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宛司,你是個好人。
所以,我只能追隨你,卻不能喜歡你,對嗎?
大病一場的我,懶洋洋地走出房間。白蘭內閣競選對我來說,就像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美夢——或許原本就不是屬於我的。
我在白宛司眼裡,一定像一個企圖染指高位的小人……
原來,他一直用那樣的眼光看我。
可是,為什麼他又要那樣照顧我呢?請來校醫,還給我端水拿藥……照顧病人,本來就是很麻煩的事……他不嫌我是個麻煩嗎?
算了,多想無用。我長長地嘆口氣,去茶几上倒水喝。
寢室裡沒有人,胖胖本來在我枕頭邊呼呼大睡,見我起來喝水,也喵嗚著跟出來,一直用爪子刨矮櫃的門。
「妙鮮包在裡面對不對?不行哦,白宛司沒答應,你不可以加餐。」我衝它皺皺鼻子,懶懶地說。
透明的水流從玻璃水壺中傾瀉而出,我眼角一瞥,突然被桌上一張紙吸引了。
【白蘭內閣競選報名表】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等透明的水漫延到桌面上差點把紙張浸溼,我才驚慌地把水壺放下,小心翼翼地拿起報名表!
「這、這是……」
一股熱烈的洪流瞬間讓我冰冷的心溫暖起來,我張著嘴,眼淚一滴滴地落下,在報名表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印跡。
我慌忙用手擦,卻又害怕弄壞了珍貴的報名表。
這時候房門咔噠一聲開啟,正走進來的白宛司看著我,平靜地說:「看到了?既然決心要參賽,就好好休養,一臉蒼白的樣子小心過不了第一關。」
我搖搖頭,又立刻用力點頭。
我好亂,一下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心裡裝載著滿滿的感激,卻不知自己能用什麼來償還。
「白宛司,你……」我喉嚨哽咽。
是因為病還沒好嗎?可是,那湧到嘴邊的話是什麼?那幾乎掩不住的幸福,會是虛幻的嗎?
不!不是!
「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顫抖的雙手捧著報名表,就像捧著我的希望。
他看著我,突然嘆了一口氣。一定是我看錯了,他怎麼會流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呢?
白宛司這個冷血無情的面癱臉,怎麼會有這種善意又溫和的表情呢?一定是我看錯了,沒錯。
正當我暗中糾結時,卻聽到他說:「別以為參賽了就可以不幹活哦。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對你高標準嚴要求!」說完他還故意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整潔的牙。
這這這,這是他在惡作劇嗎?
如果我有眼鏡,此時肯定已經碎了一地。
但是他立刻又恢復了刻板的表情,我竟有些淡淡的失望。
也許一直以來,是我誤會了他。身為宿舍長,他肯定要有自己的威嚴。可是這不代表,他不近人情。
如果沒有他,我可能還在病中。如果沒有他,我可能與這次競選的機會錯身而過。
「謝、謝謝你……我會努力的!我保證!」明明想給個充滿自信的姿態,可我卻還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他有些無力地看著我,大概眼淚讓他手足無措吧?我發現,他的耳垂微微有點紅。等我想仔細看時,他卻抱著胖胖轉身走出房間。
「今天是歐巴桑在幫你做工作,記得病好了去道謝。」
聽到他的話,我下意識地笑了。
媽媽,也許我不該以貌取人。這個世上,有的人可能不善於表達,其實內心是很好很好的……
媽媽,你會保佑五月的,對嗎?
我會努力的!
