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台上,因為長期被雨水浸溼,地面有些開裂,牆角長出了苔蘚。
護欄上擺著爸爸養的一些植物,晴天,它們舒服地曬著大太陽;雨天,便有人將它們搬進室內,伺候得好好的,於是它們都在茁壯成長。
天台上還擺著一些木質桌凳,它們身上依稀還有斑駁的油漆。柯禹晨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書包放在一旁,難得看到地上沒有汽水罐。因為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腦袋枕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則抓著桌子上的手機。
他閉著眼睛,睫毛挺長的,臉上完全沒有年幼時的稚氣,而是輪廓分明,鼻子高挺,嘴唇緊抿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拿出課本開始溫習功課。雖然我很小心,但還是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幸好沒有吵醒他。
就這樣過了很久,天色漸暗,直到地面的熱氣漸漸退去,夜幕降臨了。
夏天的傍晚,偶爾有一陣風吹過。
以前的無數個傍晚,我們面對面坐著,看書、做功課、打鬧嬉戲,用大人的話說,就是我們看著對方長大,變了樣子,身高也漸漸懸殊起來。
有時候我不能忍受這種懸殊,但是也為此感到欣喜過,因為他是我引以為豪的青梅竹馬。
同年級的女生總是拉住我,問我是不是認識他,我則無所謂地說「鄰居而已」,甚至和他計較為什麼他的人氣總是這麼高。
而他總是忍受著我的壞脾氣、我的無理取鬧,也許還有我的撒嬌,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柯禹晨,你知道嗎?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我知道你對我好,又怎麼會討厭你?我討厭自己也不會討厭你的。
第二天清晨,我下樓的時候發現柯禹晨的腳踏車還在,於是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嘟」了幾聲後,電話通了,柯禹晨好像剛睡醒的樣子,聲音有些嘶啞:「一大早的怎麼了?」
「我在樓下,一起去學校吧。」
「你又不想騎車了吧?」
「幹嗎?我又不重,坐在後面,你不會感覺到的。」
「你怎麼總是伸出‘大象腿’得意揚揚地說自己是瘦子呢?」
「喂喂喂,柯禹晨,大清早的想吵架嗎?嫌我胖,難道你有六塊腹肌嗎?」
「呃……」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很快說道,「剛數了,好像差不多,一會兒讓你欣賞欣賞。」
「是嗎?擠的吧?」
「路安琪,你下流!」
「你猥瑣!」
「你臉皮厚!」
「你卑鄙!」
……
坐在柯禹晨的腳踏車後座上,因為怕摔倒,我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如果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現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摟著他的腰了吧!
這樣想著,我的腦海裡冒出了曾子芯的臉來。
我一直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問他關於曾子芯的事情。我本來也覺得有些奇怪,聽艾米昨天那麼一說,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雖然我很好奇,但我就是不想表現出很在意的樣子,所以想等他自己說出來。
誰知道柯禹晨提都不提這件事,眼看車子拐入了一個路口,再不開口就要到校門口了。我終於還是鼓足勇氣,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喂,柯禹晨,你和曾子芯是誰追的誰啊?」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啊。」
沒錯,我是真的很好奇,我是很想聽到「她追的我」這樣的答案——這種想法讓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我說的。」
「啊?」我的心情頓時如同懸空的石頭般一落千丈,「你喜歡她什麼?」
問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成績好,脾氣好,人又漂亮,沒理由不喜歡吧?」
「哼!男生都一樣,就喜歡漂亮的女生。」
「嗯,路安琪,你這句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
「庸俗!」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柯禹晨,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我此刻百爪撓心的心情呢?
