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她的小臉上。
小小的草果被打得暈頭轉向,整個人跌坐在牆邊。手術室的門被開啟,病床被推出來,上面小小地凸起一塊,被白布完整地蓋著。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可是直覺告訴她,那裡面躺著的,是親愛的妹妹,馨果!
「媽媽……媽媽,馨果怎麼了?他們要把馨果推到哪裡去?」
「馨果死了!你把你妹妹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妹妹害死了,你這個禍害!還沒出生就搶走你妹妹的營養,害得她身體那麼孱弱,那樣還不夠,現在,你還把她徹底害死了,滿意了嗎?」
歇斯底里的咆哮聲穿破草果的耳膜,她怔怔地看著妹妹被越推越遠,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小小的她戰戰兢兢地走到爸爸身旁,啜泣著小聲問:「爸爸,妹妹怎麼了?媽媽是騙我的,對不對?」
「走開。」韓爸爸看她的目光幾乎是厭惡,一把將她推得遠遠的,扶住了泣不成聲的韓夫人,一直朝著馨果走去。
那一刻,草果覺得,沒有人要她了。
爸爸媽媽全都不要她了……
因為,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妹妹,是她害死馨果的。如果她不是那麼不小心,就不會掉進人工湖裡,那馨果也不會跟著掉進去,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
是啊,難怪爸爸媽媽都討厭她,都不要她了……
她是這麼沒用,還要禍害妹妹,讓小小的馨果一直冰冷地躺在那裡,再也醒不來了……
從那之後,她會穿上馨果的衣服,變成馨果的個性,做著一切馨果會做的事,可是她完全不自知。直到有一天被媽媽發現的時候,她才感覺到,好像一切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她習慣在鏡子裡看著自己說話,她覺得鏡子裡出現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馨果。
她還清晰地記得,媽媽第一次看見她和鏡子裡的馨果說話時那種又驚又喜的表情。後來,媽媽馬上就找專家查詢相關的資料和病例,終於知道了發生在雙胞胎之中的人格分離症。這種症狀到最後,甚至可以通過手術,從本體裡把另外一個人分離出來。
她清楚地記得,媽媽說:「你也知道,鉤藤夫人喜歡馨果。當年,我和你爸爸帶著你們兩姐妹去鉤藤家,是為了談生意。你們倆出事前,你爸爸和鉤藤先生在客廳大吵了一架,發誓斷絕兩家的所有往來。一聽到你們幾個落水的訊息,鉤藤夫人一邊擔心自己的兒子鉤藤新,一邊擔心我們家馨果來著。只是,你爸爸堅決不同意跟鉤藤家去同一個醫院,所以後來馨果的事情,他們也不知道。現在,我們韓家在生意上很需要鉤藤家的幫助,你爸爸不肯低眉順眼說討好人的話,頂多也就是陪我去去鉤藤家,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後你經常以馨果的身份去鉤藤家,討好鉤藤夫人,最好……你就是馨果。」
最好,她就是馨果。
現在,她就要變成馨果了。
草果註定要消失了……
到目前為止,這是個重大的秘密,還只有草果自己和韓氏夫婦知道。
不管是在暮光學院,還是在聖櫻藝術學院,抑或是在鉤藤家,草果都掩飾得很好,沒有人發現草果和馨果,其實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也是韓夫人心中永遠的痛。
真正的馨果,早在幼時救草果墜湖後就高燒不治離世了,現在存在的她,只是接受不了打擊的草果分裂出來的人格而已。
對於痛失愛女的韓夫人來說,不管馨果是草果分裂出來的,還是本身就存在的,只要她還是馨果,那她就該去好好疼她。
而且,她已經找到了解決了這個尷尬問題的方法。
那就是給草果做神經分離手術,只留下一個人格。
而留下的這個,自然是她所愛的馨果。
到了機場的候機室,草果一直沉默著。
她沒有回頭,沒有茫然四顧,因為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希望她留下,更不會有任何人追過來看她。哪怕她心裡那個很強烈的願望,讓她想要再見焱一面,她依舊沒有回頭張望。
韓爸爸因為公司的事,所以沒有來,一直陪伴著草果的韓夫人,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草果感覺到她的擔憂,淺淺地笑了起來,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韓夫人回過頭,對上她的笑容時,有瞬間的恍惚。
「媽媽,放心。馨果很快就會回來了,草果會把馨果還給媽媽的。」
「草果……」
韓夫人的心被她的笑容刺中,看著她,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改變的地步。
自從馨果死了之後,她每一天都夢到馨果,她說:「媽媽,我冷,我好害怕。」
她是那麼想念馨果,只要看到草果,就會想起是草果害死了馨果。所以這些年,她一直對草果很冷漠。每當看到草果笑得沒心沒肺的時候,她就會忍不住想起馨果,心中更加怨恨草果。
總是希望她早點消失。
可是這一刻,她才忽然發現,不知不覺,她已經欠了草果那麼多。她從來沒有給過她最純粹的母愛,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一出生就柔弱不已,然後在一次落水事件中死去的馨果。老天對她是那麼不公平,為什麼明明給了她一對女兒,卻非要讓她只能選擇一個?
