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夏!」百里笑冷冷地念出少年的名字,「很意外吧,我出現在這裡,打亂了你的計劃嗎?」
百里笑不是個笨蛋,百里嵐離開之後的半年,他終於從盛怒中冷靜下來。他想到了許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百里嵐為什麼會離開,她離開了能去哪裡。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確定這件事和寧遠夏脫不了干係,因為寧遠夏是能為了百里嵐跟他大打出手的人。寧遠夏對百里嵐抱著什麼樣的感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並沒有。」寧遠夏淡淡地說道,「你出現與否,沒有任何關係。反正這一次,我一定會比你快一步重新認識她。」
「她是我的!」百里嵐低喝一聲,像是護食的獅子一樣,用充滿攻擊性的眼神看著寧遠夏,「你敢動她試試!」
「百里笑,兩年過去了,你仍然這麼天真。」寧遠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天真到我很不甘心輸給你這樣的傢伙。而且你要知道,她現在是沐嵐,不是百里嵐,她不是你百里家收養的一條寵物狗,她是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女生。」
聽到寧遠夏說到「女生」兩個字的時候,百里笑的心驀地一痛,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寧遠夏的衣領,說道:「不管她是沐嵐還是百里嵐,你都別想靠近她!」
「百里笑,任性成你這樣,也難怪小嵐會離開你。」寧遠夏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像炸了毛的小獸似的百里笑,「我不會再眼睜睜地看著你傷害她,這一次,百里笑,我不允許你再傷害她。」
他說著,一把推開百里笑,輕輕地掃了掃被百里笑扯皺了的衣領,輕聲說道:「照例說,百里嵐騙了你,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執著於她?她不是男生,她是貨真價實的女孩子,這樣的百里嵐,你死命拽著不放手,有什麼意義?」
百里笑臉色一僵,眸光裡有一絲掙扎與糾結,聲音有些生硬:「你真的以為我從來都不知道百里嵐是女生嗎?」
寧遠夏一直淡然的神色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他像看怪物似的看著百里笑,怒火猛烈地燒起來:「百里笑,你在明知道小嵐是女生的情況下還和蘇格交往,並且讓小嵐全程陪同你們約會,你不覺得你的做法太殘忍了嗎?你明明知道她是女孩子,那肯定也知道她喜歡你,為什麼還要那樣做?」
一直以來,寧遠夏都以為百里笑不知道百里嵐是女孩,因為百里笑沒有一絲一毫知情的表現,他肆意地將百里嵐傷害一次又一次。他以為百里笑只是脾氣太差、太任性,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才會對百里嵐表現出強烈的佔有慾。
他從未考慮過百里笑知道百里嵐是女孩這種可能性,因為百里笑的表現完全將這個可能性扼殺了。
「做出那樣的事情,你還有什麼資格這樣理直氣壯地出現在這個地方?百里笑,你別開玩笑了。假如我輸給這樣的你,我會非常不甘心的!不,我不可能會輸給你的,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你的心裡從來只有你自己,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你不會去為別人考慮。百里笑,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寧遠夏的樣子很嚴肅,因為他感受到了威脅,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他全部的自信在這個時候開始崩塌,「你喜歡百里嵐嗎?」
「我當然喜歡她!」百里笑大聲說道,「假如我不喜歡她,何必要一直將她留在百里家?」
「我知道答案了。」寧遠夏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永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因為你只會讓她痛苦。成熟一點兒吧,百里笑,喜歡不是傷害。」
他說完,從百里笑面前大步地走開了。
是時候去找她了,在這裡,他要重新認識她。
這一次,他是男生,她是女生,他一定要追到她!
