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不作聲的走了一陣,周芷若悠悠嘆了一口長氣,說道:「無忌哥哥,那日我和你初次在漢水之中相逢,得蒙張真人搭救,若是早知日後要受這麼多苦楚,我當時便死在漢水之中,倒也乾淨得多。」
張無忌不答,心中又想起了明教徒所唱的那首歌,忍不住輕輕哼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周芷若聽著歌詞,握著他的手微微顫動。
周芷若低聲道:「張真人送我去峨嵋派,自是為了我好,但如他老人家收留我在武當山上,讓我歸入武當門下,今日一切又是大不相同。唉,恩師對我何嘗不好?可是……可是她逼我罰那些毒誓,要我痛恨明教,要我恨你害你,可是我心中……實在……」
張無忌聽她說得真誠,頗為感動,知她確有許多難處,種種狠毒之事,大都是奉了滅絕師太的遺命而為,眼見她怕得厲害,對她憐惜之情又深了一層。
山道上晚風習習,送來陣陣花香,其時正當初夏,良夜露清,耳聽著一個美貌少女吐露深情,張無忌不能不怦然心動,何況當時在小島替她逼毒時曾有肌膚之親,過去她既於己有恩,又有婚姻之約,不由得心中迷惘。
周芷若道:「無忌哥哥,那日在濠州你正要和我拜堂成親,為甚麼趙姑娘一叫你,你便隨她而去?你心中真的十分愛她麼?」張無忌道:「我正要將這件事跟你說知。咱們坐下來說。」
說著指了指路旁的一塊大石。
周芷若道:「不,我此刻心煩意亂,聽不下去,走一會靜靜心再說。」張無忌點點頭,任由她攜著手,信步所之。周芷若帶著他走向一條小路,行了四五里路,說道:「好了,你跟我說罷。」走到一叢灌木前的一塊山石邊,兩人並肩坐下。
張無忌於是將趙敏手中握著謝遜一束金髮、引得他非走不可的諸般事情一一說了。周芷若聽畢,半晌不語。張無忌道:「芷若,你怪我麼?」周芷若哽咽道:「我做了這許多錯事,只怪我自己,還能怪你麼?」張無忌輕撫她肩頭,柔聲道:「世間事陰差陽錯,原難逆料,你也不用太過傷心。」
周芷若仰起頭來,說道:「無忌哥哥,我有句話問你,你須得真心答我,不能有絲毫隱瞞。」張無忌道:「好,我不會瞞你。」周芷若道:「我知道這世上曾有四個女子真心愛你。一個是去了波斯的小昭,一個是趙姑娘,另一個是……她……」她心中要說「殷姑娘」,但始終不敢說出口來,頓了一頓,道:「倘若我們四個姑娘,這會兒都好好的活在世上,都在你身邊。你心中真正愛的是哪一個?」
張無忌心中一陣迷亂,道:「這個……嗯……這個……」
當日張無忌與周芷若、趙敏、殷離、小昭四人同時乘船出海之時,確是不止一次想起:「這四位姑娘個個對我情深愛重,我如何自處才好?不論我和哪一個成親,定會大傷其餘三人之心。到底在我內心深處,我最愛的是哪一個呢?」他始終徬徨難決,便只得逃避,一時想:「韃子尚未逐出,河山未得光復。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儘想這些兒女私情作甚麼?」
一時又想:「我身為明教教主,一言一動,與本教及武林興衰都有關連。我自信一生品行無虧,但若耽於女色,莫要惹得天下英雄恥笑,壞了本教的名聲。」過一時又想:「我媽媽臨終之時,一再囑咐於我,美麗的女子最會騙人,要我這一生千萬小心提防,媽媽的遺言豈可不謹放心頭?」
其實他多方辯解,不過是自欺而已,當真專心致志的愛了哪一個姑娘,未必便有礙光復大業,更未必會壞了明教的名聲,只是他覺得這個很好,那個也好,於是便不敢多想。他武功雖強,性格其實頗為優柔寡斷,萬事之來,往往順其自然,當不得已處,雅不願拂逆旁人之意,寧可捨己從人。習乾坤大挪移心法是從小昭之請;任明教教主既是迫於形勢,亦是殷天正、殷野王等動之以情;與周芷若訂婚是奉謝遜之命;不與周芷若拜堂又是為趙敏所迫。當日金花婆婆與殷離若非以武力強脅,而是婉言求他同去金花鳥,他多半便就去了。
有時他內心深處,不免也想:「要是我能和這四位姑娘終身一起廝守,大家和和睦睦,豈不逍遙快樂?」其時乃是元末,不論文士商賈、江湖豪客,三妻四妾實是尋常之極,單隻一妻的反倒罕有。只是明教源自波斯,向來諸教眾節儉刻苦,除妻子外少有侍妾。張無忌生性謙和,深覺不論和哪一位姑娘匹配,在自己都是莫大的福澤,倘若再娶姬妾,未免太也對不起人,因此這樣的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逝,從來不敢多想,偶爾念及,往往便即自責:「為人須當自足,我竟心存此念,那不是太過卑鄙可恥麼?」