草果怔怔地坐在機場的候機室,突然,焱的名字飄進了草果的耳朵裡。她的眼中瞬間閃過微微的亮光,扭頭看過去。
「你知道嗎?鉤藤集團的鉤藤焱,今天又上新聞了。據說他收購了一家快要倒閉的新公司,居然三天就起死回生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暮光學院尚未畢業的鉤藤焱嘛!我見過他,長得很帥哦!」
「他真的好了不起,年齡和我們差不多,竟然那麼厲害,現在都成了叱吒商場的風雲人物,成了商業界心中的神話!」
身旁的女生唧唧喳喳地討論著有關於焱的最新訊息。草果聽著,微微地笑了起來。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很快,馨果就會來到他的身旁。
這樣,他就不會再緊皺眉頭了吧?
「草果,要上飛機了。」
「嗯。」
拎著簡單的行禮,草果跟在媽媽的身後。在經過安檢門時,她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城市。一切,都不曾改變,只是人群中,沒有她熟悉的面孔。
再見了,爸爸。
再見了,新哥哥。
再見了,佳佳。
再見了,我生長的城市。
再見了……
焱。
在飛機上,草果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焱來找她了。
他說,終於明白,原來一直陪在他身旁的,不是馨果,而是她。他要她不要離開!可是,一瞬間,她看到了自己飄向空中,焱握著那雙手的主人,可是那個和自己有著一樣容顏的女生卻轉過頭說:「我是馨果……」
草果猛地驚醒,轉過頭看著熟睡的媽媽,淚水悄然落下。
她拿出紙巾,用力地擦拭著淚水,所有的依戀,所有的不捨,都將在明天畫上句點。
飛機在雲層穿梭,整個天空都被壓在視野之下,繚繞連綿的白霧裹住連綿的青山,彷彿披上了一層最美的白紗。那個有著焱的城市,在如夢似幻的白霧中,漸漸從腦海中消失。
明天,她就再也記不起他的模樣了……
【二】
鉤藤大宅。
鉤藤焱在書房裡埋頭處理著檔案,優美的弧度勾勒出他完美的五官輪廓,睫毛從側面輕揚在空中,流轉著淡淡黝黑的光澤,在桌上的檔案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窗外的光線傾瀉在他的眉宇之間,讓他專注的神態顯得格外迷人。
這些日子以來,他都在處理公司的各項事務,忙得焦頭爛額。
甚至,他都沒有發現已經走近他的新。直到抬起頭的瞬間,他才微微地錯愕,因為他從沒見過新這樣的表情,清亮的眸光中含著微怒,那一絲鋒利竟讓他的心顫了顫。
他看了新一眼,便冷靜下來,放下手中的檔案,聲音恢復沉靜冷漠:「找我有事?」
「爸在醫院。」
「所以呢?」
「不去看看他嗎?」
「有必要嗎?你去不就好了。」鉤藤焱冷笑著,在他快要死掉的時候,那個所謂的父親有出現過嗎?