柯禹晨接下來的話一下子擊中了我的軟肋:「還有,認識你這麼多年,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女生都是野蠻的,現在突然看到這麼溫婉的女生,心裡很是暢快啊!」
「你……」
因為喜歡他,我的小心臟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堅韌了,當然說不出反駁他的話來,只好鼓著腮幫子坐在後面不再吭聲。
發現我的不對勁兒後,柯禹晨回過頭問了一句:「生氣了啊?」
「閉嘴!」
「真生氣了啊?這可不像你……」
「少來!」
「巧樂茲?」
「可愛多!」
我也想在他的面前表現出好脾氣的樣子,比如現在。
「坐穩了!」
柯禹晨說完,忽然加快速度,我的耳邊響起了呼呼的風聲。
我下意識地抱住他的腰,不再去想什麼曾子芯,喊道:「喂,注意安全啦!」
他卻更加得意地朝不遠處的校門衝刺。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謂的美好,就是本子裡夾著的銀杏標本,是蜻蜓點水後的水紋,是校服散發出的潔淨氣息,是坐在腳踏車上感受到的風聲……
【二】
下午第三節課結束後,艾米忽然神秘兮兮地轉過身來,問我:「安琪,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
我看著她雙眼冒光的樣子,忽然很想捉弄她一下,於是假裝沒聽懂,問道:「誰啊?」
「哎呀,還能是誰?丁佑啊!」
我長長地「哦」了一聲,一臉無辜地回答道:「沒有。」
「啊?」艾米失望地耷拉著肩膀,不高興地埋怨我,「他不是柯禹晨的好兄弟嗎?你怎麼沒有要他的電話號碼啊?」
「你都說了他是柯禹晨的好兄弟,和我又不是很熟,我幹嗎要他的電話號碼啊?」
「他生日那天晚上不是送你去坐車,耽擱了好久才回包廂嗎?我以為你們很熟了,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那天也許是因為我送了他生日禮物,所以提出要送我。」
「這樣啊,你沒有的話,那柯禹晨有吧?」
「當然啦!」
「那你幫我問他要吧。」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要啊?」
「我不好意思啦!柯禹晨會和丁佑說的吧?哎呀,沒有把握之前,我不想打草驚蛇。」艾米滿臉羞澀的表情,活像一個熟透的紅蘋果。
我調侃道:「你的意思是丁佑是蛇,你打算向他進攻嗎?」
「也不是啦,先做朋友啊。」艾米扭扭捏捏地說道。
「艾米,我告訴過你,丁佑可是很花心的男生。」我有些擔心艾米現在陷進去,到時候抽不了身就麻煩了。
「安琪,我每天放學回家後,一看到那個人的照片就會想起丁佑,所以我一定要和他交上朋友。你就別擔心了,我心裡有數。」說到這裡,艾米的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艾米,我真的不覺得丁佑和那個人像。」我感到很不解,明明完全不像的兩個人,她硬要說像。
她是太思念自己的親生父親了嗎?
可是這種話我不敢問出口。
「反正我覺得很像,你就幫幫我吧!」艾米搖著我的胳膊撒嬌道。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說道:「好吧好吧,我怕了你,這就給柯禹晨打電話。」
「不要說是我想要的,千萬不要!」艾米說完,立刻轉過身,好像不關她的事一樣。
我鬱悶地按下一串號碼,比起在通訊錄裡搜尋他的名字,我還是習慣一個個數字地撥出去,電話很快就通了。
「喂!」
「那個……你把丁佑的電話號碼給我吧。」
「什麼?你要他的號碼幹嗎?」
原本以為他會很爽快地說「好」,然後給我發過來,誰知道他這麼囉唆。
「不幹嗎,你有就發給我吧。」
「這個電話很危險,我不能隨便給你。」
「什麼呀,快給我。」
「說吧,你到底想幹嗎?」
「哎呀,你給我嘛。」忽然覺得自己的口氣好像在撒嬌,於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快點快點。」
「186****2268。」柯禹晨迅速說出了一串數字。
我拿起筆快速寫下,忽然覺得自己的聽力和記憶力好得出奇,對他說了聲「好了」。
「嗯,那我掛了。」
「嗯。」
電話結束通話後,艾米迅速轉過身,兩眼發光地望著我。
「給你。」
「謝謝,安琪。」
「嘖嘖嘖,想不到你也有這一天。」
艾米迅速轉移話題,問道:「柯禹晨到底在和你說什麼啊?囉唆了這麼久。」
「你也覺得很囉唆吧,他說什麼丁佑的電話號碼很危險,不能隨便告訴我。」
「什麼意思啊?」
「誰知道?」
「好啦好啦,上課了。」
放學後,在快要到家的時候,我被柯禹晨堵住了。
柯禹晨坐在小區門口的椅子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抬起腳踩了踩地,以示他的存在。因為四周沒有什麼人,很安靜,我很快就注意到他了。
「喂,你在這裡幹嗎?」
「等你。」
「給我買‘可愛多’了?」
「你要丁佑的電話號碼就是為了方便和他保持聯絡?」
「什麼?」