後來小昭去了波斯,殷離逝世,又認定殷離是趙敏所害,那麼順理成章,自是要與周芷若成婚。不料變生不測,大起波折,其後真相逐步揭露,周趙二女原來善惡顛倒,幸好自己並未與周芷若成婚,鑄成大錯。趙敏更公然與父兄決裂,則此事已不為難。萬不料趙敏突然不告而別,而周芷若又有此一問。
周芷若見他沉吟不答,說道:「我問你的乃是虛幻之事。
小昭當了波斯明教的處女教主,我又……又殺害了殷姑娘。四個女子之中,只剩下了趙姑娘。我只是問你,倘若我們四人都好端端的在你身邊,你便如何?」
張無忌道:「芷若,這件事我在心中已想了很久。我似乎一直難決,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愛的是誰。」周芷若問道:「是誰?是……是趙姑娘麼?」
張無忌道:「不錯。我今日尋她不見,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要是從此不能見她,我性命也是活不久長。小昭離我而去,我自是十分傷心。我表妹逝世,我更是難過。你……你後來這樣,我既痛心,又深感惋惜。然而,芷若,我不能瞞你,要是我這一生再不能見到趙姑娘,我是寧可死了的好。這樣的心意,我以前對旁人從未有過。」
他初時對殷離、周芷若、小昭、趙敏四女似是不分軒輊,但今日趙敏這一走,他才突然發覺,原來趙敏在他心中所佔位置,畢竟與其餘三女不同。
周芷若聽他這般說,輕聲道:「那日在大都,我見你到那小酒店去和她相會,便知你內心情愛之所繫。只是我還痴心妄想,若是與你……與你成親之後,便……便可以拉得你回心轉意,實在……實在……那是是萬萬不能的。」
張無忌歉然道:「芷若,我對你一向敬重,對殷家表妹心生感激,對小昭是意存憐惜,但對趙姑娘卻是……卻是銘心刻骨的相愛。」
周芷若喃喃道:「銘心刻骨的相愛,銘心刻骨的相愛。」頓了一頓,低聲道:「無忌哥哥……我對你可也是銘心刻骨的相愛。你……你竟然不知道麼?」
張無忌大是感動,握著她手,柔聲道:「芷若,我是知道的。你對我這番心意,今生今世,我不知要如何報答你才好。我……我真的對你不起。」
周芷若道:「你沒對我不起,你一直待我很好,難道我不知道麼?我問你:倘若趙姑娘此番不別而行,你永遠找不到她了,倘若她給奸人害死了,倘若她對你變心,你……你便如何?」
張無忌心中已難過了很久,聽她這麼說,再也忍耐不住,流下淚來,哽咽道:「我……我不知道!總而言之,上天下地,我也非尋著她不可。」
周芷若嘆了口氣,道:「她不會對你變心的,你要尋著她,那也很容易。」
張無忌又驚又喜,站了起來,道:「她在哪裡?芷若,你快說。」
周芷若一對妙目凝視著張無忌,見他臉上大喜若狂的神情,輕輕的道:「你對於我永遠不會這麼關心。你要知道趙姑娘的所在,須得答允我一件事,否則你永遠找她不到的了。」
張無忌道:「你要我答允甚麼事?」
周芷若道:「這件事我現下還沒想起,日後想到了再跟你說。總之這事不違俠義之道,不礙光復大業,也於明教及你自己的名聲無損,只是做起來未必容易。」
張無忌一呆,心想:「當日敏妹要我做三件事,也說甚麼不違俠義之道,迄今為止,她只要我做過兩件事。那兩件事可真不易辦,怎麼芷若也學起她的樣來?」
周芷若道:「你不答允,自然也由得你。不過大丈夫言而有信,要是答允了我,事到臨頭,可不能推委抵賴。」
張無忌沉吟道:「你說此事不違俠義之道,不礙光復大業,也於明教及我自己的名聲無損?」周芷若道:「不錯!」張無忌道:「好,當真不違俠義之道,無損於光復大業,我便答允你了。」周芷若道:「咱們擊掌為誓。」伸出手掌,要與他互擊。
張無忌情知跟她擊掌立誓之後,便是在自己身上套了一道沉重之極的枷鎖,這個周姑娘外表溫柔斯文,但心計之工,行事之辣,絲毫不在趙敏之下,一時提起了手掌,拍不下去。
周芷若微笑道:「你只須答允我這件事,我教你頃刻之間,便見到你的心上人。」張無忌胸口一熱,再也不計其他,便和她擊掌三下。周芷若笑道:「你瞧這裡是誰。」伸手撥開了身後的樹叢。只見一叢樹葉之後坐著一個少女,臉上似笑非笑,卻不是趙敏是誰?