新似乎早已經料到焱會這麼說。這些日子以來,新發現焱並不是真正的快樂。他很想要改變現在的焱,卻毫無辦法。而他們的父親鉤藤冢也因為這次的打擊一蹶不振。
他知道今天是草果離開的日子,本想去送她,鉤藤冢卻在他離開之前突然暈倒,被送往醫院。
「你跟我來!」
新突然生氣地抓住了焱的衣領。
在焱狠戾與不解的目光中,新固執地將他拖到了鉤藤冢的房間中,然後從一疊檔案中抽出一個被藏得很隱蔽的檔案,用力地甩在焱的面前。
「什麼東西?」鉤藤焱低頭看著地上的檔案,冷冷地問。
「你從來都覺得,爸爸對不起你,不是嗎?可是,你又關心過他嗎?他的心臟一直不好,這些年來,因為公司的事,他的身體有多少毛病,你又知道嗎?因為害怕自己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人世,所以他早就立好了遺囑!至於遺囑的內容,你自己看吧!」
鉤藤新轉身離開,從來不會發火的新,第一次生了這麼大的氣。
鉤藤焱低頭,看了很久地上的檔案,半晌,才終於拾起來。
用了很大的勇氣,他才將它拿出來,閱讀著上面的內容,手漸漸開始顫抖……
「我名下的財產,百分之十歸我太太黃麗慧子所有,其餘的,大兒子鉤藤新和小兒子鉤藤焱各佔百分之四十五。」
這一句,刺痛了鉤藤焱的雙目,一直以來,他總覺得父親看不起他,討厭他,終有一天,他會將自己趕出鉤藤家。所以,為了將來像狗一樣地被趕出家門,他才早早做了打算,可是現在……
「焱,這是你爸爸給你買的禮物,喜歡嗎?」
「嗯……可是,我想要哥哥那個……」
「孩子,做人不可以老想著別人的東西,知道嗎?」
媽媽的聲音一時間在腦海中跳了出來,記得那時候,媽媽總會拿給他一些漂亮的小禮物。媽媽說,那是爸爸給他的,可是那樣的記憶已經在歲月裡慢慢佈滿塵埃,直至消失不見,此刻才驀然清晰。
原來,從小,父親並不是沒有看到自己。
而是自己忽略了手中所有的,只看到他給予新的。他叛逆地抗拒鉤藤冢,仇恨身邊的一切,漸漸地,他不再給了,鉤藤冢看向他的目光也變成了防備。
渴望變成巨大的黑洞,不斷地吸收著他所有的仇恨。
最終,無法挽回。
他大笑著,將遺囑扔到一旁。
那一句從來未喊出口的父親,在這一刻如同紮在喉間的刺,拔不出來。當所有人的目光變為羨慕與恭敬時,他才驚覺,原來他還是一個人。
就連那個不論他怎麼衝著她吼、衝著她兇的草果,也不見了。
他想草果,強烈地想!
她大大咧咧的笑容、粗魯的衝動、死纏爛打的關心,全都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拿出手機,立刻撥打了草果的號碼,可是一次又一次傳來的,都是那個冷冰冰的聲音:「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衝出門,卻撞上了新,霍然想起上次他和自己說的那些奇怪的話,於是衝動地揪住他的衣領問:「草果呢?馨果呢?為什麼她們都消失不見了?」
「消失的,不是她們,而是隻有草果一個。」新用力地推開他,清亮的眼底含有淚光,他微微搖頭,目光那麼憂傷無奈,「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她嗎?現在你又在做什麼?你喜歡的不是馨果嗎?難道,你傷害完草果,還要傷害馨果嗎?焱,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到底在說什麼?你說明白一點!」他越聽越糊塗,可是當他聽到草果要消失時,他的心竟是那麼害怕。
從此這個世界上,他就要一個人了嗎?
