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想說謊。
我是女孩子,我並不想裝成一個男生。
可是,我的謊言就像氣球,不知不覺中越吹越大。
有時候,氣球輕飄飄的,不著痕跡,蕩在空中。
有時候,氣球靜悄悄的,不著痕跡,藏在角落。
於是,我忘記了——謊言的氣球,會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當回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我還未回過神來,就落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彷彿流淌著的是冥河之水,深沉而內斂。可現在,這雙眼裡卻奔流著洶湧的浪潮。
我貼著他的胸膛,彷彿能感覺到激烈衝動的心跳聲,在他的胸腔裡發出強有力的生命強音!
「幸好……你還在……」
彷彿囈語般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迴盪,我幾乎哭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人是真的在為我擔驚受怕……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一個叫白宛司的男生,是這樣地在乎我……
這一瞬間,我幾乎忍不住要脫口而出——
告訴他,我所有的秘密!
告訴他,我所有的故事!
「白宛司,我……」
「五月!你嚇壞我了!」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阻止了我的衝動。
我渾身一震,白宛司的懷抱立刻鬆開來,他輕輕推開我。
我這才終於有了「回到了現實」的感覺。
眼前俏麗的少女正滿是擔憂地看著我,而旁邊是剛剛爬上來的景杉野。
景杉野看著白宛司,眼裡的敵視好明顯。
我突然意識到,我和白宛司剛才的舉動是多麼奇怪!
兩個「男生」激動萬分地摟在一起……
天啊,不會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了吧?
臉蛋紅了紅,我咬著唇對女孩說:「讓你擔心了,雪天薇。」
雪天薇淚珠滾滾:「可不是嗎?五月,你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你讓我和宛司擔心死了!」
你……和宛司?
好熟絡的語氣。
我心裡突然有股酸氣冒上來,悶悶地堵在喉嚨,好難受。
「因為我到處找不到你,南夢星那傢伙說你可能會去找東西,所以我只好拜託雪天薇幫忙。因為你昨天提到過,你和她一起。」白宛司拍拍身上的灰塵,恢復了鎮定後有條不紊地說。
這是在……解釋嗎?
我下意識就問:「你們以前就認識啊?」
雪天薇微微笑著,我恍惚覺得,她原本就燦若玫瑰的臉龐,這一刻更是迸發出絕色的光芒來。
「對呀,我爸爸跟白叔叔有工作上的來往,我和宛司是從小就認識的。」
那就是青梅竹馬了?
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渾身不舒服。這種鬱悶甚至遠遠超過了在陷阱裡絕望等待的痛苦!
我小心翼翼地偷瞄白宛司,他臉上淡淡的,眉梢眼角有一絲疲憊。
是了,他一夜未眠,今天又為了找我,肯定累壞了。
「喂!你們要在這裡曬太陽是你們的事,本少爺不想奉陪!尹五月,馬球課的上課時間要到了,你還不跟我走?」景杉野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沉默。
雪天薇拍拍胸口說:「既然五月已經找到了,而且無大礙,我也放心了。宛司,我們也走吧?」
白宛司淡然地說:「你先走吧,我還有些事。今天麻煩你了,回頭我會正式道謝。」
他這句話冷淡疏離而不失身份,充滿了距離感,讓雪天薇美豔的小臉有些黯沉。
不過雪天薇性格爽朗,立刻就將這絲不快甩開。她甜美笑著,揮手說再見,徑直先離開了。
目送她遠去,白宛司才轉過身來對我說:「走吧,時間的確差不多了,上馬球課去。」
「我要繼續找u盤。」我小聲說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白宛司會來找我,還救了我,我不是不開心,可是隻要想到令他這麼累的原因,我想找到那個u盤的心情就更加迫切。
「你的意思是要逃課?」白宛司的語氣變得冰冷起來,「你別忘了自己是學生,如果每門課修不夠足夠的學分和課時,就會被退學的!何況馬球課還是相當重要的課程……」
他的話讓我心中一凜。
是啊,我來到這個學校,我到現在為止所做的,我來找u盤……一切的根本目的是為了找爸爸!
現在暫時找不到u盤,還可以等放學了再找,可如果因為學分不夠而被退學,我豈不是前功盡棄?
