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穗想,他一定是失戀了吧,所以借酒消愁。安穗去拍他的背,他卻轉身吐在了她的身上,安穗覺得倒霉透了。
因為那群男生的到來,戰況有了分曉,那群混混落荒而逃。
一個沒加入戰局的男生走了過來,從安穗的手中扶過翌陽,從褲袋裡拿了兩百塊錢給安穗,說:「不好意思,你去買套新衣服
吧!」
安穗覺得這錢拿不得,可是那男生已經把錢塞進了她的手裡,不等她拒絕,已經帶著翌陽進了計程車。
第二次見面,是因為安穗被學校的女生欺負。
隨著高三學生畢業,學校的大姐頭也換了人,新大姐頭叫木瀟瀟,也高安穗一屆,她姐姐是上屆的大姐頭。
惹到木瀟瀟,安穗覺得自己很無辜。
她只不過是跟班上同學在學校附近一個餐館吃飯,木瀟瀟跟她同學也在。她好像心情不好,老是爆粗口。
周圍的同學差不多都認識她,誰也不敢吭聲,她卻突然把目光落在了安穗的身上,表情很震驚。
不知道她們那桌誰喊了一聲,安穗又一次聽到了何天的名字。
「瀟瀟,看,那丫頭笑起來像不像何天!」
木瀟瀟沒好氣地說:「不知道。」
她們那桌的女生卻笑開了,說著安穗聽不懂的話:「瀟瀟,你不會被上次的事嚇到了,現在還沒恢復吧!何天又沒死,你怕什
麼!」
被人一激,木瀟瀟霍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挑著眉頭,兇惡地說:「誰怕了。」下一秒,她就朝安穗走了過來,歪著嘴冷笑地
用手捏住了安穗的臉。
木瀟瀟說:「你再笑一個,讓她們看看,像不像何天!」
安穗不敢惹麻煩上身,很無奈地僵笑了一下。
她真不知道何天是誰。
那桌的女生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咋呼道:「看,我就說像吧!連酒窩的位置都一樣!何天走了,沒想到這會兒來了個替身。瀟
瀟,翌陽說不準動何天,可沒說不準動她啊!」
說「她」的時候,指了指安穗。
安穗背上像有小蛇在遊動,覺得頭皮發麻,木瀟瀟看她的表情,讓她害怕。
安穗的同學緊張地看著她,安穗恐懼地閉上了眼睛,她以為木瀟瀟要打她。
木瀟瀟的確想打她,只是還沒打到,翌陽跟幾個男生進來了,攔住了她的手。
木瀟瀟不知道翌陽什麼時候進來的,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朋友說何天的話,木瀟瀟還是怕翌陽的。
安穗等不到巴掌落下來,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看到翌陽的側臉對著自己。
翌陽冷冷地對木瀟瀟說:「你想怎樣?」
木瀟瀟說:「她又不是何天,我打誰關你屁事?」
上次沒打架的那個男生在翌陽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翌陽轉頭瞥了安穗一眼,然後對木瀟瀟說:「這人你別動,除非你想跟我對
著幹。」
木瀟瀟沒理他,卻抬頭對著那個傳話的男生說:「郝帥歌,這女的是誰啊?翌陽都出馬幫她?你們真以為她是何天啊?只是笑
起來像。」
安穗發現,那個叫郝帥歌的男生朝自己看了過來,目光閃了閃,沒說話。
翌陽突然開口了,對安穗說:「你把頭抬起來,笑一個。」
他的眼神很專注。
那麼多人看著安穗,她尷尬地笑了笑,覺得很不自在。
翌陽愣了會兒,說:「不像,何天笑起來會露八顆牙齒。」
安穗驚愕了,她的牙齒不整齊,所以她笑起來不太愛露牙齒。
那一天,安穗對翌陽上了心,更對何天上了心。
她問了學校很多學長、學姐,何天是誰,她跟翌陽是怎樣的關係。
很多人都說,不清楚,好像沒關係,可是又好像很有關係。但是,何天不在了,她去外地了,估計不回來了。
從那以後,安穗便製造各種各樣的機會與翌陽碰面。
她成了所有盲目崇拜他的小女生中的一員,喜歡上了這個叫翌陽的憂鬱男孩。
她以為他上次幫她,是因為她是特別的。
後來郝帥歌告訴她,翌陽是因為上次醉酒的事,對她感到抱歉才幫她的。
他從來不理她,卻不反對她的靠近,只是,這不是他對她特殊,而是他對所有女生都這樣。
不搭理,不拒絕,卻用一種無視的態度,忽略她們的存在。
安穗之所以能比別的女生更靠近他一些,是因為她在這樣的漠視下,堅持了整整一年。
她幾乎跟他身邊所有的朋友都混熟了,卻唯獨不熟悉翌陽。
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執著,讓他甘願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世界,拒絕任何人的走近,只等著那個叫何天的女生歸來。
安穗抱著熟睡的翌陽,在夜色下轉頭看了眼車站的出口。
未來的某一天,何天會從這裡走出來嗎?
