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覺得百里嵐和百里笑之間的關係根本不像是兩個男孩子應該有的，百里笑那樣的性格，根本不會去為別人考慮什麼，他卻那樣在意百里嵐。
她並不是「無意間」得到這張照片的，而是那天在百里嵐的生日派對上，她留下了好幾個男生的聯絡方式，後來她假裝不經意地去打聽，其中一個男生就給了她這張照片。
那張照片並不止一張，那天百里笑的媽媽拍了不少照片，照片洗出來之後，那天被拍進照片裡的孩子都分到了一張。
當蘇格拿到這張照片，看到打扮成女孩子的百里嵐時，嚇了一大跳。
雖然她之前覺得百里嵐太像女孩了，但是如此直接地看到她穿裙子、留長髮的照片，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難道百里嵐其實是個女孩？
蘇格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所以約了百里嵐來圖書館見面。
「你不是第一個覺得我是女孩的人。」百里嵐見蘇格一臉糾結的樣子，輕聲開口，「但可惜，百里嵐的的確確是男生。我和百里笑之間也沒有什麼所謂單不單純的關係。我被百里家收養，和百里笑名義上是兄弟，可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要是放在古代，我頂多就是陪著少爺唸書的書童而已。從這個角度看，我和百里笑之間的關係的確不夠單純。所以蘇格，你糾結的這些毫無意義。」
她說完，轉身就離開了，離開之前，她對僵在原地的蘇格說道：「喜歡他就去追他，能追到是你的事情，追不到也是你的事情，不要遷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捏著那張照片離開了圖書館，刻意沒將照片還給蘇格，她不想讓這張照片所代表的過去被蘇格握在掌心裡。
現在已經是黃昏，百里嵐一路朝宿舍樓走去，半道上遇到了江雨朵。
這是除了蘇格之外，百里嵐最不想打交道的女生。
「哈哈，小嵐！你看我們這麼有緣分，你就當我的男朋友嘛。」江雨朵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只要見到百里嵐，就一定要提一句讓她當男朋友。
百里嵐正想著怎麼拒絕她，目光一轉，正巧看見了跟著她從圖書館出來的蘇格，她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我們可以試著先成為朋友。」她微笑著對江雨朵說道，「直接當男朋友好像有些不太好。」
「啊？」江雨朵本來已經做好準備迎接來自百里嵐的第一百零一次拒絕了，可是沒想到百里嵐竟然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難道是她鍥而不捨的精神終於打動了百里嵐嗎？
看著江雨朵激動得泛紅的臉頰，百里嵐心裡不太好受，因為她根本是在利用江雨朵。
她明明不想去踐踏別人的感情，可是……
「好啊，就先當朋友！」江雨朵高興得跳了起來，她一把拉住百里嵐的手臂，拉著她往前跑，「我太開心了，這一次小嵐沒有拒絕我！」
「對不起。」百里嵐低聲嘟囔了一聲，她沒有去看蘇格，任由江雨朵拉著她往前跑。
蘇格站在不遠處的小路上看著百里嵐和江雨朵，內心第一次動搖了。
難道自己真的是在胡思亂想？
百里嵐是女孩這種事情，如果是真的，也太過荒唐了吧？
「真的是我想錯了嗎？」
她盯著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發呆，直到夕陽落下山，她才收回遊走的心思，緩緩地往宿舍走去。
【4】
從這天起，百里嵐總是和江雨朵形影不離，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兩個人總是待在一起——這是能讓蘇格徹底打消疑慮的最直接的辦法。
第一個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是百里笑，因為往常百里嵐總是跟他一起去上課，可最近她總是先走，甚至吃飯的時候也不會跟他坐同一張桌子。
兩個星期過去了，百里笑終於無法忍受百里嵐對他的冷淡。
這天，百里嵐拎著書包，打算去餐廳和江雨朵會合，然而她剛開啟宿舍的門，一隻手就把半開的門重新關上。
她驚得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百里笑冷著一張臉，氣勢洶洶地瞪著她，冷冷地說道：「百里嵐，你再無視我試試！我們不是和好了嗎？和好了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空氣？」
「呃……」百里嵐知道她今天躲不過了。