張無忌驚喜交集,大叫一聲:「敏妹!」
忽聽得身後數丈之外,一個女子聲音「咦」的一聲,似乎突然見到趙敏現身,忍不住驚呼了出來。這一聲驚呼聲音甚輕,但張無忌已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呆之下,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緩緩伸出手掌去拉趙敏的手,雙掌相接,只覺她手掌頗為僵直,登時省悟,只道她日間不別而行,到處找她不到,原來卻是被周芷若擒住了,點了她穴道,藏在這裡,周芷若故意帶他到這裡來說這一番話,自是句句要趙敏聽見。倘若自己不忍令周芷若傷心,隨口討好,對她說些情濃言語,甚至摟住她親熱一番,可又墮入了她計中,那時趙敏可當真非走不可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暗叫:「慚愧!」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順手一搭趙敏的脈搏,察覺氣血執行如常,並未受傷。
月光之下,只見她眉間眼角,笑意盈盈,說不盡的嬌媚可愛,想是他適才與周芷若這番對答,都教她一一聽在耳中。
她雖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聽到他背後吐露心曲,對自己竟是如此銘心刻骨的相愛,情意懇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周芷若彎下腰來,在張無忌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張無忌低聲回答一句。周芷若怒喝:「張無忌,你竟全然沒將我放在眼裡,你仔細瞧瞧,趙姑娘中毒之後,還活得成麼?」
張無忌驚道:「她……她中了毒!是你下的毒麼?」俯身察看,剛翻開趙敏左邊的眼睛,只覺背心一麻,已被點中穴道。張無忌「啊喲」一聲,身子搖晃。周芷若出手如風,纖指運勁,又點了他左肩、腰脅、後心一共五處大穴。
張無忌仰天便倒,只見青光一閃,周芷若拔出長劍,抵住了他胸口,喝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反正殷離的冤魂纏上了我。我終究是活不成了,咱們一起同歸於盡。」說著提起長劍,便往他胸口刺了下去。
忽聽得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且慢!周芷若,殷離並沒死!」
周芷若回過頭來,只見一個黑衣女子從草叢中疾奔而出,伸指戳來。周芷若斜身閃開,那女子回過頭來,月光側照,只見她臉容俏麗,淡淡的布著幾條血痕。張無忌看得明白,這女子正是他表妹殷離,只是臉上浮腫盡褪,雖有縱橫血痕,卻不掩其美,依稀便是當年蝴蝶谷中、金花婆婆身畔那個清秀絕俗的小姑娘。
周芷若退後兩步,左掌護胸,右手中長劍的劍尖指住張無忌胸口,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一劍先刺死了他。」殷離不敢再動,急道:「你……你做的惡事還不夠多麼?」
周芷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殷離道:「我自然是人。」
張無忌突然大叫一聲:「蛛兒!」一躍而起,抱住了殷離,叫道:「蛛兒……你……你想得我好苦!」這一下出其不意,殷離嚇得尖叫一聲,被張無忌圍住了雙臂,動彈不得。
周芷若嘻嘻一笑,說道:「若非如此,你還是不肯出來。」
回身去解開了趙敏的穴道,替她推血過宮,按摩筋脈。趙敏被她制住了大半日,冷清清的拋在這裡,心下好不惱怒,幸好後來聽到張無忌吐露心事,這才轉怒為喜。只是突然之間又多了一個殷離出來,卻更平添了無數心事,正是舊恨甫去,新愁轉生。