07
安穗把翌陽送回他的家,在他們家的小區門口,安穗碰到了郝帥歌他們。
郝帥歌看到她,抱歉地扶過睡著的翌陽,對安穗說:「不好意思又麻煩你送他回來。我們都沒時間整天跟著他。」
「謝她做什麼,是她自己要跟著翌陽,都那麼久了,就不嫌膩。」站在一旁看不順眼的杜潔瑩忍不住出聲道。
安穗尷尬地笑了笑,說:「沒什麼,我先走了,你們送他回家吧!」
杜潔瑩沒理她,而是伸手擰著翌陽的手臂,嫌惡道:「就知道喝喝喝,要是何天回來看你成了醉鬼,還不一巴掌扇死你。看你
還敢不敢對其他女的投懷送抱。」
安穗的臉色變得難看,但沒說什麼,轉頭離開了。
杜潔瑩還在絮絮叨叨地罵翌陽暗諷安穗,郝帥歌不停地拉杜潔瑩,讓她別說了。
見安穗沒影了,杜潔瑩才停止了咒罵,不爽地踢了翌陽一腳,知道他醉酒後特溫順,不會打人,她才敢下手的。
高二分班後,巧得很,郝帥歌跟杜潔瑩還有翌陽分到了一個班,因為何天,三個人慢慢地走近了。
何天走後,大家才發現原來在他們的生活中,何天是那樣重要的一種存在,似乎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陽光都隨著何天的離開而
消散了。為了找回被何天帶走的那一部分溫暖,他們約定今年何天生日時,大家都還像何天在他們身邊的時候那樣聚在一起慶
祝。
大家原以為這樣看上去有些幼稚的活動,翌陽是不會參加的,可沒想到,翌陽比誰都上心。
郝帥歌一直對翌陽很同情,覺得他現在把自己逼得太苦,一步步從一個備受老師寵愛的好學生,慢慢地變成讓老師頭疼的問題
學生。
他打架、逃課、酗酒,壞脾氣說來就來,絲毫沒有顧忌。
郝帥歌怕再這樣下去,等不到何天回來,翌陽就崩潰了,所以他以朋友的身份,一直陪在翌陽的身旁。
曾經對翌陽,郝帥歌是厭惡的。主要還是因為他追了好幾年的張涵冉不喜歡他,卻選擇了翌陽,最後又被翌陽無情地拋棄。郝
帥歌討厭玩弄人家感情的翌陽,但漸漸地,他發現,翌陽現在連玩弄別人的心都沒了。
自何天走後,他的心就好像死了。
而對於張涵冉,郝帥歌只能說自己盡力了。
去年她生日,他把自己折了三年的千紙鶴送給了她,可她卻把他對她的喜歡當作羞辱他的一種手段。
她報復性地向全校同學宣佈,這麼悶的郝帥歌竟然喜歡她,何天的朋友竟然背棄何天喜歡上何天討厭的人。
這事後來還被傳到了其他學校,傳到了沈明珠的耳朵裡,又傳到了朱磊耳邊。
朱磊把他叫出去打了一頓,說:「帥哥,世界上女孩子多得是,你為什麼偏偏喜歡這一個,還是這麼不要臉的一個。何天都走
了,她們還要拿她說笑,你就是這麼當何天的朋友的?你不記得她走的時候都哭了嗎?為什麼哭,是因為她捨不得我們,把我
們當朋友。」
郝帥歌沉默了一會兒說:「朱磊,我現在不喜歡張涵冉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把心挖出來捧給人家看,人家不愛看,還把你
的心丟在地上,狠狠地踐踏,挺疼的。」
朱磊說:「你知道就好。」
後來,郝帥歌就跟翌陽走得近了。
張涵冉來找他,對他說:「郝帥歌,你不是喜歡我嗎?你要喜歡我,就跟何天的那群朋友全都斷了,跟翌陽也斷了。」
郝帥歌看著從小就認識的張涵冉,搖了搖頭說:「你的分量還不值得讓我這麼做。」
張涵冉走了,郝帥歌看著她惱羞成怒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很暢快,卻一個人悶著哭了。
他想起何天曾對自己說,帥哥,我不想有一天,聽到你哭著跟我說,她不喜歡你。
可是何天,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時,你卻不在了,沒能看到我哭。
08