「我說,草果要消失了。幾天前,韓夫人把整個事情告訴給了我,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是你自己不肯聽。一直以來,草果和馨果根本就是一個人!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她們兩個同時出現。事實的真相是,馨果在十年前那次落水事件中,因為身體太弱,在醫院搶救無效而死亡了!因為草果一直很自責,加上伯父伯母太過思念馨果,所以草果患上了人格分離症,會經常分裂出馨果這個人,以至於到最後馨果可以自由使用她的身體。現在,草果要去國外動手術,只要手術成功,草果就會永遠消失,馨果就會回來。是因為你,草果才做了最後的決定,讓自己永遠離去,留下馨果!」
「你……是在說笑話嗎?」
這麼離奇的故事,很精彩,可是一點兒都不好笑。草果和馨果是一個人,怎麼可能呢?她們完全不像,草果和馨果的個性那麼分明,那個大大咧咧的草果身上,哪裡看得到一點點馨果的影子?他不信,他完全不相信……
鉤藤焱冷笑著瞪著鉤藤新,但是漸漸地,他笑不出來了。
【三】
新的神情是那麼嚴肅,這一切都不是笑話。
他猛然想起那天在草地上哭泣的草果的樣子。
她說:「焱,我只想好好和你說再見……」
他節節後退,心臟的位置突突地疼,好像有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上面了一樣,一種無法承受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如果,有一天,在我和馨果之間,只能留下一個,是不是……是不是你也會選擇留下馨果?」
他搖頭,他不要相信草果會這樣離開,那個天天纏在他身邊趕也趕不走,令他無比厭惡的草果會這樣毫無徵兆地離開……
「焱,我以為,至少你會選我……」
是啊,所有人都忽略她,她卻始終這樣陪伴著自己。鉤藤焱想起草果悲哀的目光,頓時明白,他是她留下唯一的希望和理由。
可是,他推開了她……
「焱,再見!我……我只想好好和你說一聲再見!再見……」
風中傳來的低泣聲在他的腦海裡越來越清晰。他顫抖著,漆黑的眸在這一瞬間遽然明亮,是那樣驚心動魄的明亮,似乎斂聚了所有的光芒,讓世間的一切都變得黯淡,清晰的只有草果絕望的低泣聲……
「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裡,告訴我!」
鉤藤焱猛地抓住了新的領子,劇烈地搖晃著,聲音不斷顫抖。
「美國,最權威神經分離手術實驗基地的醫院,你應該知道。」新看著滿臉激動的焱,眼神卻顯得那麼平靜清亮,數不盡的哀傷流淌在他的眼底,仿若落入眼中的櫻花瓣,揮之不去,「焱,不要再傷害馨果,好嗎?」
「什麼時候手術?」
「來不及了,今天是術前準備,明天就要手術了。」
焱看著新,一動不動,突然,猛地轉過身朝外奔跑,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瘋了一般地吼道:「幫我訂一張去紐約的機票,要今天,半夜都要!」
終於到了候機室,他連一刻都坐不住,不斷地撥打草果的電話,甚至韓夫人的電話,可是全都接不通。他心裡從未有過地慌亂起來,他幾乎可以看到草果坐在這裡候機時的心情。
那時候,她該是多麼絕望和難過!
那時候,她一定覺得很孤獨吧……
從小,他就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因為所有人都討厭他。
只是,他忘了,他的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人,那就是草果。
但是草果的身邊,卻從沒有一個人陪著她,就算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秒鐘,她依然是孤獨的一個人,沒有人希望她留下,那該是怎樣的絕望……
一定很難過吧?
她是不是還回過頭,在人群中尋找他的影子?
原來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深深地傷害著她……
在臨登機時,他突然看著手機,撥打了鉤藤新的電話。
「好好照顧爸爸……無論我去的結果怎麼樣,我都想和草果說一聲對不起。我要告訴她,不要離開……哥,我也欠你一句,對不起。」他沒有等待新的回答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在登上飛機的那一刻,他終於會心地笑了出來。
謝謝你,草果。
是你讓我明白了,原諒,會讓人這麼愉快。
我不再恨了,你是不是還會在那裡等我?現在明白,來得及嗎……
飛機上的鉤藤焱,並不知道在他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鉤藤冢被送進了手術室。
他在進手術室時,緊緊地抓住新的手,虛弱地說:「告訴……告訴焱……別……別恨我……我……我不配……當他的爸爸……」