「對不起,是我錯了!」聽到我認錯,白宛司唇邊綻開一絲淡淡的笑:「那我們走吧。」
「喂,是我和尹五月去上馬球課好不好!跟你好像沒關係吧?你是什麼人啊?」景杉野很不爽地說。
自從回到地面上,他就恢復了往日渾身長刺的模樣。
不過,他好像突然對我有種責任感似的,大手一直放在我肩上,還很用力地抓緊。
白宛司冷冷看了他一眼,唇角輕輕一勾:「你不知道嗎?你們二年級的馬球課教練受傷了,代課老師就是我。」
「什麼?」
這下子,不僅僅是景杉野,就連我也大吃一驚,於是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來。
只有白宛司,淡定自若、雲淡風輕地邁步向前。
「還不走?遲到的話,我一樣打負分,讓你們掛科。」
「哦,來了!」
景杉野和我,以截然不同的心情,跟著白宛司的腳步,離開了紫荊林。
20××年度英國馬球精英邀請賽評委會獎。
20××年度國際馬球大獎賽少年組冠軍隊mvp。
20××年度全國馬球大獎賽少年組裁判團特邀首席。
20××年度國際馬球大師賽紅白大戰特邀大師級白方選手。
20××年度以超低年齡(18歲)入籍惠林漢姆俱樂部終身榮譽會員。
此時此刻,頭頂著上述一大串光輝萬丈足以嚇得普通老百姓敗退三千里的可怕頭銜、不顯山不露水平時只愛抱著驕傲小貓咪的男子第一宿舍舍監大人,正全副武裝、正襟危坐在一匹黝黑髮亮的俊馬背上。
黑色的頭盔遮住了他一半容顏,卻藏不住帽簷下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睛。
長至膝蓋的馬靴與皮質護膝,在剪裁貼合的靴褲配合下勾勒出完美修長而力量感十足的長腿。
黑色的皮質手套將那雙有力的手保護起來。
太完美了!
即便就這樣靜靜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他也像一幅充滿動感的油畫,彷彿隨時都能破開畫布、策馬奔騰!
可是……
這一切,都僅僅限於欣賞……好不好?
為什麼要安排這種高危險高難度高挑戰性的課程啊?
為什麼女生們可以在馬球課裡當「觀眾」就好?
為什麼男生就必須要跟你這傢伙一樣,穿得一副隨時要上戰場的樣子啊?
我、我後悔了!
我根本就不該扮成男生的!
我不要當男生了行不行啊!
望著不遠處馬場教練身後那一字排開的八匹駿馬,我無語問蒼天——再過一會兒,我就要騎到它們中間的某一匹身上了嗎?
我完全……不會啊!
在我的記憶裡,馬這種動物的確是很神駿帥氣,可那只是對著電視機發出的感慨好嗎?
誰會想到有朝一日我這個窮丫頭要騎上真正的高頭大馬呢?
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駿馬,是平均身高15.1手寬的專業馬球用馬匹!
15.1手寬是多寬啊?
如果心裡沒啥概念的話自己量一量就知道了——那是很寬很高的意思!
而白宛司那匹神駿程度遠超凡馬的坐騎,光看一眼就知道,這匹馬的身高絕對超過了15.1手寬!
天啊,媽媽!你的女兒五月,現在要和一群男生一起打馬球了!
這可是要騎在馬上,揮舞球杆,如同打仗一般為了爭搶一個小小的球去拼命的可怕運動專案啊!
天知道我現在內心是有多鬱悶,多恨不得大哭一場啊!
我仰天長嘆。
碧藍的晴空白雲悠悠,在我眼中那雪白的雲朵彷彿也凝結成一個訕笑的臉,我還依稀能聽見老天爺在笑著說:對不起,現在晚了,你就認命吧!
嗚嗚嗚……
「學長,你真的有資格教授我們的馬球嗎?」就在這時,景杉野怪腔怪調地挑起刺來。
他一直對白宛司很有敵意,大概是因為之前在白宛晴的花圃,宛司為了救我跟他們對峙過的關係吧?估計景大少爺吃虧不小!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白宛司四兩撥千斤。
景杉野這種小孩子根本還不夠格挑釁他。
他微微清了清喉嚨,開始對大家講述規則:「我相信大家對於馬球並不陌生,也知道一些規則,不過鑑於馬球是激烈程度和危險性相對較大的專案,所以我們這裡開設的馬球課只是以體驗為主,並不真正進行對抗。」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口氣。
太好了,如果不是真的要對抗打球,只是坐在馬兒身上跑來跑去,我相信自己還是沒問題的。
可是接下來聽到他說了一堆規則後說要舉行模擬對抗的時候,我就傻眼了。
規則完全聽不懂,而且繞了半天圈子,還是要比賽啊。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很清楚,這種盛行多年的體育活動,從來都是為有錢人和貴族準備的!