有白宛司幫忙,我有了報名的機會,可是這不代表我就可以偷懶。
我怕夜長夢多,儘管病還沒好,還是第二天就把填好的報名表交了出去。
從白蘭內閣所在的散佚雲閣出來,我頭暈暈的,感覺很累。
散佚雲閣是一棟約五層樓高的別墅式建築物,與薔薇公主的政務大樓遙遙相望。我到一樓遞交報名表時,被那裡面的氛圍震懾住了。
還好因為經常和白宛司在一起,我似乎對男生有了點免疫力,看著那些氣勢不凡的男生們,也不覺得畏縮了。
在散佚雲閣一樓,路過的一位相貌陽光的男生說我「個子這麼小,恐怕很吃虧」,走在他前面的那位氣質猶如出鞘名劍般的男子冷聲說「南夢星,少廢話了,跟上。」
我有些惴惴不安。因為那個氣質嚴肅的男生看了我一眼,我彷彿被他看穿了似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被拆穿了嗎?會不會被發現?應該沒問題吧?我的化妝很完美,不然人家一定不會收我的報名表的……
眼看就快要走到宿舍時,我眼前忽然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來,我竟然躺在401寢室自己的床上。
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陣子,我真是愧對自己「新版阿信」的美名啊!竟然一個感冒就把我打倒了,真是沒用!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宛晴,還不快過來。」
我這才注意到床前坐著一位氣質清冷的少女,她沒有雪天薇那樣的美貌,卻端莊素雅,自有一分淡定自若的美,猶如空谷幽蘭。
淡淡的金色陽光從窗邊透過來,將她的面容變得模糊,我只能看到栗色的長髮如水般溫柔地披灑在她胸前,纖細柔美的柳眉下,是一雙充滿了同情的美麗大眼睛。
她一定適合菖蒲,蘭花的話,也不要用盛大華麗的卡特利亞蘭,而要用中國蘭花,才能體現她內在的芬芳。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使然,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我總是在心裡用插花來描繪一番。所以儘管此時頭還有點昏昏的,我卻已經給這個少女下了定義。
順著她的話語,我還注意到,房間門外竟然依偎著一個小男孩——
天啊!是國中部的孩子嗎?好像比我更纖小的樣子,容貌秀麗,比女孩子還嬌弱的感覺。嫩黃色的迎春花簡直太適合他了!
等一下!
他叫宛晴?好熟悉。
我皺了皺眉……莫非這位,就是……
「白宛晴?」我試探著叫道,聲音嘶啞難聽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而那個小男生似乎被嚇得更厲害,哧溜一下不見了。
「呵呵,」那位端莊的女孩輕輕一笑,她的聲音既淡定又溫柔:「你在路上暈倒了,正好摔在宛晴身上。我和白宛司有事路過,他順道就把你送回來,現在去辦事了。」
她或許跟我差不多年紀,但氣質好沉穩,有種大姐姐的感覺,讓人安心。
我發現在米蘭帕德,這些少爺小姐們的特色很奇怪,要麼就是幼稚無比,要麼就像她或是白宛司一樣,成熟得像大人。
「可是……你們怎麼……」
她淡淡笑著說:「奇怪我們為何會認識你嗎?其實很簡單,你是白宛司的室友,是白宛司迄今為止第一個室友,所以你早就出名了,你不知道嗎?」
我張大嘴巴,用很蠢的表情望著她。
她朝我伸出潔白的手:「握個手吧,我叫凌櫻歌,跟白宛司當過好幾年的鄰居,算是青梅竹馬吧。」
她給人的感覺好舒服。
我下意識就跟她握手了,完全沒有那種惴惴不安之感。
因為她有一種令人很安心的力量。
這時白宛晴又從門邊冒了出來,他小聲地說:「我叫白宛晴,很高興認識你,請多指教。」
當我下意識想回他一句「請多指教」時,這孩子竟然又逃開了!
我訝然地望著凌櫻歌,無聲地發問:他是怎麼回事?
她吐吐舌頭:「宛晴呀,是你的小粉絲呢,所以天性害羞的他才會一直躲起來偷看你,可又不敢跟你接近。」
他是我的粉絲?
我更不明白了。
「你不是用他的花做過一次插花嗎?這孩子看了以後,說很喜歡,很高興自己用來打發時間種的花草能有用途,他很喜歡你的作品呢!只不過,他膽小,小時候有點自閉,雖然現在好很多了,可還是不願與人打交道。你不要在意。」
原來,我並沒有惹怒白宛晴?
其實,白宛晴很喜歡我的作品?
那為什麼白宛司還要整我?
我狐疑的表情大概寫在臉上了,只聽凌櫻歌哼了一聲說:「不要在意那個白痴男人!他只是純粹的自我保護意識過度!尹五月,如果白宛司再命令你做什麼事的話,你完全不用理,因為他不過是個紙老虎而已。我告訴你哦,其實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他也不能把你怎麼樣的。」
我呆呆地聽她說出驚人之語,沒想到在我眼裡威風凜凜的白宛司,在青梅竹馬眼裡竟然只是紙老虎?
「哥、哥哥不是那樣的人……」這時候,宛晴弱弱地在門邊爭辯了一句。
看樣子,這樣的辯護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多害羞的人哪!