「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不喜歡對著一個背影說話！」百里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強硬地逼迫她轉過身面對他，「百里嵐，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百里嵐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百里笑這傢伙怎麼可能受得了被人忽視？
她一直和江雨朵在一起，百里笑一定會來找碴兒的，所以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我和江雨朵在交往，我要多點兒時間陪她。小笑，我交到女朋友了，你不恭喜我嗎？」
「女朋友？」百里笑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的眼神異常平靜，「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百里嵐點點頭，轉過身就要開門離去，然而「砰」的一聲，百里笑的拳頭擦著她的臉頰砸在門上。
「百里嵐，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百里笑冷笑著說道，「你交了女朋友，這種事情我沒有聽說過。」
「那麼你現在聽說了！」百里嵐不敢回頭，她害怕回過頭看到他盛怒的表情，她就會敗下陣來。
可是她不能敗，蘇格已經在懷疑她了，她害怕她的謊言被蘇格揭穿，到那時候，她就必須離開這裡，並且被她欺騙了十二年的百里笑也永遠不會原諒她。
她沒有辦法，她不想離開百里笑的身邊，她想待在這裡。她不惜利用江雨朵對她的喜歡，也想要待在這裡，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和她分手。」百里笑冷冷地說道。
「不可能的。」百里嵐毫不猶豫地答道，「小笑，我們已經不再是五六歲時玩過家家的孩子了。總有一天，我們會有各自的路要走，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一起。」
「至少不是現在！」百里笑心裡十分狂躁。
這些天來，百里嵐一直在無視他，偶爾和他說話，也帶著敷衍的味道。
他從未受過她如此怠慢，明明她只是百里家的一個養子而已。
「你是我百里家領養回來的一條小狗而已，寵物還幻想有自由？別開玩笑了，主人不同意，你就永遠別想離開百里家！」百里笑徹底失去了理智，他將這些天積壓下來的不滿和憤怒全部發洩出來，「你這輩子都沒有自己的路，你的人生屬於百里家，屬於我百里笑！所以我讓你做什麼，你必須照做！」
百里嵐的心臟緊緊縮起，她是最瞭解百里笑的人，她知道他說這些話並不是真的要傷害她，他只是覺得被傷害了，所以用最直接、殘忍的方式自我保護而已。
「如果……」她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如果我不照你說的做呢？」
「那就給我滾！」百里笑喝道，「滾出我的視線，滾出百里家！」
「好。」到這個時候，她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下來。
她感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於是用力地開啟宿舍的門，一腳跨了出去。
然而百里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說道：「收回那個字，我就原諒你！」
「放手！」她用盡全力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百里笑的視線。
百里笑呆呆地站在門口，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被她甩開的姿勢。他的腦中空空的，一時之間他甚至想不起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五歲那年，他從壞人手裡救下百里嵐，然後帶著無比膽小的百里嵐回家，他將所有自認為好的東西都讓給她。
他知道自己的脾氣不太好，可一直以來，無論他有多糟糕，她都沒有不理他，不會生氣，不會消失不見。她總是陪在他身邊，開心也好，難過也罷，她就像空氣，他習慣了轉身就能看見她。
可是就在剛才，她第一次與他爭吵，然後甩開他，將盛怒的他留在原地，自己一個人跑掉。
他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他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可是抓在手心裡的只有空氣。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外面在下雨，雨滴打在窗戶上，沿著窗戶滑落。
他轉身回了宿舍，關門的時候卻發現她的傘放在傘架上沒有帶走。
外面雨那麼大，她會不會淋雨呢？
