鷹王殷天正。張無忌覺得外公年邁,不便請他出手,便想請舅父殷野王出馬。殷天正已踏上一步,說道:「教主,屬下殷天正討令。」張無忌道:「外公年邁,便請舅舅……」殷天正道:「我年紀再大,也大不過這三位高僧。
少林派有碩德耆宿,我明教便無老將麼?」
張無忌知外公武功深湛,不在楊逍、範遙之下,比舅舅高出甚多,若是由他出戰,當多幾分把握,說道:「好,範右使留些力氣,待會向空智神僧領教,便請外公相助孩兒。」
殷天正道:「遵命!」從範遙手中接過了聖火雙令。
空聞方丈朗聲道:「三位師叔,這位殷老英雄人稱白眉鷹王,當年自創天鷹教,獨力與六大門派相抗衡,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這位楊先生,內功外功俱臻化境,是明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崑崙、峨嵋兩派的高手,曾有不少敗在他的手下。」
渡劫乾笑數聲,說道:「幸會,幸會!且看少林門下弟子,卻又身手如何?」三僧黑索一抖,猶似三條墨龍一般,圍成了三層圈子。
張無忌昨晚與三僧動手時伸手不見五指,全憑黑索上的勁氣辨認敵方兵刃來路,此時方當午初,豔陽照空,連三僧臉上每一條皺紋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倒轉聖火令,抱拳躬身,說道:「得罪了!」側身便攻了上去。楊逍飛身向左。殷天正大喝一聲,右手舉起聖火令往渡難的黑索上擊落。「當嗚」一響,索令相擊。這兩件奇形兵刃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也十分古怪。兩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厲害!」均知是遇到了生平罕逢的勁敵。
張無忌尋思:「三僧黑索結圈,招數嚴密,我等雖三人聯手,也決非三五百招之內所能攻破,且耗費三僧的內勁,徐尋破綻。」眼見黑索纏到,便以聖火令與之硬碰硬的對攻。
鬥到一頓飯時分,張無忌等三人已將索圈壓得縮小了丈許圓徑。然而三僧的索圈壓小,抗力越強,三人每攻前一步,便比前要多花幾倍力氣。楊逍與殷天正越鬥越是駭異,起初尚是以三敵三的局面,到得半個時辰之後,楊殷二人漸漸支援不住,成為二人合鬥渡難。張無忌卻是一人對付渡厄、渡劫二僧。
殷天正走的全是剛猛路子。楊逍卻是忽柔忽剛,變化無方。這六人之中,以楊逍的武功最為好看,兩枚聖火令在他手中盤旋飛舞,忽而成劍,忽而為刀,忽而作短槍刺、打、纏、拍,忽而當判官筆點、戳、捺、挑,更有時左手匕首,右手水刺,忽地又變成右手鋼鞭,左手鐵尺,百忙中尚自雙令互擊,發出啞啞之聲以擾亂敵人心神。相鬥未及四百招,已連變了二十二般兵刃,每般兵刃均是兩套招式,一共四十四套招式。
空智於少林派七十二絕藝得其十一,範遙自負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但此刻見楊逍神技一至於斯,都不由得暗自歎服。周顛與楊逍素有嫌隙,曾數次和他爭鬥,此刻越看越是慚愧:「楊逍這龜兒子原來一直讓著我。先前我只道他武功只比我稍高,每次動手,總是碰巧運氣好,這才勝我一招半式。
豈知我周顛跟他龜兒子差著這麼老大一橛。」
但不論楊逍如何變招,渡難一條黑索分敵二人,仍是絲毫不落下風。眾人只見殷天正頭上白霧升起,知他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一件白布長袍慢慢鼓起,衣內充滿了氣流。他每踏出一步,腳底便是一個足印,鬥到將近一個時辰,三株松樹外已被他踏出了一圈足印。
陡然之間,殷天正將右手聖火令交於左手,將渡難的黑索一壓,右手一招劈空掌便向他擊了過去。渡難左手一起,五指虛抓,握成空拳,也是一掌劈出。
空聞、空智等一齊「噫」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驚訝佩服之情。原來渡難還他這一掌,乃是少林七十二絕藝中之一的「須彌山掌」。這門掌力極難練成,那是不必說了,縱然練成了,每次出掌,也須坐馬運氣,凝神良久,始能將內勁聚于丹田,哪知渡難要出掌便出掌,一動念間就將「須彌山掌」拍了出來,跟著黑索一抖,又向楊逍撲擊而至。