半晌後,百里笑還留在原地。
寧遠夏的那些話宛如炸彈一般在他的腦海裡炸開,他的世界開始動搖了。
喜歡不是傷害。
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永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一隻眼睛,這個驕傲的少年第一次低下了頭。
是這樣嗎?他一直在傷害她嗎?他以為他為她做的一切,她都會快樂,都會開心。他一股腦兒地將他擁有的東西全部塞給她,從來沒有關心過她要不要,只是他給了,她就一定要接著。
「小嵐,小嵐,小嵐……」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
此刻他不知所措,第一次,任性強勢的百里笑不知道他應該怎麼做,或者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百里嵐。
他不是寧遠夏,在百里嵐眼裡,他不知道她是女孩。
他不能理直氣壯地去見她,在寧遠夏說了那些話之後,他怎麼能任性地去見她?
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其實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百里嵐是個女孩的事實了。
【4】
是的,在百里嵐踏進百里家的第五年,他知道了他帶回來的不是男生,而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生。那後來,他不再和她打架,在知道了她是女生之後,他沒有辦法再和她打架。
也許那時候他還太小,在他心裡根本沒有在意男生與女生的區別。
他還是會任性地將小嵐當成抱枕一樣抱著睡覺,還是用對待男生的方式和百里嵐相處。
他也曾想過揭穿她是女生這件事。可十二歲那年,他十五歲的表哥來家裡做客,看上去那麼喜歡百里嵐,甚至開玩笑說:「小嵐這麼乖巧,要是女孩,長大了我一定要讓你當我的新娘。」
明明表哥是開玩笑的,可是十二歲的百里笑記在心裡了。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小嵐穿著嫁衣和表哥結婚,任憑他怎麼喊,她都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那個夢讓他感到了危機,假如百里嵐是女生,一定會被搶走的。
可他不想百里嵐被任何人搶走,她明明是他帶回來的,是他將雨中像小鹿一樣慌亂的百里嵐護在身後,是他牽著她的手,將她帶進百里家的。
如果百里嵐一輩子都是男孩的身份,那麼就不會有人搶走她了吧。
於是從那天起,百里笑就背地裡幫著百里嵐掩飾女孩的身份。假如不是他,百里家應該早就發現百里嵐是女孩了。
他當然也知道百里嵐對他的感情,他卻不能做出回應。因為一旦回應了,百里嵐是女孩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百里家是不會允許他和百里嵐在一起的。到那時候,他的家人一定會將百里嵐趕走,趕得遠遠的,遠到他永遠找不到。
所以他總是在傷害她,他想讓她停止喜歡他,只是作為兄弟陪在他身邊。等到他足夠強大,強大到能夠對抗整個百里家的時候,再讓她恢復女孩的身份。
可是他太天真了。
有些感情一旦開始,就沒有辦法停止。
就算他可以用傷害她的方式讓她停止喜歡他,他也沒有辦法讓自己停止對她的感情。
是的,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百里嵐的,等他意識到他根本不能忍受百里嵐不在身邊,不能忍受她和別的男生說話交朋友的時候,喜歡已經那樣濃烈了。
他試圖讓自己離她遠一些,所以每年一放假他都會跑得遠遠的,去參加什麼夏令營,他不過是想離開她身邊。可是他沒有想到,離得越遠,想念就越深。
他根本沒有辦法停止想念她。
就是這個時候,蘇格出現在他面前,只是第一眼,百里笑就知道她是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蘇格對他展開了追求,他沒有拒絕,他不過是想利用蘇格,轉移一下對百里嵐的感情。
只可惜這完全沒用,面對蘇格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百里嵐的樣子。
想見她,這個念頭像是洶湧的潮水,將他的心徹底擊垮了。
他必須找個理由回去,終於到了七月初七,中國的情人節,也是百里嵐的生日。
於是他買了機票,為了掩飾自己的迫不及待,他帶上了蘇格和蘇格的朋友寧遠夏。
他是那樣急切,那樣迫不及待,在見到她的一瞬間,他用力抱住了她。以那樣的姿勢,百里嵐就不會看見他眼裡無法掩飾的感情,而他只需要一小會兒的緩衝就夠了。
原本只是看看她就好,可是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卻發現只是看著她遠遠不夠。
他變得貪心了。
他藉口給她辦生日派對,掩飾自己想跟她一起過情人節的私心。