「你喜歡上他了?」柯禹晨皺了皺眉頭,明顯很不悅,「喜歡他就和我說啊,我說一句比你說十句都管用。」
「誰喜歡上他了?」
「那你怎麼突然要他的電話號碼啊?」
「我……」我站在原地,看著柯禹晨,很想辯解,卻想起艾米今天一再叮囑我不能提起她,想了半天,只好說道,「關你什麼事?」
「今天丁佑和我打電話的時候也問到你了。」
「那又怎樣?還有,你幹嗎一副審犯人的樣子啊?」
「哪是審犯人?我就是問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還有,他生日那天,你們在外面待了那麼久,都幹什麼了?」
「他只是因為收了我的生日禮物,送我上車而已,怎麼啦?」
「沒事!」柯禹晨轉過頭,莫名其妙地紅了臉。
「我有事!」
「呃……」
「你憑什麼管我啊?你和曾子芯談戀愛也沒告訴我啊,我和誰聯絡、和誰在一起幹什麼,一定要向你報告嗎?」
「我……」
還沒等柯禹晨說完,我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丟下一句「懶得理你」,便轉身走了。
「喂,又是這樣!」柯禹晨站起來吼道,「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說話嗎?」
我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們似乎總是這樣,不慌不忙地吵架,不知不覺地錯過。
可他不是有曾子芯了嗎?既然和曾子芯在一起了,還是他追的人家,那就好好在一起啊,幹嗎還要來招惹我?
我和誰在一起,要誰的電話號碼,甚至喜歡上誰,都和他沒有關係啊,他現在是想怎樣啊?
【三】
我已經兩天沒有和柯禹晨說話了。週五的中午,我突然收到柯禹晨的簡訊,說下午不上課,讓我去丁佑他們學校看他比賽。
我原本是不想去的,因為聽說那是相當厲害的私立學校。在那裡讀書的學生家裡都非常有錢,教學樓是國外經驗豐富的設計師設計的,樣式新穎,就連校服也與眾不同,剪裁得體,款式很潮。
甚至還有傳言說他們校園裡的花草樹木都非常名貴,究竟傳言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得而知。雖然打心眼兒裡佩服讚歎,但說到底還是另外一個世界。
而且,我與那個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吃過午飯後,我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遲遲不想離開教室,艾米懊惱地在一旁催促著。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我瞟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丁佑的名字。
他們果真聯絡上了。
艾米接了電話,一聊起來,馬上就變成了乖巧的小丫頭模樣,滿臉的歡喜和討好。
兩三分鐘後,艾米不捨地掛了電話。
我馬上一臉嚴肅地問:「之前說他和那個人長得像只是幌子吧,其實是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的確很像啊!不相信的話,我下次拿照片給你仔細看看。」艾米慌忙反駁道。
「那就是因為他們倆長得像,所以你才喜歡丁佑?」
「也不完全是,只是覺得他和別的男生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等你真正認識他,你就會發現他其實沒什麼不一樣,最多生活條件比普通人優越一些。」
「知道啦!你陪我去嘛,你不陪我,誰陪我啊?何況我剛才已經答應他了,說會和你一起去看他的球賽。」
「就這一次,以後你要找丁佑都不許拉著我了。」
「好啦,就這一次。」艾米馬上雀躍起來,接著嘟囔了一句,「你為什麼對丁佑這麼反感啊?」
「不是反感,只是覺得他不適合你而已。」
那個人喜歡結交各種女性朋友,明明知道女生的目的,卻不拒絕,還表現出一副輕鬆自在、無憂無慮的樣子。
他就像陽光下五光十色的泡泡,只可遠觀,不可深入接觸。
可是,明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柯禹晨怎麼會和他成為好朋友呢?完全不是同一類人啊?
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地鐵,再下車走了十幾分鍾,下午四點的太陽依舊很大,我抖動著t恤的領子,依然大汗淋漓。
「我快熱死了。」我有些胸悶眼花,強烈的陽光將我眼前的世界照得一片亮白。
「我給你吹吹。」艾米將自己的行動式小風扇放在我的面前。
「你打個電話,問他到底在哪裡。」
「他說快過來了,我們找個涼快點兒的地方歇會兒吧。」
隨後,我們兩個人站在門衛室的門口,藉著半開的門吹冷氣。
我灌了一大口礦泉水,買的時候是冰涼的,喝的時候卻和溫開水差不多,一下子到了喉嚨,竟然難以下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