新看著爸爸被推進手術室,扶著哭得幾度昏迷的媽媽,看著手中被結束通話的電話,哀傷如同帶刺的藤蔓,爬滿了整顆心臟,越勒越緊,緊到無法喘息。
有一些事,總是在過後才會明白。
可是——
後悔了,卻錯過了……
「媽,你後悔嗎?」手術室外,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將頭埋在手心,低聲問黃麗慧子。
半晌沒聽到回答,他抬起頭,看著眼神呆滯、含著淚光的媽媽。
人過中年的她,一直保養得很好,而如今,卻也在瞬間老了十歲一般。新這才發現,原來她的眼角已經爬滿了皺紋。他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
「不後悔。我從來都不後悔。」
黃麗慧子的聲音低低的,如同風中凋零的櫻花。她盯著手術室的門,眼睛一眨不眨,像呢喃一樣的聲音傳入新的耳朵。
「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兩個人,就是你和你爸爸。當年,你爸爸犯了錯,我沒有阻止那個女人生下焱。我只是害怕,他會搶走屬於你的東西,所以總是那樣對他。我很想對他好,可是新,他是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啊,是我丈夫背叛我的恥辱,我要怎麼去對他好?如今,他得到了一切,我也不怨他。我只希望,他能夠明白,一直以來,你是真的把他當成家人,不要為難你。」
「放心,媽媽,他不會。」
他知道鉤藤焱是怎麼樣的人,看似冷漠的心中,其實隱匿著洶湧的情感,所以,他承受的痛苦也比別人沉重很多。
新看著窗外的天空,潔白的雲朵一片接連一片,夕陽的餘暉將雲染成了血色,美麗妖嬈,卻刺痛人的雙目,他知道,此刻的焱,一定在飛機上。
他忽然很希望,草果能夠堅強一點。
畢竟——
十年前,馨果就已經離開他們了。
他不希望再有遺憾發生。
【四】
病房裡,草果坐在床上,手中抱著自己的日記本。
醫院的窗臺上灑下了一些細細碎碎的白色花瓣,雪白的顏色讓草果有一種錯覺,彷彿還置身於鉤藤家的那棵梨花樹下。紛飛的梨花雪中,那個優雅的少年站在樹下,清亮的眼眸里布滿漆黑的顏色,深邃得像旋渦一樣吸走了她的靈魂。
門被推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嚴肅得好像天生就不會有表情一般,草果突然就笑了出來。
醫生奇怪地瞪了她一眼,一板一眼地說:「你跟你的妹妹是雙胞胎,而雙胞胎之間往往會有強烈的心電感應。你們一起在母體的時候,腦神經的生長極為相近。你會有這些奇怪的舉動,是因為你的腦神經出現了分裂,而神經分離的手術,取決於誰留下的決心比較大。所以,最後消失的人並不一定會是你。」
「你不會笑的嗎?」草果好奇地看著他。
醫生皺眉看了她一眼。
對於她沒有認真聽自己的話並不在意,心裡卻不禁惋惜,明天,可能這個堅強可愛的女孩子就看不到天空的太陽了……
「術前不要緊張,要保持心情放鬆,儘早結束這樣分裂的生活,對你的健康而言,是一件好事。」醫生並沒有理會草果的問話,依舊一板一眼認真地說著。
「哈哈……」
草果突然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笑得眼淚都擠了出來。她拍打著被子,怎麼也止不住自己的笑聲。
醫生被笑得有些惱怒,憤憤地瞪了她一眼,不再解釋什麼,轉身離開。
直到他離開後,草果依舊還在笑,笑聲充滿了整個病房。她用力地捂著嘴,想停下來,笑得都有些喘不上氣了,可還是停止不了那樣的笑聲。
她突然好想那片梨花樹。
好想念那個和醫生一樣,說話時正兒八經,不愛笑,像個小老頭一樣的焱……
她真的好想再看他一眼,只要一眼,哪怕是遠遠的,也可以。
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飆了出來,她還是止不住。
眼淚爬滿了臉頰,她似乎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裡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努力忽視的原因,還是因為本身就已經變得麻木……
「草果?」病房的門再一次被推開,媽媽擔憂地看著狂笑的草果,急忙來到她的身旁,「你沒事吧,草果?你在笑什麼?」
「媽媽……」
她想告訴媽媽,剛才那個醫生連笑都不會,看起來有多麼奇怪。
可是在看到媽媽眼神里的擔憂時,她的笑聲猛然止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媽媽熟悉的容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媽媽,以後要好好保養,你看你,臉上都有皺紋了。」
……
「媽媽,對不起,以前總是讓你生氣,讓你難過。以後,草果再也不會這樣了。」
韓夫人扭過頭,低低的哽咽聲從她的喉嚨裡溢位。過了半晌,她才回過頭來看著草果,眼底的晶瑩中映出草果清澈的眼睛,她看到媽媽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些難過。
