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wecanonlyencountereachotherratherthanstaywitheachother,theniwishwehadneverencountered.
如果只是遇見,無法停留,不如不遇見。
【1】
這座城市一直在下雨,溼漉漉的,讓人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來。
這漫長的暑假才過去一半,浸在雨水裡的暑假,唯一有的就是隔三差五呼嘯而過的颱風。
刁蠻不講理的颱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來時雷霆萬鈞,去時滿地狼藉。
百里嵐正坐在落地窗前發愣,五分鐘前她才結束通話了百里笑的電話。
電話裡百里笑囂張霸道的聲音是她所熟悉的,他說:「小嵐,你在家吧?老實在家待著,二十分鐘後我到家時必須看到你,否則你就死定了!」
她還想問他回來做什麼,他已經不由分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依稀聽到他說話的時候背景音是機場的廣播聲。他是到了機場才給她打電話,通知她他回來了。
可他現在不是應該在南半球的夏威夷海邊,度過他的暑期夏令營嗎?
「啪啪——」窗外的綠蘿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碧綠的葉子拍打著窗戶,一下一下輕響著。
百里嵐的思緒還沉浸在那通電話裡,遲遲未能回過神來。
就像是另一場颱風過境,刮在百里嵐心裡。
五歲那年,她與家人在火車站的出站口走失,她在原地等了三天也沒見自己的父母來找她,後來還差點兒被壞人拐走,是百里笑救了她。
明明是與她一樣大的小孩子,卻是那麼勇敢、那麼無所畏懼,像只張牙舞爪的小獸,將她從壞人手裡救了下來。
當然,這主要歸功於在他身邊保護他的保鏢們。但如果不是他衝過來,那些保鏢也不會願意去管一個小孩子的死活吧。
被百里笑救下後,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嶄新的玩具,充滿了興趣。他拉著他爸爸,霸道地要爸爸收養她。
「我一個人太無聊了,看這個臭小子跟我差不多大,讓他住我家陪我玩,就這麼定了,我就要他住我家!」五歲的百里笑也不管她是不是有自己的家,近乎威脅地跟大人說,「您要是不答應,我今天就不吃飯!」
百里笑的爸爸很無奈,後來他們也試著幫她找家人,可惜始終沒有音訊,於是在回百里家的一個月後,百里家帶她去辦了領養手續。
百里笑這才滿意了,卻又糾結起來。
「給他換個名字吧,一個男孩的名字像女孩似的,難聽死了!」
「那就百里嵐吧,小笑,你的名字不也像女孩嗎?」百里嵐記得,百里笑的媽媽聽到百里笑那樣說之後,笑著對他說,「百里嵐,挺好聽的名字。」
百里嵐站在一邊不說話,她低著頭,兩隻手使勁地攪在一起。她想說她不是男孩,她是貨真價實的女孩。
可她不敢,她害怕一旦她說自己是女孩,百里笑就不要她了。他不要她,趕她走,她就會被壞人抓走,她不想被抓走。她記事起就經常聽大人們說起,壞人拐走小孩之後會打斷小孩的腿,丟在大街上替他們討飯,從此變成小乞丐。
她不想變成小乞丐,如果成為男生可以留在這裡,那就當男生吧。
小小的百里嵐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被百里家收養之後,她像是進入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百里家很有錢,家裡僱了很多用人,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唯一要做的就是陪百里笑玩耍。
那不是一段十分美好的回憶,因為百里笑不知道她是女孩,所以和她玩的時候不知道輕重,好長一段時間,她身上總是會出現青紫色的傷。
「你怎麼這麼脆弱?跟女孩子一樣,輕輕碰一下就壞掉了。再這麼脆弱,我就不要你了。」百里笑總是忍不住埋怨。
她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她害怕她抬起頭來,他就看見她眼底氤氳而起的水汽。
十歲以後,百里笑就很少和她打鬧,他仍然喜歡拽著她到處跑,外人看上去會覺得他們感情真好,幾乎是形影不離。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他只是佔有慾太強,自己的玩具、寵物,從來不肯離身。
「咚咚——」敲門聲適時響起,百里嵐的思緒一下子被拉了回來。
她連忙走過去開門,她剛開門,就有人直接給了她一個熊抱,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那種感覺幾乎讓她哭出來了。
「我回來了!」
抱住她的人在她的背上用力拍了兩下才鬆開。
十七歲的百里笑十分英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任性蠻橫的氣息。他笑得燦爛張揚,顯得不可一世,但他宛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覺察到的溫柔。
「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啊?」他得意地說道,「三個小時前,我還在夏威夷的海邊衝浪呢。」
百里嵐笑了笑,心裡閃過一絲輕微的疼痛。
三個小時前還在夏威夷,三個小時後他站在她面前,這是百里家的孩子才能擁有的隨性而為的人生。雖然她也冠上了百里的姓,可他們是不一樣的。從進入百里家的第一天起,小小的百里嵐就知道這一點。
這差距是橫在她面前的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坎兒。
尤其是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百里笑開始,這個差距就像是哽在喉嚨裡的刺,一吞嚥就會痛。
「那你怎麼回來了?」百里嵐有些不解地問道,「這麼著急跑回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當然是給你過生日啊。」百里笑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怎麼樣?這個生日禮物喜不喜歡?」
「生日?」
百里嵐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牛郎與織女鵲橋相會,同時也是她被百里笑帶回家的日子。
五歲的百里嵐記不住自己的生日,於是百里笑就自作主張將那個雨天定為她的生日。
那天也是下著雨,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百里家生活了十二年。
從五歲那年的七夕節,一直走到十七歲的七夕。
也還是雨天,從最初的雨到十二年後的雨,像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他還是任性胡鬧的小少爺,她依然是孤獨行走在雨中的小女孩。
【2】
「真是笨死了,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百里笑拽著百里嵐出了房間,朝樓下的客廳走去。
樓梯的臺階其實並不多,但百里嵐覺得這臺階似乎沒有盡頭。
她盯著百里笑拽著她手臂的手,白皙修長的手骨節分明,顯得強而有力,就這麼拽著她,不容置疑地帶她下樓。
她突然有些恍惚,五歲那年,他的手肉嘟嘟的,彷彿從他拽著她回百里家之後,就總是習慣拽著她,從嬰兒肥的幼年,一路拽著她到清瘦的少年。
她的心裡很暖,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他急匆匆地飛越汪洋大海,只是為了給她一個生日驚喜,她怎能不感動?