殷離嗔道:「你拉拉扯扯的幹甚麼?趙姑娘、周姑娘都在這兒,成甚麼樣子?」趙敏道:「哼,要是我和周姑娘都不在這兒,那就成樣子了?」張無忌道:「我見你死後還魂,歡喜無盡,表妹,你到底……到底是怎樣的?」
殷離拉著他手臂,將他臉孔轉到月光下,凝視半晌,突然抓住他的左耳,用力一扭。張無忌痛叫:「啊喲!你幹甚麼?」
殷離道:「你這千刀萬剮的醜八怪!你……你將我活埋在土中,教我吃了多少苦頭。」說著在他胸口連捶三拳,砰砰有聲。張無忌不敢運九陽神功相抗,忍痛受了她這三拳,笑道:「蛛兒,我的的確確以為你已經……已經死了,累我傷心得痛哭了幾場。你沒死,那好極啦,當真是老天爺有眼。」
殷離怒道:「老天爺有眼,你這醜八怪便沒眼。你連人家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才不信呢。你是嫌我的臉腫得難看,沒等我斷氣,便將我埋在土中,你這沒良心的、狠心短命的死鬼!」她一連串的咒罵,神情語態,一如往昔。
張無忌笑嘻嘻的聽著,搔頭道:「你罵得是,罵得很是。當時我真胡塗,見到你滿臉鮮血,沒了呼吸,心又不跳了,只道已是無救……」殷離跳將起來,伸手又去扭他右耳。張無忌嘻嘻一笑,閃身避開,作揖道:「好蛛兒,你饒了我罷!」
殷離道:「我才不饒你呢!那日我不知怎樣醒了過來,上下四周冷冰冰的,都是石塊。你既要活埋我,幹麼又在我身上堆了些樹枝石頭?為甚麼不在我身上堆滿泥土,我透不過氣來,不就真的死了?」張無忌道:「謝天謝地,幸好我在你身上先堆了些樹枝石頭。」忍不住向周芷若斜睨一眼。殷離怒道:「這人壞透啦,我不許你看她。」張無忌道:「為甚麼?」殷離道:「她是殺死我的兇手,你還理她作甚?」趙敏插口道:「你既沒死,她便不是殺你的兇手。」殷離道:「我已死過了一次,她就作過了一次兇手!」
張無忌勸道:「好蛛兒,你脫險歸來,我們都歡喜得緊。你安安靜靜的坐下來,跟我們說說這番死裡逃生的經過。」殷離道:「甚麼我們不我們的。我來問你,你說‘我們’這兩個字,到底哪幾個人才是‘我們’?」
張無忌笑道:「這裡只有四個人,那自然是我和周姑娘、趙姑娘了。」殷離冷笑道:「哼!我沒死,你或許還有幾分真心歡喜,可是周姑娘和趙姑娘呢?她們也都歡喜麼?」
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傷害於你,事後不但深自痛悔,連夢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則今日突然在樹林中見到你,也不會嚇成這個樣子了。此刻見你平安無恙,免了我的罪孽,老天在上,我確是歡喜無限。」殷離側著頭想了片刻,點頭道:「那也有幾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帳,既是如此,那就罷了。」
周芷若雙膝跪倒,嗚咽道:「我……我當真太也對你不起。」
殷離向來性子執拗,但眼見周芷若服輸,心下登時軟了,忙扶起她,說道:「周姊姊,過去的事,誰也別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沒死。」拉著她手,並肩坐下。殷離掠了掠頭髮,又道:「你在我臉上劃了這幾劍,也不是全無好處。我本來臉上浮腫,中劍後毒血流盡,浮腫倒慢慢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無已,不知說甚麼好。
張無忌道:「我和義父、芷若後來在島上住了很久。蛛兒,你從墓中出來後,怎會不見到我們?」
殷離怒道:「我是不願見你。你和周姑娘這般卿卿我我,聽得我好不生氣。哼!‘我此後只有加倍疼你愛你!我二人夫婦一體,我怎會給你氣受?’」她學著張無忌的口氣說了這幾句話後,又學著周芷若的口氣道:「要是我做錯甚麼,你會打我、罵我、殺我麼?我從小沒爹孃教導,難保不會一時胡塗。’」
她咳嗽一聲,又學著男子的嗓子說道:「‘芷若,你是我的愛妻。就算你做錯了甚麼,我是重話也不捨得責備你一句。’」手指西天明月,說道:「‘天上的明月,是咱倆證人。’」