杜潔瑩說:「反正我不喜歡安穗那女孩,她整天圍著翌陽轉,像趕不走的蒼蠅似的,翌陽又不喜歡她。瞎眼的都看得出來,翌
陽在等我們家何天。」
郝帥歌扛著翌陽往前走,聽著杜潔瑩聒噪的聲音,頭痛地搖頭說:「何天給你多少好處啊?你這麼怕翌陽被其他女生搶了。」
杜潔瑩拍著胸脯,腦袋高高仰起,仗義地說:「這不是有沒有好處的問題。這是朋友的情分。何天把我當朋友,我阿杜怎麼能
對不起她,我已經決定了,蒼蠅來一隻殺一隻,來一群我買雷達。在何天回來之前,一定要讓翌陽保持他的清白之身。」
郝帥歌無奈地白了杜潔瑩一眼,說:「你小說看多了吧?」
杜潔瑩搖頭:「我不看小說,我只看連續劇。」
郝帥歌問:「那連續劇有沒有教你怎麼提高情商跟智商?都兩年了,怎麼感覺你越長越往後退啊,你以為你那樣冷嘲熱諷,安
穗聽不懂?她一年都堅持下來了,我們這些旁人說什麼,她都不會在乎的。她在乎的是翌陽怎麼說,翌陽叫她死心,那她肯定
放棄了。可是翌陽說嗎?翌陽不說,為什麼不說?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把安穗放在心上過。你懂嗎?」
杜潔瑩被說得一愣一愣的,用崇拜的目光看著郝帥歌,說:「帥哥,你好牛,分析得好透徹!」
說完就要往郝帥歌身上蹭。
郝帥歌跟躲瘟疫似的避開,說:「我跟你不熟,誰讓你喊我帥哥的。」
杜潔瑩哭喪著臉:「帥哥,你真傷人,我們倆好歹也認識兩年了,怎麼不熟了?哼!」
走到翌陽家樓下,郝帥歌跟杜潔瑩停止了說笑,望著黑乎乎的樓道口嘆氣。
郝帥歌說:「老規矩,石頭剪刀布,輸得那個人扶翌陽上去按門鈴。」
杜潔瑩說:「帥哥,別玩了,每次都是我輸,才不要呢!他媽媽好凶,連我都打。我上次的傷還沒好呢!」
郝帥歌說:「你就得了吧!上次明明我也上去了,她打你那下還被我擋了,你根本就沒被打到好吧?」
杜潔瑩雙手抱臂,退後幾步,搖頭說:「反正我不願意,你把他弄醒,讓他自己上去。」
「他喝得不省人事,怎麼弄醒他?你沒跟他說,明天就是何天的生日了!大家之前不是說好聚一聚,給她過生日嗎?就當她還
和我們在一起一樣。他要是知道,就不會喝得這麼醉了吧!」郝帥歌有些生氣地說。
杜潔瑩說:「我說了啊,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啊?」
「唉,算了,我上去吧,下次換你啊!」
郝帥歌老好人地作出讓步,杜潔瑩把頭點得跟撥浪鼓似的。
附近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郝帥歌正要扶著翌陽進樓道,就聽到有人喊他們。
「這不是小郝嗎?喲,你們倆又送翌陽回來啊?他怎麼又喝醉了。」
一聽到聲音,郝帥歌他們就知道救星來了。
郝帥歌趕緊把翌陽丟給了走過來的中年男人,說:「朱叔叔,你又要去翌陽家給他媽媽做飯吧?你順便把翌陽帶上去吧!」
朱建軍是翌陽媽媽新公司樓下茶餐廳的老闆,是個離過婚的單身漢,跟前妻沒有孩子,看上了翌陽媽媽,在追她,所以經常來
翌陽家,親自下廚給翌陽和他媽媽做飯,討人家歡喜。
他是個性格溫和、很大度的男人。
比起翌陽的後爸,還有他媽媽平時交往的那些男人,翌陽對朱建軍的印象還算不錯。郝帥歌他們也認識他,好幾次他拍翌陽馬
屁,請他吃飯,把郝帥歌他們也一起請上了。
朱建軍看郝帥歌他們害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拍拍郝帥歌的肩膀說:「一起上去吧,翌陽他媽媽今天不在家,出差了。
」
「不早說!」杜潔瑩大叫。兩人如蒙大赦,一人拉著翌陽一條胳膊,歡歡喜喜地架著他上了樓。
朱建軍做飯很好吃,既然翌陽媽媽不在家,郝帥歌他們自然是不願意走的。
09