她沒有開口,她害怕她的聲音會因為感動而顫抖,她不想他見到她脆弱的樣子。
「百里,這就是你天天唸叨的小嵐啊。」還沒走到最後一級臺階,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就響了起來。
百里嵐愣了一下,她朝聲音的來源處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細長的眉,長長的捲翹睫毛下是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秀氣的鼻子下是唇形非常好的紅唇,閃著光澤。她有一頭很好看的長卷發,披在腦後,整個人像是玩偶店出售的最昂貴、最美麗的洋娃娃一樣。
這個女孩和百里笑應該是出生於相似的家庭,因為她從這個女孩身上嗅出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這就是小嵐。」百里笑介紹的時候,眼裡似乎閃過一絲得意,彷彿百里嵐是一件讓他拿得出手的玩具一樣,「小嵐,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蘇格,那邊看書的傢伙是寧遠夏。他們都是我在夏令營認識的,他們聽說我要回來,就跟我回來玩幾天。」
百里嵐聽著他介紹,視線落在了客廳一角安靜地看書的男生身上。
她一開始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百里嵐心裡微微一動,那個安靜的少年和她很像,都是待在一個地方就讓人忽視的存在。
「你好,我是寧遠夏。」寧遠夏聽到百里笑的介紹,終於放下了書,緩緩朝樓梯口走了幾步。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微笑,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白皙的皮膚讓他看上去十分清秀。與百里笑張揚的外貌不同,這個少年就像是水裡靜靜盛開的白蓮——清雅素淨。
「你好。」百里嵐連忙打了聲招呼。
能和百里笑認識,並且被帶回家做客的,一定是百里笑認可的人。百里嵐下意識地多看了蘇格一眼,卻見蘇格正笑著帶著審視眼神看著她。
「百里,你帶我四處走走吧。」蘇格對百里笑說道,「你們家好像挺好玩的。」
「我讓管家帶你去,今天小嵐生日,我要給她辦個生日派對。」百里笑拒絕了蘇格的提議,「我們小嵐的生日一定要很熱鬧才行,不然太寒酸了,豈不是丟我的臉?」
「不用了。你特意回來,這就夠了。」百里嵐下意識地拒絕道。
其實她不太喜歡熱鬧的場合,尤其是派對,總覺得人多的時候,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會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百里笑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是有些不開心自己的提議被拒絕,並且還是被百里嵐拒絕。
「我說辦就辦,你乖乖接受就可以了。」
像是在說:給你的,你就好好接著。
百里嵐有些無措,她從來不知道怎麼拒絕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百里,你陪我出去逛街吧,小嵐生日,我都沒準備禮物,這樣不好。」蘇格靈機一動說道,「百里,你的禮物已經準備好了嗎?辦派對又不算是禮物,走啦,帶我去看看,我沒來過榕城,不知道哪裡有賣。」
百里笑想了想,點了點頭:「我讓管家準備派對,通知人來參加。」
「不用通知人了吧?」雖然知道他會不高興,但百里嵐還是說了一句。
她不過是一個被領養的孩子,不能太把自己當回事。通知別人來參加生日派對什麼的,太張揚了。
「只是通知以前一起玩的朋友。」百里笑不容她再拒絕,直接帶著蘇格出了客廳。
寧遠夏沒有去,早有用人來招待他,百里笑帶回來的朋友,在百里家從來都視為上賓。
百里嵐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心裡一下子也變得空蕩蕩的。
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很瞭解百里笑,畢竟他們一起生活了十二年,可有時候她又好像不認識他。
因為他灑脫肆意地活著,她無法揣測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下一秒會做什麼。
不過,就算她不喜歡派對,但這是百里笑為她辦的生日派對,她應該高高興興地接受吧。他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會感動,這一次也一樣。
這麼想著,百里嵐從沙發上站起來,不想再待在房間裡。她推開大門,外面的風雨頓時劈頭蓋臉地吹打過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從玄關處取了一把傘,撐開傘走進風雨中。
大門外面連線著一條迴廊,迴廊上纏著綠藤蘿,葉子被風吹落,落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
順著這條小路往前走,可以到達百里家的花室,她時常會幫忙打理。這幾天一直在刮颱風,雨一直下,她已經好幾天沒到這裡來了。
百里嵐走到花室門口,正打算伸手去推門,忽然聽見有人在喊她。
「小嵐。」聲音很好聽。
她朝著聲音的來源處看去,只見不遠處的亭子裡站著一個白襯衫少年,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百里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寧遠夏?」
「幫個忙。」他滿含歉意地對她笑了笑,「我被困在這裡過不去。」
寧遠夏所在的那個亭子四面沒有和迴廊相接,走出來就會被淋溼。
他不好意思地說道:「剛剛過來的時候雨很小,我坐了一會兒,雨忽然大了起來。我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人來。」
百里嵐連忙撐著傘走過去,他感激地說道:「太謝謝你了,不然我還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不會,其實很快就有人來這裡了。」百里嵐說道,「對面的花室,每天都有人來澆水的。」
「對面是花室啊,可以帶我去看看嗎?」寧遠夏像是對花室很感興趣,微笑地看著百里嵐,很有耐心地等著她回答。
沒有理由拒絕啊!