原來當晚張無忌與周芷若定情時所說的言語,都讓殷離聽在耳中。這時她一一複述出來,只聽得周芷若滿臉通紅,張無忌忸怩不安。他向趙敏偷瞧一眼,她一張俏臉氣得慘白,於是伸手過去,握住了她手腕。趙敏手掌一翻,兩根長長的指甲刺入他手臂。張無忌吃痛,卻不敢叫出聲來,也不敢動。
殷離伸手入懷,取出一根木條來,放在張無忌眼前,道:「你瞧清楚了,這是甚麼?」張無忌一看,見木條上刻著一行字道:「愛妻蛛兒殷離之墓。張無忌謹立。」正是他當日在殷離墓前所豎立的。
殷離恨恨的道:「我從墓中爬了出來,見到這根木條,當時便胡塗了,怎麼?是哪個狠心短命的小鬼張無忌?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後來偷聽到你二人的說話,‘無忌哥哥’長,‘無忌哥哥’短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張無忌便是曾阿牛,曾阿牛便是張無忌。你這沒良心的,騙得我好苦!」說著舉起木條,用力往張無忌頭上擊了下去,啪的一聲響,木條斷成數截,飛落四處。
趙敏怒道:「怎麼動不動便打人?」殷離哈哈一笑,說道:「我打了他,怎麼樣?你心疼了是不是?」趙敏臉上一紅,道:「他是在讓你,你別不知好歹。」
殷離笑道:「我有甚麼不知好歹?你放心,我才不會跟你爭這醜八怪呢,我一心一意只喜歡一個人,那是蝴蝶谷中咬傷我手背的小張無忌。眼前這個醜八怪啊,他叫曾阿牛也好,叫張無忌也好,我一點也不喜歡。」她轉過頭來,柔聲道「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許了給那個狠心的、兇惡的小張無忌了。你不是他,不,不是他……」張無忌好生奇怪,道:「我明明是張無忌,怎地……怎地……」
殷離神色溫柔的瞧著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中神情變幻,終於搖搖頭,說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與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島之上,你對我仁至義盡。你是個好人。不過我對你說過,我的心早就給了那個張無忌啦。我要尋他去。我若是尋到了他,你說他還會打我、罵我、咬我嗎?」說著也不等張無忌回答,轉身緩緩走了開去。
張無忌陡地領會,原來她真正所愛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張無忌,是她記憶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張無忌,那個打她咬她、倔強兇狠的張無忌,卻不是眼前這個真正的張無忌,不是這個長大了的、待人仁恕寬厚的張無忌。
他心中三分傷感、三分留戀、又有三分寬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離這一生,永遠會記著蝴蝶谷中那個一身狠勁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尋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說,她早已尋到了,因為那個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麼好。
周芷若嘆了口氣,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她這麼瘋瘋癲癲地。」張無忌卻想:「她確是有點兒瘋瘋癲癲,這是我害的。可是比之腦筋清楚的人,她未必不是更加快活些。」