翌陽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床上很擠,睜開眼,發現郝帥歌和朱叔叔都睡在了他的床上。
翌陽踢了踢睡得迷糊的郝帥歌,見他醒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郝帥歌說,怕翌陽第二天醒不來,索性就給家裡打了電話說不回家,睡在翌陽家,等著第二天叫醒翌陽,沒想到翌陽倒比他還
醒得早。
至於朱叔叔,帥哥說,他說懶得回去了,就蹭一晚。
翌陽宿醉後覺得難受,看到床上睡得橫在一邊的兩人,頭疼地爬了起來,拉開門出去準備刷牙洗臉,卻發現杜潔瑩正在他家洗
手間洗頭。
翌陽還沒來得及叫,她卻先尖叫起來,怒喊道:「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嚇死人了。」
翌陽哭喪著臉,胸口憋了一肚子氣沒處發洩。
「到底是誰嚇誰啊!」翌陽咆哮,覺得這樣的早晨糟糕透了。
杜潔瑩也沒回去,她睡在翌陽媽媽的臥室裡。
主要是想到第二天有聚會,她激動得不想回家,而且她家裡人昨晚都去喝喜酒了,家裡也沒人。翌陽媽媽的床又大又舒服,還
噴了香水,躺下去就不想動了。
從學校趕回來的朱磊帶著沈明珠趕到說好的聚會地點時,發現郝帥歌一臉沒睡醒的樣子,杜潔瑩像被嚇得丟了魂的樣子,而翌
陽黑著臉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裡。
朱磊笑著說:「你們仨昨晚幹什麼去了?」
郝帥歌看杜潔瑩,杜潔瑩看翌陽,翌陽誰也沒看,冷著聲音說:「進去吧!」
進去的時候,杜潔瑩發現有些不對,拉了拉走在前頭的郝帥歌的手,呆呆地問:「怎麼選肯德基過生日啊?」
聽到她的聲音,朱磊轉過頭來,朝她笑,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何天這丫頭是幼稚鬼,每年過生日都要來這裡點兒童套餐
,還要人家放幼稚的生日歌,祝何天小朋友生日快樂。」
杜潔瑩瞭然地點了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啊,那去年呢?去年你們怎麼幫她過的?」
頓時,所有人都沉默了,連愛開玩笑的朱磊也沒了話。
去年,大家都沒習慣她的離去,所以沒有想過要幫她這麼過生日。
「你們想吃什麼自己點,然後記得每人再買一份兒童套餐,把玩具留著作為給何天的生日禮物,買不到兒童套餐的去外面站著
吃。」進了裡屋,翌陽突然停下腳步對眾人說,然後伸手從錢包裡拿錢。
郝帥歌見狀,趕緊攔住了他,挑著眉頭說:「何天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都是她朋友,過生日那點兒錢還是有的,你就付你
自己的好了。」
杜潔瑩見狀,拍了一下帥哥的肩膀,笑著說:「喲,今天這麼大方?既然你願意出錢,那麼除了兒童套餐,再給我們每人來桶
全家桶吧!」
帥哥太老實了,把杜潔瑩的玩笑話當了真,訥訥地說:「太多了吧,吃不完太浪費了。」
朱磊捶了一下他的肩,嬉笑著說:「沒事,你們要是吃不完,我勉為其難地幫幫你們。哎,一到這種時候就特別地想念何天啊
!要知道以前她過生日時都是一份兒童套餐加一個全家桶呀!」
朱磊的話音一落,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尤其是翌陽,愣愣地朝肯德基的入口處看著,似乎只要他一直看著,那個他日思夜想的
人就會從那裡走進來,然後笑嘻嘻地問他要買兒童套餐附送的玩具。
還是沈明珠先回過神來,乾咳了一聲,白了朱磊一眼,說:「好啦,你真是話多!趕緊去買兒童套餐吧,要不玩具就送完了!