他親自替她買衣服,其實路過洋裝專櫃的時候,他很想給她買一套裙子,可他不能這麼做。他最後給她買了一套白色燕尾服,和他的黑色燕尾服也算是情侶裝吧。
在宴會廳,他看到寧遠夏一直跟她說話,心裡很生氣,卻無法阻止。
他只好跑出宴會廳,讓自己眼不見為淨。
蘇格跟著他跑出來,她從來就沒有掩飾過對他的喜歡,她主動吻他的時候,他沒有推開她。因為他忽然想知道,是不是隻有百里嵐才能讓他平靜下來。
他沒想到百里嵐會撞見這一幕,她飛快地跑開了,他的身體在他的大腦做出決定之前,追了過去,然後他看到了她眼睛裡的淚花。
他的心狠狠一痛,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用力拽著,疼得他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忽然想就這麼豁出去了,他質問百里嵐為什麼哭,其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百里嵐為什麼要哭。因為她喜歡他的心情,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停地質問她,不過是想從她嘴裡聽到她說她喜歡他,這樣他就能順勢恢復百里嵐女孩的身份,然後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可是她太膽怯,又或許是他一直以來將她傷得太深,讓她不敢告訴他自己真實的心情。
她曾經問他,假如有人對他說謊了,他會怎麼辦。
他回答她,永不原諒。
他不過是希望她對他坦白一點兒,可事情似乎在朝著糟糕透頂的方向發展。
尤其是他敏感地覺察到寧遠夏對百里嵐的感情不單純之後,他猶豫了。
他本來已經決定要讓百里嵐恢復女孩的身份,可是在看到寧遠夏總是那麼關心百里嵐之後,他捨棄了那個想法。
因為他害怕了,假如他放任百里嵐和寧遠夏一直待在一起,那麼終有一天,寧遠夏會搶走他的小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里嵐和寧遠夏其實是一類人,他們才是最容易接近對方的。
他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只要百里嵐不是女生,那麼就算寧遠夏再喜歡她,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對她出手。這樣一來,百里嵐就永遠不會離開自己了。
一切還在他的控制之中,唯一的意外是江雨朵對百里嵐的表白和追求。他本以為只要百里嵐一直是男生,就沒有人能夠把她從他身邊搶走。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百里嵐這樣的人也會有女生喜歡。
那些女生不知道百里嵐不是男生。
他的心裡開始煩躁起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對的。
後來有一天,蘇格忽然來找他,拐彎抹角地問他對百里嵐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她多次說起百里嵐很像女生這件事,這讓他心生警惕。
蘇格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他暗地裡開始留意蘇格的舉動,他留意到蘇格給百里嵐留了張字條,約她在圖書館見面。
他跟去了,藏在另一排書架後,聽到了蘇格和百里嵐的對話。
【5】
他開始不安起來,因為蘇格開始懷疑百里嵐就是女孩,甚至懷疑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問題。
他不能讓蘇格繼續查下去,他害怕一旦繼續下去,蘇格就會查出百里嵐其實是個女生。
唯一能夠阻止蘇格的方法,百里笑是知道的。那就是和蘇格交往,讓她不再盯著百里嵐。
他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打算,可是百里嵐頻繁地和江雨朵在一起,他想他知道百里嵐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是為了打消蘇格的疑慮。
她應該很痛苦吧,明明一直以來最不擅長的就是傷害別人。
他已經決定和蘇格交往了,所以百里嵐就沒有必要和江雨朵在一起演戲了。
於是他用他一貫的方式,霸道地要她和江雨朵分手。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答應,她和他吵架了,第一次吵架,並且第一次將他丟在了原地。
一切因為這些第一次而徹底失去了控制。
百里嵐回來的時候,正巧撞見蘇格親他。他的運氣其實挺糟糕的,每次被蘇格吻,都會被百里嵐撞見。他看到她眼裡迅速熄滅的火花,他忽然意識到,他這樣用盡一切辦法想留她在身邊,最後的結果也許會適得其反——她會離開的。
她的眼神讓他有了這樣的預感。
但是他不要她離開,於是他說:「想留在這裡,就二十四小時陪在我身邊吧。」
要不是寧遠夏橫插一腳,他想百里嵐一定不會不辭而別的。