趙敏心中所思量的,卻是另一回事,殷離來了又去了,然而周芷若呢?殷離既沒有死,謝遜也是好端端的平安無恙,倚天劍中所藏的武功、屠龍刀中所藏的兵書,連同那把刀,都已交給了張無忌,周芷若所犯的過錯,這時看來都沒甚麼大不了的了。當然,宋青書為了她而害死了莫聲谷。然而這是宋青書自己的罪孽,周芷若事先確是全不知情,也絕無唆使之意。張無忌曾與她有婚姻之約,他,可不是棄信絕義之人。
周芷若站起身來,說道:「咱們走罷!」趙敏道:「到哪裡去?」周芷若道:「我適才在少林寺時,見彭瑩玉和尚匆匆前來尋他,似乎明教中出了甚麼要緊事。」張無忌一凜,心道:「我莫要為了兒女之情,誤了教中大事。」忙道:「咱們快去瞧瞧。」當下三人快步而行,不多時便到了明教教眾宿營之所。
楊逍、範遙、彭瑩玉等正命人到處找尋教主,見他回來,俱各欣慰,但見周趙二女和他同歸,又均詫異。張無忌見眾人神色沮喪,隱隱知道不妙,問道:「彭大師,你有事尋我麼?」
彭瑩玉尚未回答,周芷若挽了趙敏的手,道:「咱們到那邊坐坐。」趙敏知她避嫌,不願與聞明教教內的秘密,於是與她並肩齊出。
楊逍、範遙等更是奇怪,均想:「那日濠州教主成婚之日,這兩位姑娘鬥得何等厲害,此刻卻是親似姊妹。不知教主是如何調處的,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這門‘乾坤大挪移’功夫,當真令人好生佩服。」
彭瑩玉待周趙二女走出,說道:「啟稟教主,咱們在濠州打了一個大敗仗,韓山童韓兄殉難。」張無忌叫聲:「啊喲!」
極是痛惜。彭瑩玉又道:「眼下淮泗軍務,由朱元璋兄弟指揮。
徐達、常遇春兩位兄弟得知訊息,已領兵馳去應援,韓林兒兄弟也同去了。事在緊急,不及等候教主將令。」張無忌道:「該當如此。」
正商議軍情間,殷野王匆匆進來,說道:「啟稟教主,丐幫中有人前來報知,陳友諒那廝的下落已然查明。」張無忌道:「在哪裡?」殷野王道:「這廝竟混到了本教徐壽輝兄弟部下,聽說徐兄弟對他很是寵信。」張無忌沉吟道:「既是如此,咱們倒不便躁急行事。舅舅,煩你派人通知徐兄,陳友諒這廝陰險狡猾,留在身畔大是禍胎,千萬不可跟他親近。」殷野王答應了,又道:「不如一刀殺了,乾乾淨淨。就讓我去辦罷!」
張無忌正沉吟間,忽有教眾送來徐壽輝的一封緊急文書。
楊逍皺眉道:「糟糕,糟糕!竟被他佔了先著。」張無忌拆開文書一看,原來是徐壽輝的一封長稟,說道陳友諒曾得罪教主,自知罪重,悔悟殊深,現下誠心投入本教,決意痛改前非,但求教主給予自新之路。張無忌遞給楊逍、殷野王等看了。
殷野王道:「徐兄弟受此人蠱惑,必有後患。」楊逍嘆道:「陳友諒這廝極是陰險,但咱們這時若是將他殺了:不免示人以不廣,顯得咱們心記舊怨,無容人之量,勢必寒了天下英雄之心。」張無忌道:「楊左使之言不錯。彭大師,你與徐兄交好,請你便中勸導,小心提防於他,切不可讓兵馬大權落入他手中。」彭瑩玉答應了。
不料徐壽輝並未受勸,對陳友諒極是信任,終於命喪其手。後來陳友諒統率明教西路義軍,自稱漢王,與明教東路軍爭奪天下,直至鄱陽湖大戰,方始兵敗身死,數十年之間兵連禍結,令明教英雄豪傑遭受重大傷亡。
當晚張無忌與楊逍、彭瑩玉等計議,分派人眾,赴各路義軍策應。待得計議已畢,已是深夜。次晨趙敏說道:「周姊姊昨晚已然離去,說不跟你辭別了。」張無忌惘然半晌,以和張三丰分別日久,甚是想念,當下帶同趙敏、宋青書,與俞蓮舟等齊上武當山去。
少室山與武當山相距不遠,不數日便到山上。張無忌隨同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三人入內拜見張三丰,又見了宋遠橋及俞岱巖。
宋遠橋聽說兒子在外,鐵青著臉,手執長劍,搶將出來。
張無忌等均覺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一齊跟到了大殿。張三丰也隨著出來。
宋遠橋喝道:「忤逆不孝的畜生在哪裡?」瞥眼見宋青書躺在軟床之中,頭上綁滿了白布,連眼睛也遮沒了,長劍挺出,劍尖指向他身上,但手一軟,竟是刺不下去。霎時之間,想起父子之情,同門之義,不由得百感交集,回過劍來,疾往自己小腹上刺去。