」
翌陽終於收回目光。
五個人要了五份兒童套餐,恰逢週六,肯德基裡孩子特別多,兒童套餐沒那麼多,服務員讓朱磊點其他的,結果翌陽一開口,
服務員速度快得跟搶似的。
朱磊哀怨地問沈明珠:「我哪裡長得不如他了?憑什麼給他不給我啊?」
沈明珠說:「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計較那些做什麼,買到就好了呀!」
翌陽把兒童套餐分給眾人端著,然後去找位子。
看到他,原本佔位聊天的人都讓了開來。
杜潔瑩滿面紅光地跟在翌陽後面,很陶醉地稱讚道:「還是我家何天有眼光,翌陽走到哪兒都迷倒一群人啊!」
郝帥歌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說:「你現在怎麼不趕蒼蠅了?」
杜潔瑩噘著嘴瞪他,說:「沒情趣。」
兒童套餐有了,玩具也有了,就差幼稚的生日歌了。
杜潔瑩問,誰去點歌。
這次誰也沒搶,全都看向了翌陽。
翌陽說:「我去吧!」
走到服務檯,翌陽朝服務員說:「我要點生日歌。」
服務員微笑地看著他,問:「給哪個小朋友點啊?」
翌陽想了想說:「何天。」
「好,那請問何天小朋友幾歲啊?」
翌陽皺了皺眉頭,何天比自己小一歲,是十七吧!脫口而出的卻是:「十五。」
是十七,可他偏偏說了十五歲,他想把這一切都退回到何天還沒走的時候。
服務員抱歉地看著他說:「不好意思,在我們這兒,十五歲不算小孩子啊!」
翌陽眉頭蹙得更深了,表情有些失望:「不能點嗎?」
服務員看著有些動容,說:「也不是不能點啦,好吧,就幫你點一個。」
翌陽聽完,朝她笑了笑,禮貌地說謝謝。
那服務員呆愣了很久也沒反應過來。
朱磊他們一人抱著一個漢堡在啃。
翌陽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吃著東西,眼睛望著播音喇叭。
等啊等,怎麼還沒輪到呢?
翌陽有些坐不住,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朱磊他們驚愕地看著他,以為他是去上廁所,沒想到他又回到了服務檯前。
以為他是去點餐,朱磊心中一喜,趕緊跟了上去,他家明珠還想吃個草莓聖代。朱磊跟在翌陽的後面,就聽到他在問服務員,
什麼時候放何天的生日歌。
服務員很為難地跟他說,今天生日的孩子比較多,他們是一個個排下去的,讓他等等。
翌陽聽完很急躁地轉身回去,看見朱磊趴在位子上對大家說著什麼,所有人都在大笑,看到他來了,笑得更歡了。
郝帥歌說:「翌陽,其實你真的不用這樣,你太緊張了。」
翌陽白皙的臉漲得有些紅,沒說話,坐到位子上繼續等。
一直等到廣播裡喊何天的名字,說今天是何天小朋友十五歲的生日,我們祝她生日快樂。
朱磊撓了撓耳朵,疑惑地問:「何天不是十七歲嗎?怎麼變十五了?翌陽,你是不是說錯了?」
翌陽目光閃爍了一下,裝傻說:「沒有啊,估計是他們聽錯了吧!」
沒人知道他的小心思,翌陽一個人在心裡快樂著。他想給十五歲的何天過生日,彷彿她未曾離開過。
何天,生日快樂。
十八歲的翌陽,對「十五歲」的何天說。
10
廣州市中心的某條街道上,何天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穿著紅色的工作服,為電器城發傳單。
從小到大,何天一直穿著暗色的衣服,第一次穿其他色彩的衣服,是在她十六歲那年。
媽媽因為一連打幾份工累著了,何天心疼媽媽,並且意識到光靠媽媽一個人支撐她上學以及兩個人的生活太艱難了。
她們離開上海的時候,為了不讓爸爸找到她們,切斷了與那邊的一切聯絡,然後從溫州又輾轉到了廣州。
何媽媽是外表柔和內心卻堅強的女人,就算是離婚,就算過得再苦,她也不願接受何天爸爸的施捨。