他彎腰拿起一把傘，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忽然回過神來。
他在做什麼？
明明是她的錯，他為什麼要去擔心一個沒心沒肺的傢伙？他重新將傘放回傘架，然後開啟電腦，點開一個遊戲，發洩似的敲擊著鍵盤。
彷彿這樣，他就能將滿腔的怒火全部發洩出去。
彷彿這樣，他就可以忘記百里嵐跟他吵架，將他丟在原地這件事情。
【5】
百里嵐一口氣跑出宿舍大門，大雨落在她的身上，她竟然渾然未覺。等到全身都溼透了，她才停下腳步，弓著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地喘著氣。
這場雨來得太及時，因為站在雨中，就沒有人會發現她在哭。
耳邊只有雨聲，「嘩啦啦——嘩啦啦——」，彷彿激烈的鋼琴協奏曲。
忽然，她感覺雨停了。她抬起頭，看見一把黑色的雨傘罩在她的頭頂，將她與這場瓢潑大雨隔離開來。
是他嗎？
她的心裡湧上一絲喜悅，順著撐傘人修長的手指往上看，在看見那個人的臉時，一股失望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頓時覺得自己太可笑、太天真了，像百里笑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出來追她呢？
不會的，這個世界上，哪怕所有人都為她撐傘，百里笑也不會的。
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不是嗎？
為什麼還是會失落，還是會難過？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雨這麼大，不撐傘可不行！」戴著細框眼鏡的少年臉上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的襯衫袖子卷至手肘，哪怕是站在大雨裡，哪怕周遭除了雨簾什麼都沒有，他也是那樣優雅從容，永遠也不會慌亂，不會失去微笑。
「去走廊那邊吧。」寧遠夏靜靜地站在她身後，輕聲說道，「雖然還是初秋，不冷，但是雨淋多了還是會生病的。」
百里嵐站直了，寧遠夏撐著傘，帶著她走向不遠處纏滿紫藤花的走廊。
紫藤花還未凋謝，開得喧鬧無比。雨滴落下來，快要謝去的花朵便隨著雨一齊掉落。滿走廊的紫藤花鋪成了絢爛的花海，讓人不忍心踏上去，害怕踩散這一地的繁花。
寧遠夏沒有說話，百里嵐也沒有。
只有雨聲「嘩啦啦」地吵得人心煩。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百里嵐忍不住先開口，她不是一個能夠忍受沉默的人。
寧遠夏笑了笑，說道：「你們吵架的聲音那麼大，我在宿舍都聽見了。」
百里嵐愣了一下，隨後低下頭，一朵紫藤花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彎下腰撿起那朵小花，輕聲說道：「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只是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誰都有無法冷靜的時候。」寧遠夏稍微彎下腰，攤開一隻手，放在她面前，「走吧，不想回宿舍的話，先去我那邊洗個熱水澡。不然真的會感冒的。」
「好。」不忍辜負寧遠夏的好心，她站起來，跟著寧遠夏回了宿舍。
寧遠夏的室友並不在，應該是去餐廳了。
百里嵐有些愧疚地說道：「對不起，讓你陪著我，飯都沒去吃。」
「我們是朋友啊。」寧遠夏找了一套衣服遞給百里嵐，「先去洗個熱水澡吧。」
百里嵐接過他的衣服，她想過回去拿自己的衣服，可是以她對百里笑的瞭解，他一定不會出去的。現在回去，就要面對百里笑。
她第一次和百里笑吵得這麼厲害，他甚至說出了「滾出百里家」這樣的話，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他。
擰開花灑，溫熱的水從頭頂落下來，順著她的髮絲滑到臉上，再從臉上順流而下，蔓延到身體。就像她對百里笑的感情，從最初的懵懂，一路成長到快要讓她失控的地步。
是的，她最近總是容易被百里笑左右情緒，因為喜歡，所以會在意。
這個發現讓她戰慄，讓她難過。
因為她有多喜歡他，就有多絕望。
她絕望得快要死掉了。
她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分不清是水還是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她覺得自己真的糟糕透了。
明明她騙百里笑自己在和江雨朵交往，是為了打消蘇格的疑慮，讓自己能夠繼續維持現在的樣子留在百里笑身邊。
可是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果然利用別人是要遭報應的，她只是不知道報應會來得這樣快。
該怎麼辦呢？