凌櫻歌蹙眉糾正他:「宛晴,不要為白宛司那傢伙辯護了!他根本就是心理陰暗,認為誰都不是好人!防禦心過重!別人也就算了,他也不想想自己那張臭臉擺著有多難看!我看哪,他還是因為你小時候被保姆欺負的事在自責,也不想想自己也不過是個小鬼,一點不成熟……」
宛晴趕緊說:「我、我一點也不覺得哥哥有錯……我早就不在意了的,哥哥只是想多保護我……櫻姐姐不要欺負我哥……」
我聽著凌櫻歌的話,沒想到竟還有這種往事。
不過這並不是我能去追問的過去吧?我只需要知道,原來白宛司其實是個活生生的人。他不是塑像、不是冰人……
他是白宛司。
這時凌櫻歌和白宛晴的辯論也到了尾聲:「反正他就是個冷酷的男人!把五月欺負得這麼慘,害五月都累病了。這下子,這傢伙也該知道收斂了吧。」
沒想到宛晴竟然哭了,邊哭邊對我說:「對不起,請不要生哥哥的氣,一切都是我的錯!」說完就跑了。
聽到外面關門的聲音,我嘆氣,這孩子……是不是太單純了呢。
「其實,我並沒有生氣的……」我訥訥地說。
沒想到凌櫻歌的目光忽然變了,原本和煦的目光裡藏著一絲銳利和懷疑,還有審視。
「其實,五月是女生,對吧。」
不是疑問,是肯定語氣!
轟!
一聲巨響在我腦海裡炸開,我一時無語,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
她搖搖頭,示意我不用再說。
我眼圈一紅,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不是普通女生,在她身上有種「我無法欺騙她」的氣勢。
「五月沒有喉結哦。」她注視著我微微發紅的眼睛,表情重新變得溫和,「雖然你裝得很用心,但是我的觀察力也很強哦。何況你這麼嬌小可愛,再怎麼偽裝,也還是像女孩子呀。」
我驚得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虧我一直認為自己偽裝得很成功,還為騙過了同學和宿舍的男生們沾沾自喜,沒想到會被凌櫻歌一眼拆穿。
「彆氣餒啊。」她拍拍我的頭頂,像個姐姐一樣,柔柔地替我理順有些汗溼的額髮,「其實大多數人呢,都是沒有主見的。他們會因為旁人的看法而懷疑自己的想法,所以就算有人會懷疑你的身份,也會因為別人對你的態度而認為自己錯了,所以你還是很安全的。」
我抬眼看她,眼中有些期望。
「別擔心,我沒興趣去宣揚人家的秘密。我只是……因為白宛司對你有些特別,所以好奇一點罷了……」
特別?
我發現跟凌櫻歌說話時,自己就像個傻瓜一樣,總是聽不懂她的意思。
凌櫻歌歪了歪頭,有些悻悻地說:「我不是說過嗎,那傢伙從來不曾有過室友,甚至當舍監也是因為舍監有安排寢室的權力,才願意當的。我們從小就在米蘭帕德唸書,一直有不少人推選他就任其他職務,可他偏偏要當舍監,只因為他喜歡一個人住。」
我默默發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凌櫻歌繼續恨鐵不成鋼地說:「其實這傢伙就是個領地意識很強的幼稚鬼!小時候誰碰了他玩具一下,他可以半年不跟你說話呢!現在他居然願意讓你住進來,你說你厲害不厲害?」
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很特別喲,所以要自信一些。女孩子啊,要自信才能煥發奪目的光彩哦!」
我眼眶一熱,一股強烈的傾訴慾望突然噴薄而出。當我漸漸冷靜下來時,我已經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她。
一定是我太寂寞了吧。
心裡總繃著一根緊緊的弦,朝著看不清目標的前方跋涉著。我好想找個肩膀靠一靠,哪怕只是一秒鐘。
她沉靜地聽著,並沒發表什麼意見。或許我的行為在她看來是荒謬的,是草率的,是糊塗的……可是她卻沒有駁斥我。
她和白宛司一樣,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我。
「要加油哦。」她離開的時候微笑著鼓勵我。
我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善意的祝福。如果說白宛司用行動默默地幫助了我,那麼凌櫻歌則是精神上肯定了我,讓我不再那麼忐忑,不再那麼不安。
「不管怎樣,既然樹立了目標,就去做吧。你不會是孤單一人的,五月。」
這樣的溫柔,我會牢牢記住的。
媽媽,五月是不是……又有了朋友呢?
白宛司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好像一直話很少,我想起凌櫻歌說過的,他一直討厭和人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