一段破碎的婚姻,落到最後要用金錢去衡量以往的感情,那太可悲了。
何天十六歲那年,在學習之餘兼職打工為媽媽分擔沉重的經濟負擔。
她的第一份兼職是給涼茶做超市導購,穿著白色的工作服,站在大超市門口,向過往的路人吆喝。
那是她自十二歲那年兒童節表演那次,再次穿白色的衣服。
她尖銳的稜角慢慢地被生活磨平了,沒了十五歲那年的意氣風發。她不敢去回憶過去,害怕一回憶,就會貪戀以往安逸的生活
,覺得現在苦不堪言。
喊了一整天,喉嚨啞了,總算拿到了一百塊的報酬,夠她和媽媽一星期的生活費。
第二份兼職,是在商場週年慶時維持秩序。正好國慶,每天奔著打折來購物的人都很多,瘦弱的她每天都被擠得滿身是傷。
第三份兼職……
何天不知道現在做的是第幾份兼職,不知不覺,她長大了一歲。
何天看看自己,臉上越發暗淡的光彩,變得粗糙的雙手,少說多做的性子,知道水多少錢一噸,知道菜市場的青菜多少錢一斤
,知道以前隨便就可以倒的四百九十八一壺的咖啡可以換多少茶湯,知道以前吃膩的肯德基對自己來說,已經成了一種奢侈的
嚮往……
何天問自己,覺得苦嗎?
苦是自然有的,可是她不後悔。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她必然還是會選擇跟著媽媽離開。
十七歲生日那天,沒有生日蛋糕,只有媽媽煮的長壽麵,她吃完又著急出來打工。
何天以為,新的一年也要一直這麼過下去了。
可是她沒有看到媽媽望著她吃麵時眼眸中淚水背後的深意。
當她發完傳單,拿著錢回家,在那狹窄的出租屋,看到兩年未見的爺爺奶奶坐在裡面,任她怎麼哭著尋找,都找不到媽媽的身
影時,何天就知道,最後的最後,媽媽比她先堅持不下去了,她把她送回了安逸的生活,自己揹著艱苦繼續向前。
爺爺說:「天天,跟爺爺回家吧?」
何天咬唇不語,換作以前,她肯定會衝上去質問,媽媽去哪兒了?為什麼丟下她?
但是,她早已不是兩年前的何天,她又長大了些,懂事了些。
她知道媽媽丟下她,是為了給她更好的生活。
回去,是獲得這樣的生活最快的途徑。
如果不是媽媽通知了爺爺奶奶來接她,他們一定找不到她們。
奶奶說:「天天,回去吧,奶奶錯了,當初不該跟你說那樣的話。你爸爸跟你曹阿姨結婚了,他們在深圳住下了,你就跟爺爺
奶奶一起住吧!」
何天仰著頭,眨著酸澀的眼睛,流著淚不說話。
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爺爺奶奶,他們早就做好了選擇,無論她點不點頭,只能選擇接受。
十七歲生日那天,何天揹著來時的小行李箱,跟著爺爺奶奶從廣州坐飛機回到了上海。
闊別兩年的城市,再回來,何天站在機場的出口,眺望著眼前的一切,問自己,回來的理由是什麼呢?
她的心茫然得厲害,給不出想要的答案。
最後,她像被置於蒼茫荒漠找不到出口的旅人,蹲在路邊,捂著自己發漲的胸口,壓抑著哭聲,怎麼也阻止不了眼淚肆意橫流
。
「天天,你怎麼了?」爺爺在旁邊緊張地幫她拍著背順氣,擔心地問她。
何天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感覺好不容易適應的灰敗世界突然被擦得很亮,那耀眼的光芒讓她無所適從。
她像個適應黑暗的孩子,接受不了驟然降臨的光芒。
眼睛被刺得痛痛的,連喘息都壓著心肺,痛楚貫徹四肢百骸。
怎麼辦,她竟然害怕回家。
是因為,這裡早沒有了家嗎?
蝴蝶飛不過滄海,是因為滄海那邊早已沒了等待,還是因為,早知沒了等待,所以沒有勇氣去飛翔。
在這個曾經熟悉而今卻如此陌生的城市裡,有誰還在等待她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