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認慫也不是我一個人認慫,到最後小英到底是心軟了。第二天中午,我們一家三口拖著行李,小英帶著新買來的假髮,乖乖地跟著她媽媽回到了姥姥姥爺的家。
誰知,我們退步了,進了門,岳丈不顧我們三個燦爛的笑容,繃著臉指著我問:「這是哪位?」
前妻當場臉也僵了一下,她立刻轉移話題,一一奉上我們帶來的大量禮品。堅果點心、名煙名酒、雞鴨魚肉、昂貴的進口水果。可老爺子並不領情,他還是中氣十足地繼續說:「不是我們家的人,卻舔著臉來過年,是何道理?」
岳母趕過來救場,拉著岳父說:「來者是客,大過年的,你別這樣。」
這句「來者是客」,聽著是圓場,其實很具攻擊性了。我與前妻度過了十幾年的婚姻,雖然每年回來時,岳父都有大量的不滿,但像這樣冷冰冰的敵意實在是久違了。
我不禁想起了我和前妻處物件的時候。雖然那時候前妻只是一個小護士,而我是學歷挺高、挺有前途的一位編輯;前妻年輕時自然是美貌如花,可我也不是什麼醜陋之輩,但岳父岳母對我極不滿意。每次拜見兩位都很難熬,他們會把我講得如社會敗類一般,但沒辦法,為了討得他們的歡心,前妻當時逼迫我每週四次拜訪。硬著頭皮熱臉貼冷屁股,實在是令人相當不快。
當時許多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十分羨慕我。沒有主動去做什麼,就得到了這樣如花美眷。他們把前妻的美貌傳誦得神乎其神,又把她作為護士的麻利和貼心傳得沸沸揚揚。可在我來說,從來沒有想過我要努力娶一個人人稱羨的美人。不是看不出她美,只是她的美麗於我的人生無關。曾經我覺得,娶妻子要娶像我母親那樣溫柔文弱的女人。離婚之後我也曾經想過,這將近二十年的人生,我到底是怎麼稀裡糊塗地走過來的?
「你還站著幹嘛,坐吧。」前妻突然摸我的手臂,我才回過神來。在沙發上坐下,我望著前妻熱情的表情,覺得摸不著頭腦。她這是什麼意思,想要我裝作與她感情極好,有希望復婚的樣子嗎?我木訥地坐在岳父家的沙發上。熱情、活潑這種事,打死我也裝不出來,幾乎年年我都這樣僵硬地坐在沙發上聆聽訓誡。岳父家男人是不做家務的,所以幫忙做菜也不是出路。我倒是羨慕女性朋友,搶著做飯還能獲得一點清淨。
小英三歲之後,我的境況好了一些。因為岳父的問責主要集中在了小英身上。她從小就是極為乖巧的孩子,見人喊人,坐下就不動。有些孩子到了新的環境摸東摸西,她是絕對不會的。有些孩子膽怯藏在大人身後,她也是絕對不會的。雖然如此岳父也永不滿意,每年都會用高於小英的年齡幾歲的問題來考她。小英自然不能全部答上來,一旦答不出來,岳父就會長篇大論、博古論今地教育她。後來她上了學,開始參加各種比賽和考試,自然其中的成績就成為了主要的話題。在岳父的價值觀中,一個少女的成就永不上線,畢竟世界之大,永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何況小英越長大,成績就越是普通。人間萬事都有古訓可拿來教育人,而岳父又是滿腹詩書的一個人。一年年小英的成績越來越差時,訓誡的話就愈加尖銳。我在旁邊聽著,只覺得小英的未來被他說得一無是處,幾乎可以說是一事無成了。
所以,如果說小英一直都很怕過年回姥姥家,我是再理解不過的了。可過去那麼多年,我們父女之間毫無交流。哪怕是無能為力的同情,我也沒有好好對孩子表達過。
今年情況又不一樣了。今年二老主要針對的又是我。我和小英的關係也不一樣了,她臉蛋旁邊垂著長長的假髮,同情地看著我。我呢,因為小英不必受到嚴重的折磨而為她高興。
我們來這裡,是因為感受到了小英媽媽面對父親實在太無助和兩難,也約好了,初二那天我再帶著小英回爺爺奶奶家裡。按說這樣的話應該由前妻來告訴二老,可進門已經這麼久了,她卻只顧幫著岳母收拾做飯,什麼都沒有說。
小英的姥姥見她頭上還戴著一個帽子,就過來要摘,說:「屋裡多熱呀,怎麼還戴著帽子?」
這帽子是掩飾她假髮的。假髮買得倉促,頭頂那裡工藝不佳。姥姥若真的一揪,少不得連帽子帶假髮一起揪下來。前妻這時急急忙忙過來按住女兒的帽子說:「不行不行,這孩子這段日子老頭疼。還有半年中考了,腦袋可不能再受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