她真的很難受，她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
離開這裡，離開百里笑，唯有這樣她才能好起來。在沒有百里笑的地方，她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
想到這裡，她猛地回過神來。
她在想些什麼呢？
離開了，就再也見不到百里笑了。她和百里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一旦她離開百里家，就永遠沒有資格去參與他今後的人生了。她貼著牆壁坐在地上，視線不經意地從地面掃過，接著她就愣住了。
白色的地磚上有一絲殷紅的血跡，她的臉色變得煞白。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從她發現自己的胸部漸漸隆起後，她就無比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可無論她怎麼害怕，這一天仍然來了。
她痴痴地笑了起來，今天還真是精彩，第一次跟百里笑吵架，第一次來了例假。
更糟糕的是，她還在寧遠夏的宿舍裡，手邊沒有衛生棉，只有寧遠夏遞給她的一套白色衣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她現在已經顧不上去考慮怎麼面對百里笑了，她必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掉。
她關掉熱水，用大大的浴巾把自己包起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找人幫忙，可是找誰呢？
百里笑第一個被排除，然後是寧遠夏，接著是蘇格。
可是，等她將這些人全部排除之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沒有一個能夠求助的人。
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待在百里笑身邊，她完全沒有自己的朋友圈子。
真是可悲啊！
她正想著，覺得心灰意冷時，浴室的門被人敲了一下，外面傳來寧遠夏溫和的聲音：「小嵐，你好了嗎？江雨朵來看你了。」
江雨朵！
百里嵐原本絕望的眼神猛地亮起來。
是因為對江雨朵心懷愧疚嗎？所以她剛才沒有想過可以向江雨朵求助。
雖然她知道，一旦她和江雨朵開口，就不得不暴露自己是個女生的秘密，甚至還會讓江雨朵討厭自己，因為自己欺騙了她。
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了，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唯一能幫她的只有江雨朵，只有這個喜歡上她、一直大膽追求她的女生。
「我馬上出來！」她擦了擦身體，穿上寧遠夏的衣服後，她扯了很多紙巾墊著，這樣好歹能撐一會兒。
雖然她沒有經驗，但是到十七歲才來初次例假，她也累積了很多這方面的常識。
她開啟浴室的門，江雨朵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聽到開門聲，扭過頭朝這邊看來。
百里嵐正巧對上她的視線，江雨朵的眼睛彎成月牙狀，她笑得十分開心。因為她在餐廳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百里嵐，所以直接來宿舍找她。剛進宿舍樓就看到了寧遠夏，得知百里嵐在他這裡，所以直接過來了。
百里嵐從浴室出來後，直接拉了江雨朵就往外跑。
江雨朵驚呼一聲：「小嵐，你要帶我去哪裡啊？」
寧遠夏剛端著水杯坐下來，就看見百里嵐像一陣風似的拽著江雨朵跑了。他看著她們跑出去的背影，眼裡閃過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原本被壓在書下的東西呈現在他眼前。
那是兩張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是蘇格拿給百里嵐看的那張，另一張被壓在這張照片下面，只能看到一個小角，無法看到照片上的內容。
寧遠夏盯著照片看了一陣，又將那本書放回去，再一次將照片擋住了。這張照片是蘇格給他的，蘇格得到這張照片之後，先找過寧遠夏，問他覺不覺得照片上的百里嵐像女孩。
他私下裡將照片交給照相館的人影印了一張，然後將另一張還給了蘇格。
他剛到百里家的第一天，與她合撐一把傘的時候，他就覺得百里嵐的臉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他肯定自己並沒有見過百里嵐，他以為那種熟悉感只是錯覺，直到蘇格給他看了這張照片。
「小嵐，百里嵐。」
他輕聲唸了一句，心裡湧上一絲異樣的情緒，這種情緒驀地變得無比洶湧，像是要將他的心臟擊垮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