草果微微一笑,靠在媽媽的肩頭,淡淡的馨香撲入鼻翼,是媽媽的味道。
一直以來,她都好想像這樣靠在媽媽的懷中,感受她的溫暖,現在,她終於感覺到了,原來媽媽的懷抱,是這麼舒服……
「媽媽,你放心。」最後,草果說道,「馨果馬上就會回來了!」
韓夫人僵直了身體,看著草果明亮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終於忍不住,捂著嘴衝出了病房。
窗外的月亮很圓,那些不知名的白花依舊像白雪一樣紛紛揚揚飛滿了整片天空。草果發現,紐約的空氣很涼,連夜晚都帶著霧氣。那些霧氣落在她的臉上,凝成一顆又一顆水珠,沿著腮前落下,滑進嘴裡,又鹹又澀。
她堅持,那只是霧氣。
草果想,美國夜裡的霧氣原來是這種味道的。
她拿出日記本,有一片晶瑩的花瓣落在她的筆尖前,類似梨花的形狀,潔白的晶瑩中映出鉤藤焱沉靜的容顏。她微微一笑,用指尖輕輕觸碰那片冰涼,在日記本上面一筆一畫地寫著,霧珠掉在紙上,暈化開了字型,那是她還來不及對鉤藤焱說的話——
「我喜歡你……」
【五】
飛機從機場的滑行道緩緩降落。
一天已經過去了,到達美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雪白的雲朵慢慢飄向遠處,天空藍得一望無際,清新的花香夾雜著傍晚的潮溼空氣撲面而來,太陽在天邊收起了最後一絲金燦燦的光線,無數飛鳥從陰暗的角落追逐著落山的夕陽而去。
鉤藤焱第一個衝下飛機,迫不及待地衝出機場,攔了車直奔醫院。
他穿梭在那片雪白的花瓣裡,雪一樣的花瓣撲滿了他狹長的眼瞼,擋住了視線,優雅的身影飛速地奔跑著,似乎每一片花瓣都變成了草果可愛的笑臉。
草果、草果……他迫切地想要見到她,告訴她,他是多麼需要她……
來到諮詢臺,他瘋狂地詢問著草果的病房。
「韓小姐正在手術中。」
當諮詢臺的護士對他這樣說的時候,鉤藤焱只聽到自己的血液漸漸凝結成冰的聲音,草果,草果……不要離開,草果,韓草果,一定要堅持住!
他站在諮詢臺,腳步卻沉得無論如何都抬步起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過。只要她不離開,他什麼都可以放棄,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他只要他的草果!
可是,當他衝到手術室門外時——
剛好看到手術室的燈暗下。
一旁的韓夫人立刻著急地迎向醫生,緊張得渾身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醫生摘下口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韓夫人期待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些許的笑容說:「請放心,手術很成功。」
「那麼……」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看到馨果躺在病床上,被護士從裡面推了出來。
她是馨果!
這一次,只消一眼,韓夫人就認出來了。
只有馨果,才會擁有這樣溫柔而甜美的笑容。她優雅地看著媽媽,卻意外看到了媽媽身後的焱。她的臉微微紅了起來,羞怯地一笑。
鉤藤焱怔在那裡,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馨果朝自己淺淺地笑著,如同清晨最嬌嫩的花兒。可是焱的心,卻劇烈地疼了起來。他死死地抓住胸前的衣襟,生怕自己被那樣恐懼的疼痛淹沒,可是完全沒有作用。心還是好疼好疼,撕心裂肺地疼,彷彿要掏空他的心臟!
草果……草果……
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腦海中一片混亂。
鉤藤焱後退著,後退著……
突然瘋狂地朝著樓下衝去。
天邊最後一道霞光褪去。
整個世界變得一片黑暗,那樣的黑暗彷彿宣示著,陽光再也無法升起來……
「可是這樣,就不會捱打啦!」
「焱,你看,是草果!」
「喂,你這樣包,會好嗎?」
「還不走開,誰允許你們欺負他了!」
「你有什麼資格說焱!你以為你很不了起嗎?!」
「焱,是不是你也覺得,馨果比較好……」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本來就那麼少,你總說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可是快樂地活著,有錯嗎?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的心,承擔那麼重的東西?」
「我以為,至少你會選擇我留下。」
那些過往,就像是潮水一般,一次一次朝他撲來,他快要被淹沒了,卻逃不出來。
草果!
草果!
那個令他厭惡的草果!
那個總是在說完笑話後卻自己哈哈大笑出聲的草果!
那個不論怎麼被欺負還是堅忍不拔的草果!
