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是從來都沒什麼人緣,別人突然對他好一點,他就以為人家是在對他求愛吧!」
熟悉的、異常冷漠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歐巴桑的話,我只覺得背後立刻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轉頭一看,白宛司正一步步朝我們走來!
高挑的身形、略顯疲憊的臉色、微亂的頭髮、鬆開的領口……我第一次看到這樣不修邊幅的白宛司。
他一向都是整潔肅穆的,即使……我曾經看見過他光光的……
呀,對呢!我曾經……看見過……
腦海裡突然跳出一幅被我狠狠扔在記憶角落裡、發誓絕不再理睬的畫面——那個時候的白宛司,看起來是那樣的……
「哎喲,小五月你怎麼啦?臉怎麼紅成這樣?哎喲不好啦,舍監大人快來看看,小五月是不是生病啦?這小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哦……」
歐巴桑擔心地望著我,哪裡知道我滿腦子都是白宛司那個時候的模樣,快被自己的記憶害得臉紅心跳、鼻血滿面了!
「歐巴桑不用擔心,我看他啊,是因為突然受歡迎,有點熱血上頭而已。」
微涼的大手,輕輕地從歐巴桑手中把我拉了過去。
我在失神當中像個洋娃娃似的,乖乖靠近白宛司的懷抱,還一點自覺都沒有。
「是嗎?那我去忙了哦……」歐巴桑很敬重白宛司,也就囉唆了幾句,就掃著地慢慢走開了。
我卻還呆呆的,頭腦裡一片空白,只覺得眼前不停迴圈播放著的,都是白宛司的模樣。
我這是怎麼了?
我才是中邪了的那個嗎?
「怎麼,真以為自己變得受歡迎了?」
直到頭頂上方傳來白宛司那略帶譏誚的聲音,我才有了點「甦醒」的跡象。第一感覺是,我的臉頰貼著一片溫暖堅實的懷抱,好可靠啊。
再眨眨眼,終於有點「清醒」了,我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一個大男生的懷抱裡,慌忙仰起脖子——
「嗚……」
「哎喲!」
不知是不是太湊巧了,剛要低下頭的白宛司正好和我撞在一起。我捂著頭頂,他摸著下巴,兩個人同時叫起來!
太痛了!
「你的頭是鐵打的嗎?」摸著下巴的白宛司惡狠狠地吼著。
他眼角紅紅的,可想而知的確被撞得很痛!
可是我、我也很痛啊!
「還、還不是因為你!幹什麼要、要……」要把我摟在懷裡啊?我是女生啊!
「要什麼?要抱著你是嗎?」白宛司兇狠地瞪我,「你不是在發呆嗎?我還以為你因為一時刺激,得了妄想症呢!看你一臉魂飛天外的樣子?怎麼,受男人歡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
他故意用邪惡的口氣說話,簡直讓我無法反駁嘛。
如果我是女生,受男生歡迎當然是好事了。
但如果我是男生,受男生歡迎,肯定是件詭異的事!
白宛司揉了揉下巴,才直起身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冷冷看我一眼,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不要太自大!a棟基本上都是三年級的,所以對你這個學弟肯定要關照一點。再說了,a棟這次評級獲選第一,就是因為你平時工作認真,連突擊檢查都能輕鬆過關,又省了大家的麻煩,所以對你表達感謝罷了!你不要高興過頭了,小心得意忘形!」
換成平時,他這麼可惡的口氣,我肯定要生氣了。不過,換成現在嘛……要不是他的解釋,我肯定會因為誤會而不停地疑神疑鬼。
「哦,我知道啦,我不會自大自滿的,行了吧……」我嘟著嘴,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說下去。
看他淡淡的黑眼圈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因為胖胖所以一夜沒睡,所以此時脾氣會比平時更加暴躁。
但是我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
道歉嗎?
我並沒有錯。
可是如果不說點什麼,難道就這麼冷戰下去嗎?
我不要。
我不要和白宛司冷戰。
他、他對我那麼好……除了外公和媽媽,白宛司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在我不知情的時候,他默默地為我考慮、替我打算,給我解決了很多我根本就不曾想到的麻煩。
我不想和他疏遠,可是我又很害怕,萬一習慣了他的溫柔,我離不開他了……又該怎麼辦?
「那、那個……」
「尹五月……」
沒想到,我下意識一開口,居然和白宛司的聲音又撞到了一塊兒!
他微微一蹙眉,說:「你有話就先說吧。」
我該說什麼呢?
我漲紅著臉,像只小金魚似的張了張嘴巴,最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慌張之下,我很混亂地後退一大步,匆忙地對他鞠了個躬,狼狽地丟下一句「總之我錯了,對不起」,然後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一溜煙跑掉!