張無忌急忙伸手,奪下了他手中長劍,勸道:「大師伯,萬萬不可。此事如何處理,該請太師父示下。」
張三丰嘆道:「我武當門下出此不肖子弟,遠橋,那也不是你一人的不幸,這等逆子,有不如無!」右手揮出,啪的一聲響,擊在宋青書胸口。宋青書臟腑震裂,立時氣絕。
宋遠橋跪下哭道:「師父,弟子疏於管教,累得七弟命喪畜生之手。弟子如何對得起你老人家和七弟?」張三丰伸手扶他起來,說道:「此事你確有罪愆,本派掌門弟子之位,今日起由蓮舟接任。你專心精研太極拳法,掌門的俗務,不必再管了。」宋遠橋拜謝奉命。
俞蓮舟推辭不就,但張三丰堅不許辭,只得拜領。
眾人見張三丰斃宋青書,革宋遠橋,門規嚴峻,心下無不凜然。張三丰問起英雄大會及義軍抗元之事,對張無忌溫勉有加。
趙敏向張三丰跪下磕頭,謝過當日無禮之罪,張三丰哈哈一笑,全不介懷。俞岱巖終身殘廢、張翠山喪命,均與她昔日手下的阿大、阿二等人有關,但其時趙敏尚未出生,終究也怪不到她頭上。張三丰聽得她甘心背叛父兄而跟隨張無忌,說道:「好,好!難得,難得!」
張無忌在武當山上與張三丰等聚了數日,偕同趙敏前赴濠州。
一路上連得本教捷報,又聽得各地義軍蜂起,姑蘇有張士誠,台州有方國珍,雖非明教所屬,但均是抗元的友軍,張無忌心下甚喜,與趙敏連騎東行,眼見河山指日可復,只盼自此天下太平,百姓得能安居樂業,也不枉了這幾年來出死入生,多歷憂患。
他不願多所驚動,一路均未與明教義軍將領會面,只是暗中察看,但見義軍軍紀嚴明,不擾百姓,到處多頌揚朱元璋元帥、徐達大將軍之聲。
這一日來到濠州城外,朱元璋得訊,命湯和、鄧愈兩將率兵迎候,接入賓館。湯和稟道:「朱元帥與徐大將軍、常將軍正在商議緊急軍情,得知教主到來,不勝之喜。只以軍務羈身,未克親迎,還請教主恕過不恭之罪。」張無忌笑道:「咱們自己兄弟,管這些迎送虛文作甚?自是軍情要緊。」
當晚賓館中大張筵席,湯和、鄧愈二將作陪。酒過三巡,朱元璋帶同大將花雲,匆匆趕到,在席前拜伏在地。張無忌急忙扶起。朱元璋親自斟酒,恭恭敬敬的向張無忌敬了三杯,張無忌一飲而盡。朱元璋又敬趙敏,趙敏便也飲了。席間說起各路軍情,朱元璋稟報攻城掠地的業績,言下頗有得色。張無忌大加稱讚。
正說話間,大將廖永忠大踏步走進廳來,拜見教主後,在朱元璋耳邊低聲道:「已擒住了!」朱元璋道:「甚好!」忽聽得大門外一人大聲叫道:「冤枉啊!冤枉!」張無忌聽得呼冤之聲正是韓林兒,奇道:「那是韓兄弟麼?甚麼事?」朱元璋道:「啟稟教主,韓林兒這廝勾結韃子,圖謀裡應外合,倒反本教。」張無忌驚道:「韓兄弟忠誠仁義,焉有此事?快帶他進來,待我親自問他……」一言未畢,突然頭暈,霎時間天昏地黑,不知人事。
待得醒轉,只覺手腳上都已綁上了粗重的繩索,望出來黑漆一團,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幸好感到一個柔軟的身子靠在胸前,原來趙敏和他縛在一起,只是兀自未醒。一凝思間,已知朱元璋起了歹心,多半他料想明教日後成事,張無忌順理成章要做皇帝,是以在酒中下了極烈的迷藥,設計暗害。張無忌微一運氣,但覺胸腹間一無異狀,功力未失,心下暗暗冷笑:「這些繩索想要綁住我,卻也沒這麼容易,此刻敏妹未醒,不忙便走。待得天明,在諸教眾之前揭破他的奸謀。」當下靜靜養神。
過了一個多時辰,忽聽得有數人走進隔壁房中,說起話來,聽聲音是朱元璋、徐達、常遇春三人。
只聽得朱元璋道:「此人背叛我教,投降元朝,證據確鑿,更無可疑,令人痛心之至。兩位兄弟,你們看怎麼辦?」不等徐常二人答話,又道:「這人耳目眾多,軍中到處是他的心腹,咱們別提他名字。」只聽徐達道:「朱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斬草除根,莫留後患。」朱元璋道:「但這小賊總是咱們首領,咱們可不能忘恩負義,這是基業,終究可說是他的。」