他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走了,他回到宿舍的時候,一切沒有什麼異常,直到夜裡她都沒有出現。他開始慌了,他翻箱倒櫃地尋找起來,最後發現她的行李箱不見了。
他以為是他記錯了,也許百里嵐沒有帶那個箱子來。可是從那天之後,百里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這是無論他怎樣自欺欺人都無法掩飾的事實。
他慌了,徹底地慌了。
他跑去找寧遠夏,寧遠夏倒是很坦誠,他告訴百里笑,百里嵐的確走了,並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寧遠夏死都不肯告訴他百里嵐去了哪裡,不過沒關係,他有足夠多的時間尋找她。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總會找到的。
百里笑放下捂著眼睛的手,天空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只有頭頂的路燈還亮著。他終於邁開腳步,朝學校大門口走去。
他是作為進修生進入這所大學的,所以並不住在學校裡面,況且百里家也不會讓他住在學校。
出了學校,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就能抵達一個高檔的社群。
他拿鑰匙開了門,在沙發上坐下。
今夜他又要失眠了吧。
不知道百里嵐見到他會是什麼反應呢?她是不是以為他和蘇格在一起了,所以徹底放棄他並且討厭他了?
胸口隱隱有些疼,他伸手揉了揉,以為這樣就不會痛了。
寧遠夏說得沒錯,他就是一個任性的傢伙,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總是將她傷害了一次又一次。到了這個時候,回想起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他才意識到,他對她有多過分。
她總是陪著喜怒無常的他,任由他用最惡毒、最殘忍的語言奚落,卻一直沒有離開過。
哪怕她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哪怕她的眼睛裡水汽迷濛,都要哭出來了,她都沒有離開。
他的心痛得越來越厲害,百里嵐待在他身邊一定非常辛苦吧。
為什麼那時候他沒有注意這些細節,為什麼要等到她離開,他才意識到這些呢?
喜歡不是傷害,喜歡就不要再出現了。
他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因為太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不出現,那怎麼可以?
可是如果出現,他又該怎樣去面對她?
她不是百里嵐了,她是沐嵐,是一個長髮及肩、安靜美好的女孩。
與此同時,男生宿舍裡,寧遠夏開啟宿舍的窗戶,夜風吹進來,說不出的舒服。
他是一個人一間宿舍,寧遠夏的家族和百里家有點兒相似,不過他是自己考進來的,而不是百里笑那樣被家族安排進來的。
他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漉漉的。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接著就看到沐嵐和江雨朵從樓下的廣場走過。他飛快地換好衣服,拿著手機出了門。
他和百里笑說的話不是說著玩的,他是認真地下戰書。這一次他一定會先遇見她,不給她重新喜歡上百里笑的機會。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到她們正好走到這裡的時候,他推開了門,然後面帶微笑朝她走去。
沐嵐的腳步停下了,她有些錯愕地看著他,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抗拒。他知道沐嵐不希望遇見他,因為她知道他的心意,她那麼善良,不會輕易傷害別人。
遇見他,意味著她必須做出一些回應,好的壞的,無論怎樣,都必須有個回應。
他不在乎,他有信心,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會像喜歡百里笑那樣喜歡他。
他假裝驚訝地看著她,說道:「好巧啊,在這裡遇見你。」
她不會知道,這個遇見是他刻意製造的,她也不需要知道,他不會讓她為難。因為他會用最自然、最無害的方式重新認識她。
「好久不見。」許久她才開口。
寧遠夏知道,她內心一定很糾結,所以用了那麼久的時間跟他說「好久不見」。
「我想我們重新認識一次比較好。」他胸有成竹地朝她伸出一隻手,說道,「你好,我是寧遠夏,請多多指教。」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她應該明白了他的意思。
重新認識,新的開始,曾經的那些往事都不算數,當然也包括他對她表白這件事。
「我是沐嵐,很高興認識你。」她伸出手,落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