百里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將傘朝他移了一點兒,寧遠夏走到了傘下。
【3】
明明是兩個男生合打一把傘,可是走到傘下的一瞬間,寧遠夏心裡一動。
他下意識地看了百里嵐一眼,並肩一起走,他才發現百里嵐的個子有點兒矮,足足比他矮了半個頭。不過有的男生髮育得比較晚也是正常的。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但寧遠夏確定他沒有見過百里嵐,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認識她。
也不知道這股熟悉感是從哪裡來的,他心裡感嘆了一聲。
「到了。」百里嵐收了傘,推開花室的門。
這裡很安靜,外面的狂風暴雨絲毫不影響這裡。
紅彤彤的鳳仙花可以用來染紅指甲,盛夏獨有的梔子花在花室的一角盛開,看上去像是落在綠草叢中的雲,潔白得不可思議。剩下的就是熱烈張揚的玫瑰花,還有那七月的繡球花,此時是青色的,等到再過一個月,這繡球花才能變成深沉的紫色。而到那時候,繡球花也該凋謝了。
「百里家的花室還真大。」寧遠夏笑著說道,「這花室裡有野生薔薇嗎?」
「野生薔薇?」百里嵐愣了一下,「恐怕沒有,百里家的花室怎麼會養那樣不入眼的花?」
「真可惜。」他走到玫瑰花叢旁,摘下一朵最嬌豔的玫瑰花遞給百里嵐,遺憾地說道,「本想送你一朵薔薇花當生日禮物,不過這裡沒有薔薇,就只能用玫瑰代替了,畢竟玫瑰也是薔薇的一種。」
「為什麼要送我薔薇?」百里嵐不解地望著寧遠夏,不過還是將玫瑰接了過來。
寧遠夏的眼眸裡閃著溫和的光,他輕聲說道:「因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的是開在坍塌的圍牆外的一叢野薔薇。」
百里嵐臉色一白,勉強笑了笑,說道:「原來是這樣。」
「你不覺得野薔薇的生命力很頑強嗎?無論風雨多大,都會默默無聞地盛開。」寧遠夏的聲音非常好聽,他放緩語調時,就像午夜廣播的男主播。
「我該回去了。」百里嵐滿含歉意地說道,「你是在這裡待一會兒,還是跟我一起走?」
「一起走吧。」寧遠夏說著,靜靜地看著百里嵐的臉,「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百里嵐飛快地說道。
寧遠夏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將一個男生比作野薔薇,而且還是百里家的小少爺,很失禮,我說聲抱歉。」
「我沒有生氣。」她小聲說了一句,不願再與他說話。
她不想告訴他,她並不是生氣了,她只是有點兒心虛,有種被這個人說中了心事的心虛。她甚至懷疑,這個叫寧遠夏的男生是不是看出了什麼,否則一個男生怎麼會將她比作野薔薇?
寧遠夏見她不願再說話,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直接跟著她走出了花室。
她撐起雨傘,並沒有獨自走開。
雖然他覺得百里嵐可能生氣了,但她沒有把他一個人丟在花室門口。
外面還下著雨,她站在那裡,等著他走入傘下。
一路走回客廳,推開門的一剎那,百里嵐就看到了百里笑怒氣衝衝的臉。他像是正在發脾氣,心情很不好。
聽見開門聲,百里笑朝門口看來。見到百里嵐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又湧上一股怒氣。
「你去哪裡了?」他大步朝百里嵐走去,語氣陰沉得可怕。
百里嵐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他生氣是因為她?
「我……」
百里嵐正想解釋,說她只是去花室走了走,但百里笑已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將她拉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