但渡難以「須彌山掌」與殷天正對掌,黑索上的勁力便弱了一大半。他當下以巧補弱,使得黑索滾動飛舞,宛若靈蛇亂顫,楊逍的兩根聖火令也是變化無窮。旁觀眾人大半去瞧他二人相鬥。殷天正凝神提氣,一掌掌的拍出,忽而跨前兩步,忽而又倒退兩步。那邊張無忌以一敵二,三人的招式都是平淡無奇,所有拚鬥都在內勁上施展。這般拚鬥比之殷天正鬥力和楊逍鬥巧,其實更加兇險,只要內勁被對方一逼上岔路,縱非立時氣絕死亡,也當走火入魔,發瘋癱瘓,均屬尋常。只是這等比拚,只有身歷其境的局中人方知甘苦,旁觀者武功再高,也無法從他三人的招式中辨認出來。
眼見太陽由偏東而當頭直射,更漸漸偏西。空聞、空智、範遙、韋一笑等高手這時已看出了雙方勝負之機。但見殷天正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而渡劫坐在其中的那棵大松樹枝幹上的針葉不住搖晃顫動,可知渡厄和渡劫二僧功力究有高下,鬥到此時,渡劫背靠松樹,須得藉助大樹之力,方能與張無忌的九陽神功相抗。倘若殷天正支援不住,那便是明教輸了,若是渡劫先一步難以抵擋,則是少林派落敗。
出手相鬥的六人更加明白這中間的關鍵所在。殷天正與渡難比拚掌力,拚到三十餘掌之後,已自知終非敵手,心想:「我們今日之事,以救謝兄弟為重。我一個人的勝負榮辱,何足道哉?何況輸在少林派前輩高人手下,也不能說是損了我白眉鷹王的威名。」當下拚得一掌,便向後退出半步,拚到十餘掌後,已退到丈許之外。哪知「須彌山掌」乃少林派七十二絕藝之一,渡難在這掌法上浸淫數十載,威力實是非同小可,殷天正退一步,渡難的掌力跟著進擊一步,勁力竟不以路程拉遠而稍衰。
楊逍尋思:「這少林僧果真了得,我聖火令上招數再變,終究也奈何不了他。殷白眉獨受內勁,時候長了只怕支援不住。」兩枚聖火令一合,想要挾住黑索,跟他也來個硬碰硬的鬥力,以分殷天正重擔。不料聖火令剛要挾到黑索,渡難手腕一抖,黑索索頭直昂上來,撞向楊逍面門。楊逍心念如電,聖火令脫手,向渡難胸口急擲過去,雙掌一翻,已抓住索頭,一招「倒曳九牛尾」,猛力向外急拉。
渡難見他兵刃出手,當作暗器般打來,勁道猛極,左手上肘一沉,壓向飛襲左胸的聖火令,卻見另一枚突然間中道轉向,呼的一聲,斜刺射向渡劫。原來這六人之中,以楊逍最工心計,他這兩枚聖火令攻渡難的是虛,攻渡劫的那枚之上方用上了全身內勁。
渡劫正與張無忌全力相抗,眼見渡難對付楊殷二人已穩佔上風,哪想得到楊逍竟會忽出奇招,以此怪異的手法偷襲,一驚之下,聖火令已到面門。渡劫心神微亂,輕輕伸起兩指,將那枚聖火令挾了下來。但其時他與張無忌全神貫注的比拚內勁,哪容得這麼心神一分,霎時之間,他存身其內的大松樹搖晃不止,樹上松針紛紛下墮,便如半空中下了一陣急雨。
張無忌一覺對方破綻大露,這乾坤大挪移心法最擅於尋瑕抵隙,對方百計防護,尚且不穩,何況自呈虛弱?他手指上五股勁氣,登時絲絲作響,疾攻過去。片刻間啪啪有聲,渡劫那棵松樹上一根根小枝也震得落了下來。
渡厄眼見勢危,霍地站起,身形一晃,已到了渡劫身旁,伸出左手,搭在他的肩頭。渡劫得師兄渡厄相助,方得重行穩住。
那邊廂渡難與殷天正、楊逍也已到了各以真力相拚、生死決於俄頃的地步。楊逍拉著黑索一端,向外扯奪,殷天正卻以破山碎碑的雄渾掌力,不絕向渡難抵壓過去。兩大高手一拉一推,兩股勁力恰恰相反,渡難身處其間,雖然吃力萬分,卻仍不現敗象。
旁觀的明教群豪和少林僧眾眼見這等情景,知道這場拚鬥下來,不僅分出勝敗而已,六大高手之中只怕有半數要命喪當場。偌大一座山峰之上,剎時間竟無半點聲息,群雄泰半汗溼衣背,沒一個不是提心吊膽,為己方的人擔憂。
便在這萬籟俱寂之際,忽聽得三株松樹之間的地底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楊左使、殷大哥、無忌孩兒,我謝遜雙手染滿血跡,早已死有餘辜。今日你們為救我而來,與少林寺三位高僧爭鬥,若是雙方再有損傷,謝遜更是罪上加罪。無忌孩兒,你快快率同本教兄弟,退出少林寺去。否則我立時自絕經脈,以免多增罪孽。」正是謝遜以「獅子吼」神功在地牢中說話。當年他在王盤山島上,用獅子吼震死震昏各幫各派無數豪士,此刻雖非以此神功傷人,但眾人耳鼓仍是震得嗡嗡作響,相顧失色。