嗚嗚……我實在是太沒用了啦。
等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居然跑到了白宛晴的花圃。
奇怪,我明明是想跑到教室裡去的……
「對哦,我路痴嘛!唉,尹五月,你這個超級沒用的小鬼!」
我蹲下來,坐在一片花圃邊上。
這些植物被宛晴照顧得很好,充滿生機,有種自由奔放的感覺。
宛晴平時總是畏畏縮縮、膽小如鼠的樣子,可他照顧起花草來,卻是不分品種、不分貴賤,甚至是不分花草的。
我發現他就連某些植株高大的草類都一樣地照顧培養,難怪他每次送來的花材都品種齊全,我完全不用擔心只有花、沒有陪襯的葉。
「宛晴的花圃,有種自然博大的大氣象,看著就覺得心胸開闊呢!」我想起小時候外公所教授的插花風格,跟媽媽的就很不一樣。
大概男性看世界的眼光,本來就跟女性不一樣吧?
宛晴雖然看似柔弱,可他對花草不分貴賤一視同仁的態度,我覺得很大氣、很有風度。
我原本躁動不安的心,在宛晴的花圃裡待了一會兒,慢慢地平靜了。
可就在這時,一陣煩亂的踏步聲驚動了我,就連棲息在花圃周圍的小鳥們,都驚慌失措地振翅飛走。
「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裡。難道你以為惹本少爺生氣後逃學就可以解決問題嗎?告訴你,沒門!」
大搖大擺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景杉野!
糟了,我怎麼忘了他的存在?
上次我在教室不動聲色地把他氣跑了,後來我去參加複賽,所以請假……再後來是蘇芙蕾事件……所以今天,我該上學的……
我瞪大眼睛,看著景杉野身後那群狐朋狗友。他們正一臉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好可怕!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可是冷汗還是慢慢地從我的髮際淌下。
我握緊拳頭,不肯洩露出自己的膽怯!
景杉野叉著腰,對我齜牙咧嘴說:「你說呢?臭小子!你不是仗著有幾個瞎眼的臭女生幫你說話,就敢跟本少爺作對嗎?居然還敢諷刺我?你找死!」
我站起來,機警地後退半步。
這個景杉野,居然還在記恨那麼點小事!真不是個男子漢!
我左看右看,自己已經被他們包圍了!現在怎麼辦?
要打架,我怎麼可能是對手?他們個個都是身高180釐米以上,對我來說,全都是巨人。
別說一群,就是一個,我也打不過!
見他們步步緊逼,我急忙大聲說:「我、我告訴你們,我可是有a棟的學長們在撐腰哦!a棟你們知道吧?我住在a棟哦,學長們可寶貝我了。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根毫毛,小心被學長收拾!」
天靈靈地靈靈,學長們請千萬別怪我狐假虎威哦!反正你們今天不都對我表達「好感」嗎?就讓五月我借你們的名頭來用用好了。
有幾個人遲疑了。
能入住第一宿舍的人全都是身世、背景和個人能力比較強的學生,其中又以a棟為最強。
像他們這些身份稍差的,只能住在第二宿舍,平時要坐校車從宿舍區到中央校區來呢。
所以現在我抬出了宿舍和學長後,真的有人猶豫了:「喂!杉野,這傢伙是住在第一宿舍的……」
景杉野濃眉一皺:「你們放心,我早打聽清楚了,這傢伙是踩了狗屎運得了推薦信才住進來的,住宿費都付不出來。如果不是a棟的舍監讓他做宿舍的清潔工,早就被趕出去了!」
我的天,景杉野你有多恨我啊,竟然連這種事情都會去打聽?
其他人立刻態度大變,更加囂張地叫囂起來:「你竟然敢騙我們?」
「差點把我嚇到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們以為花圃是我在照顧,毫不憐惜地用力踩踏下去,無數鮮花在他們的蹂躪下被踐踏得面目全非,看得我非常心疼!
「你們快給我走開!我沒有說謊,你們要是再敢靠近一步,小心白宛司不放過你們!」
危急關頭,我竟然說出了白宛司的名字。
可我的警告非但沒阻擋他們,反而讓景杉野笑得更厲害了:「哈哈哈,白宛司?第一男子宿舍舍監?出名冷血的那位面癱貴公子?他要是你靠山,本少爺的名字倒過來寫……不!本少爺跟你姓好了!啊哈哈……」
伴隨著他話音,幾個人已經衝上來了!
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全都衝進了花圃!天啊!那麼多可憐的鮮花……
「住手!不許你們踩……」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吧?我不是一向最反感硬碰硬的嗎?我不是一向覺得,遇到刁難應該「只靠智取、不可力敵」的嗎?
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毀掉宛晴的花圃啊!那是宛晴的心血,那是白宛司心愛的弟弟的……
「揍扁你!」
「住手……你們……」
「臭小子,居然還敢還手……」
「本少爺一定要讓你知道厲害!」
身上、頭上、腿上、背上……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了。
雖然我已經疼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可我還是勉強睜開腫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睛,死死地抱住景杉野的腳。
我不能讓他們踩……
「敢碰本少爺,你給我等著,我要給你好看……」高高揮起的拳頭下一秒就要打到我的臉上,可就在這時,一隻更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了景杉野的手腕!