常遇春道:「大哥若是怕殺了他軍中有變,咱們不妨悄悄下手,免得於大哥名聲有累。」
朱元璋沉默片刻,說道:「徐常二位兄弟既都如此說,便這麼辦罷。只是這小賊平素於本教教眾頗有恩德,兩位兄弟又跟他素來交好,這事可萬萬不能洩漏出去。唉,咱們今日要殺他,實是心中難受之極。」徐常二人都道:「為了復國大業,朋友私交,也不能顧了。」三人說著,便走出房去。
張無忌倒抽一口涼氣,當下運起神功,崩開身上綁縛的繩索,抱著趙敏悄悄越牆而出。他靠在牆上,不禁百感交集:「朱元璋這廝忘恩負義,那也罷了。徐常二位大哥與我何等交情,但為了一己富貴,竟也會叛我。他三人身系義軍重任,我若去幾掌殺了,只怕義軍便要瓦解冰消。我張無忌原本不圖名位,徐大哥,常大哥,你們可把我忒也看得小了。」沉思半晌,帶同趙敏,悄然而去。
他到得城外,寫了一封信,將明教教主之位讓與楊逍,於濠州所遭,卻一字不提。
張無忌卻哪裡知道,徐達與常遇春所說的「小賊」乃是指韓林兒而言,張無忌來到濠州之事,他二人全無知聞,一切皆是朱元璋暗中安排,要激得張無忌心灰意懶,自行引退。
朱元璋一來憚忌張無忌神勇,二來他是本教教主,眾所敬服,要說殺他,究是不敢,縱然成事,倘若萬一洩漏,後果大是堪虞。他料張無忌素以復國大事為重,對徐常二人只是情若兄弟,只要這番話給他聽在耳中,定會悄然而去。果然一切皆如所料,張無忌武功當世無敵,說到機變計謀,與朱元璋可差得太遠,終於墮入這一代梟雄奸謀之中。張無忌雖然從來不想要做甚麼皇帝,但此後每當想起徐常二人的寡恩少義,終身不免鬱郁。
至於韓林兒勾結韃子,圖謀叛變云云,也皆出於誣陷。原來韓山童死後,軍中奉韓林兒為主,朱、徐、常等均成了他的下屬。朱元璋假造了韓林兒通敵的親筆書信,又以重利買通韓林兒的心腹向徐達、常遇春告密。徐常二人深信不疑,堅欲除卻。朱元璋反而假仁假義,一定不允,直至徐常二人說至再三,方勉強許可。
他將張無忌與趙敏囚在鄰室,料得以他武功,要崩壞身上繩索自是舉手之勞,生怕他脫縛後前來尋仇,與徐常說了這番話後,立即躲起。張無忌一去,朱元璋便命廖永忠將韓林兒沉入河中浸死。這一箭雙鵰之計,竟是不露破綻。
後來楊逍雖繼任明教教主,但朱元璋羽翼已成,統兵百萬之眾,楊逍又年老德薄,萬萬不能與他爭帝皇之位了。朱元璋登基之後,反下令嚴禁明教,將教中曾立大功的兄弟盡加殺戮。常遇春因病早死,徐達終於不免於難。
趙敏見張無忌寫完給楊逍的書信,手中毛筆尚未放下,神色間頗是不樂,便道:「無忌哥哥,你曾答允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替我借屠龍刀,第二件是當日在濠州不得與周姊姊成禮,這兩件你已經做了。還有第三件事呢,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張無忌吃了一驚,道:「你……你……你又有甚麼古靈精怪的事要我做……」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給我畫一畫。這可不違反武林俠義之道罷?」張無忌提起筆來,笑道:「從今而後,我天天給你畫眉。」
忽聽得窗外有人格格輕笑,說道:「無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正是周芷若的聲音。張無忌凝神寫信,竟不知她何時來到窗外。
窗子緩緩推開,周芷若一張俏臉似笑非笑的現在燭光之下。張無忌驚道:「你……你又要叫我作甚麼了?」周芷若微笑道:「這時候我還想不到。哪一日你要和趙家妹子拜堂成親,只怕我便想到了。」
張無忌回頭向趙敏瞧了一眼,又回頭向周芷若瞧了一眼,霎時之間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憂,手一顫,一枝筆掉在桌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