張無忌知道義父言出如山,決不肯為了一己脫困,致令旁人再有損傷,眼前情勢,倘若力拚到底,自己雖可無恙,但外公、楊逍、渡劫、渡難四人必定不免,正躊躇間,只聽謝遜大聲喝道:「無忌,你還不去麼?」
張無忌道:「是!謹遵義父吩咐。」他退後一步,朗聲說道:「三位高僧武功果然神妙之至,今日明教無法攻破,他日再行領教。外公、楊左使,咱們收手罷!」說著勁氣一收,將渡厄、渡劫二僧黑索所發出的內勁一彈而回。
楊逍與殷天正聽到他的號令,苦於正與渡難全力相拚,無法收手,若是收回內勁,立時便被渡難的勁氣所傷,渡難此刻也是欲罷不能。張無忌走到殷天正之前,雙掌揮出,接過了渡難與殷天正分從左右襲來的掌力,跟著伸出聖火令,搭在渡難的黑索中端。黑索正被楊逍與渡難拉得如繃緊了的弓弦一般。張無忌的聖火令一搭上,乾坤大挪移的神功登時將兩端傳來的猛勁化解了。黑索軟軟垂下,落在地下,楊逍手快,一把搶起。
渡難臉色一變,正欲發話,楊逍雙手捧著黑索,走近幾步,說道:「奉還大師兵刃。」渡劫已知他的心意,將身旁的兩枚聖火令拾了起來,交還給他。
自經適才這一戰,三位少林高僧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知道拚將下去勢必兩敗俱傷,己方三人實無法佔得上風。渡厄說道:「老衲閉關數十年,重得見識當世賢豪,至感欣幸。
張教主,貴教英才濟濟,閣下更是出類拔萃,唯望以此大好身手多為蒼生造福,少作傷天害理之事。」張無忌躬身道:「多謝大師指教,敝教不敢胡作非為。」渡厄道:「我師兄弟三人,在此恭候張教主大駕三度蒞臨。」張無忌道:「不敢,然而自當再來領教。謝法王是在下義父,恩同親生。」渡厄長嘆一聲,閉目不語。
張無忌率同楊逍諸人,拱手與空聞、空智等人作別,走下山去。彭瑩玉傳出訊號,撤回五行旗人眾。巨木旗和厚土旗教眾於離寺五里外倚山搭了十餘座木棚,以供眾人住宿。
張無忌悶悶不樂,心想本教之中,無人的武功能比楊逍與外公更高,就算換上範遙與韋一笑,那也不過和今日的局面相若,天下哪裡更去找一兩位勝於他們的高手,來破這「金剛伏魔圈」?彭瑩玉猜中他的心事,說道:「教主,你怎地忘了張真人?」
張無忌躊躇道:「倘若我太師父肯下山相助,和我二人聯手,破這‘金剛伏魔圈’定可辦到。但此舉大傷少林、武當兩派的和氣,太師父未必肯允。再則太師父一百多歲的年紀,武學修為雖已爐火純青,究竟年紀衰邁,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突然之間,殷天正站起身來,哈哈笑道:「張真人如肯下山,定然馬到成功,妙極,妙極!」乾笑幾聲,張大了口,聲音忽然啞了。
群豪見他笑容滿臉,直挺挺的站著,都覺奇怪。楊逍道:「殷兄,你想張真人能下山出手麼?」他連問兩次,殷天正只是不答,身子也一動不動。張無忌吃了一驚,伸手一搭他的脈搏,不料心脈早停,竟已氣絕身亡。原來他當日在光明頂獨斗六大派群豪,苦苦支撐,真元已受了大損,適才苦戰渡難,又耗竭了全部力氣,加之年事已高,竟然油盡燈枯。
張無忌抱著他的屍身,哭了出來。殷野王搶了上來,更是呼天搶地的大哭。群豪念及同教的義氣,無不愴然淚下。訊息傳出,明教中有許多教眾原屬天鷹教旗下,登時哭聲震動山谷。
這數日間,群豪忙著料理殷天正的喪事。各門派、各幫會的武林人物也絡繹上山。這些人仰慕殷天正的威名,都到木棚中他靈前弔祭。空聞、空智等已親自前來祭過,隨後又派了三十六名僧人,為殷天正做法事超度。但三十六名僧人只念了幾句經,便給殷野王手執哭喪棒轟了出去。周顛更在一旁大罵:「少林禿驢,假仁假義。」
張無忌憂心如搗,和楊逍、彭瑩玉、趙敏等商議數次,始終不得善法。趙敏曾想設法將「十香軟筋散」下在渡厄三僧的飲食之中,又說要去召鹿杖客、鶴筆翁二人來和張無忌聯手,但張無忌和楊逍等均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