「敢碰我的人,該想想怎麼等著好看的人,是你!」
彷彿是來自地獄的魔咒,低沉而冷漠的聲音裡,透露出兇悍的訊息!
我依稀看到那個熟悉的人,搖搖晃晃的……啊不對……是我的視線歪了?
不知不覺間,我緊繃的心一鬆,整個人軟軟地倒下了。
多麼奇怪,我明明神智很清楚的,可就是沒有力氣再爬起來。我癱倒在地上,看著突然出現的白宛司一言不發地開始他的「復仇」。
這些人竟敢破壞宛晴的花圃,白宛司不會饒恕他們的!
可是……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竟然連解釋也不聽,直接用暴力來解決?白宛司是這樣的人嗎?我以為,就算再怎麼生氣,他都是文質彬彬的呢。
可現在,他卻像換了個人似的。像魔鬼?像魔神?我竟然不知道……原來他的身手這麼好,比成龍還厲害吧?
「喂,你還活著嗎?」
當那群人都拖著一臉的傷逃跑後,白宛司將我抱起來,我清楚地看著他俊美的臉上不可錯認的驚慌。
我沒想到,我受傷會讓他這麼擔心。
我艱難地說:「別、別搖我,我沒事,就是頭暈……」
我沒有說謊。
雖然我渾身都痛,但能感覺得出來都是輕傷。只不過是偶然在躲閃時扭到脖子,所以有些頭暈。
「不行,必須去檢查,頭暈就不是小事……」白宛司牢牢地抱住我,竟然用公主抱的姿勢想帶我走!
天啊,這怎麼可以!
我趕緊掙扎:「不要、不要這樣……我沒事啦……」
我推!我擠!我扭!
「不要添亂!」他用力抱緊我,臉上流露出焦慮的表情。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可是,我怎麼能讓他抱著嘛!而且是……公主抱呀!
「不行……不要公主抱……我一個男生……」我弱弱地反抗。
他橫眉冷對,兇悍地說:「少廢話!你是不是男的有關係嗎?就算你是個女人我也一樣可以抱你!」
我啞口無言!
他正要帶我走,卻在起身的一剎那,腳下不知道絆住了什麼東西,竟然一個踉蹌——
「哎喲!啊嗚……」
天旋地轉間,苦命的我被白宛司那高大沉重的身軀重重地壓住了。
臉上不知道壓了什麼東西,又重又憋悶,嘴巴被壓得死死的,一絲氣也透不出去!
睜開眼一看,我的眼睛正好對上另一雙眼睛。
像最美麗的黑色鑽石,蘊藏著水銀般靜謐的光輝。眼底彷彿藏著深深的故事,那些不能言說的情感,都透過纖長的羽睫,在一顰一笑間悄悄地透露出絲絲心動。
鼻息緩緩,清香縈繞。我無言地凝視著這雙眼睛,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著,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可以停止,就怕驚動了這雙眼的主人。
直到感覺到背後摟住我的那隻手好像在慢慢用力握緊,我才恢復神智——
我、我竟然……
「啊!」
吻!
一個吻?
我竟然……竟然在剛才……就在剛才,我竟然和白宛司接吻了?
天啊,我的初吻!
一瞬間,我就像被神靈附體,突然力大無窮,一把就將白宛司推開了去!他的呼吸很急速,起伏的胸口顯示出他或許也很慌張。
他鬆開的襯衫領口處,象牙色的肌膚閃爍著誘人的光澤,鎖骨中間那水滴狀的小窩,彷彿也有些意動地輕顫著。我呆呆地看著他,下意識用手揪緊了自己的領口……
嘴唇上,還殘留著初吻的餘溫。
那一瞬間的心動,讓我驚慌失措。
我害怕……突然之間,我好害怕!
雖然不知道害怕的到底是什麼,可我知道,如果我表露出來,現在平靜的世界,都會被我打破!
只要我還是男孩子,我就可以繼續留在a棟!
只要我還是男孩子,我就可以繼續留在401寢室!
只要我還是男孩子,我就可以繼續待在白宛司身邊!
所以,我必須是男孩子!
很久很久,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的彷徨、我的驚慌,都是那麼一覽無餘。
最後,白宛司沉默地站了起來,向我伸出手說:「走吧,我帶你去醫務所。不管怎樣,先看看傷勢。」
當做剛才的一切沒有發生過嗎?
白宛司的態度讓我迷惑。可是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點點頭,自己站了起來。
他淡淡地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卻沒有說任何話,嘆了一口氣,朝前走去。
「走吧。」
——天上的媽媽,我想找到爸爸。
只有找到了爸爸,我才可以回到「女孩子」的身份。
——天上的媽媽,我想找到爸爸。
只有找到了爸爸,我才可以對白宛司說,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