原來,她早就走進了他的心底,只是他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她曾經不顧一切地保護她,即使被推開,也從來不會離開,她總是害怕他孤獨,所以黏著他。
可是——
他把她趕走了,這一次,是真的趕走了……
鉤藤焱步伐零亂地走在大街上,腦子裡全是草果的樣子。
她說,絕對不會離開他。
她說,她覺得總是生病的新卻有那麼多人疼愛,而故作堅強的焱,卻總是一個人,所以她要陪著他。
他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原來草果,對他而言,是那麼重要……
總是說她什麼都不懂,原來他才是那個白痴!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消失了,她曾經想過要自己留下來吧?所有人都拋棄了她,連他也拋棄她了,她沒有理由留下了,所以她走了。
走得那麼徹底,連告別,都已經想好了。
是他沒有聽懂,是他不懂得珍惜,是他總覺得她對他的好,是那樣理所當然。
所以,才讓她最後一點希望都破滅了……
回了國,再一次面對馨果的笑容時,鉤藤焱逃似的離開了她的身邊。他看不到馨果眼底的哀傷和失落,他想念草果,瘋狂地想念。
「如果,有一天,在我和馨果之間,只能留下一個,是不是……是不是你也會選擇留下馨果?」
回到最後一次跟草果見面的那個山坡上,他又想起了這句話。
終於,他明白了,為什麼那時候草果哭了。
「草果,你是生氣了嗎?所以,你不肯再回來了。沒有一點預告,你就這樣走了。為什麼不再給我一次機會?為什麼?你知道嗎?我原諒爸爸了,也原諒阿姨了。爸爸已經出院了,可是為什麼,你不能原諒我呢?草果,為什麼?你回來好不好……」
恍然間,他似乎又看到草果就坐在他的身邊,在山坡上一晃一晃踢著腳丫,碧綠的小草在風中搖擺著,一陣陣清風撲入鼻翼,帶著梨花的香氣,似乎有大片大片的梨花從遙遠的山坡那邊飛了過來,將他們並肩而坐的身影淹沒。
他看到草果在梨花雪中仰起臉,衝他笑得沒心沒肺!
「草果怎麼會離開你呢,要是草果離開了,焱就是一個人了,所以,不管發生什麼,草果都要陪在焱的身邊……好不好?」
「好,好……」
鉤藤焱笑了,他向草果伸出手。
沁涼的空氣穿過指縫,他一驚,卻看到眼前空無一人。空空蕩蕩的山坡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孤獨地坐在草坪上,迴盪在空氣中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喃喃低語。
身旁再也捕捉不到草果的笑聲。
原來……
失去喜歡的人,是這麼痛。就像,一顆早就生在心上的,從一開始厭惡到慢慢習慣的小草,突然,被連根拔起,是這麼痛。
「韓草果——韓草果——韓草果——」
他對著山坡拼命地喊著,一遍又一遍,直到聲音嘶啞,再也喊不出來時,他跪在了山坡上,淚水一顆顆掉在土壤裡。
「焱。」
馨果,最終還是跟來了。
她遠遠地看著焱哀傷的容顏,緊縮的心臟中,似乎有血液漸漸流失。她似乎感覺到姐姐在離開這個身體的那一刻,是多麼不捨和難過。可是,她不想離開這個身體,因為焱說,要跟她在一起,焱說,會來接她,焱告訴她,要等他……
她佔了姐姐的身體……
可是,一切似乎都錯了,事情並不像她想的那樣子。
她看著焱,在他的眼睛裡看到的全部都是草果的影子。她知道,一切都錯了,可是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她走向焱,依舊是那麼恬靜的笑容,安靜得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個,給你。」
鉤藤焱回過頭,卻不敢去看她的臉。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日記本上。
「是姐姐留下的。對不起,我不知道,原來姐姐對你的感情是這麼深。這,就當是姐姐送你的最後的禮物,希望你珍惜。」
馨果將日記本遞給焱,安靜地轉身。
長長的秀髮被風吹得揚起,粉色的裙襬在風中飄揚,她閉上眼睛,淚水流了出來,她的嘴角卻含著笑容。在醫院裡看到焱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也許該留下的,並不是她。
單薄的背影在陽光中拉出長長的陰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蔚藍的天空下,空氣中安靜得只剩下穿梭的風。
優雅的少年孤寂地跪在山坡上,顫抖的雙手緩慢地翻開日記本。
風輕輕揉地拂過他絕美的面頰,如同少女溫柔的掌心,貪戀著他的哀傷的容顏,一顆顆滾燙的淚,打在那些清秀的字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