不像那種從牧羊人遊戲搖身一變成為貴族運動的「高爾夫球」,馬球是不折不扣的「貴族血統」,是真正的貴族奢侈愛好!
不是有句俗話,「窮文富武」嗎?一個窮人,生病受罪都沒錢去醫了,誰還敢去玩什麼激烈刺激的運動啊?萬一受傷可怎麼辦?
就像現在,我也是同樣心情。我害怕受傷,更害怕出什麼意外!我、我就是膽小嘛!
我能不能退出啊?
觀眾席那邊突然傳來一個嘹亮的女聲:「學長,我也想學可以嗎?」
女生面色紅潤,眼睛裡閃著星星,看著白宛司的樣子,完全就是花痴嘛!
白宛司巋然不動地回答:「不可以。馬球不是為女人設立的運動,不要為了一時興趣而挑戰多年來的規則,世界上唯一的規則就是,不能沒有規則!」
話不多,但卻沒有給女生留下任何鑽空子的餘地。女孩們表情好失望啊。
可是他的話雖然嚴厲,卻是為了女孩的安全在著想啊!
就在這時候,一個胖男生問了句:「學長,可不可以不體驗啊?我也當‘觀眾’好不好?」
白宛司淡淡一笑,說:「可以。不過你確定要當觀眾?恕我眼拙,原來你是女人嗎?」
胖男生瞬間沒了聲息。
開玩笑,這不是明擺著嗎?馬球是男人的運動,你不參加,去女生那邊坐著,你不就是個「假男人」嗎?
我一下子升起的希望,瞬間就破滅了。
可惡的白宛司!
「好了,現在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我想最好的老師就是示範。我會與另一位教練模擬簡單的一對一對抗,讓大家臨場感受一下馬球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大家按學號順序,在馬場教練協助下上馬去親身體驗一下,會騎馬、有興趣的還可以跟同樣條件的同學一起互相模擬一下對抗的動作……當然,任何事情都要先由我來決定,你們的安全是第一要素。」
不愧是長期坐在決策人位置上的,白宛司說話滴水不漏,無論你喜不喜歡,都對他無話可說。
那邊,整裝待發的馬術教練已經翻身上馬,白宛司一手提韁,那匹超級高大的黑色駿馬輕盈地轉身。
就在我以為他會朝球場裡走去時,他突然轉過身來,朝我這邊喊了一聲:「尹五月。」
我四下望望,只見大家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
在別人看來,頭頂無數光環的白宛司,怎麼可能跟我這個小窮鬼認識呢?
我吞了吞口水,在眾目睽睽之下,磨磨蹭蹭地走過去。
當我走到他身邊時,只見那黑色巨馬輕輕噴息著,尾巴也只是微微搖動,顯示出它的性格是沉靜溫和的,讓我提起的心悄悄地放下了。
打死我也不會承認,其實我靠過去時心在怦怦狂跳,害怕那匹巨馬會忽然踢我呢。
白宛司居高臨下,上下地打量著我,四周的同學都在等著看我倆呢,我實在撐不住這壓力啊!
「什麼事啊?」有話快說好不好!
帽簷下,他俊美的面孔寧靜無波,卻自有一番沉著淡定。沉厚如醇酒般的嗓音緩緩流動:「還好,這身定製的球衣和球具還挺合身。」
咦?
「什麼意思?」這些東西不是應該由學園統一定製發放,就像制服一樣嗎?
我進入馬場之前被馬術教練攔住了,他遞給我這一套裝備,要求我必須換上才能進入,我還以為這是免費的呢!
定製?
那就是說……這是要格外花錢的?
我驚愕的眼神讓白宛司莞爾一笑:「不然你以為我那幾天離校出去,幹了些什麼?」
他的話讓我下意識到處觀望。
之前沒注意,現在我認真一看,果然——只有我跟白宛司的球具、球衣是白衣黑帽黑色皮革,細微的地方手工縫上了精緻的標誌!而其他同學的,都是白衣灰帽灰色皮革,標誌的地方是學園的校徽!
難道說……
「這些東西是一開學就預訂好的,你轉學過來所以沒有。」
可是,這是一個連我這樣的窮光蛋都如雷貫耳的超級大名牌!超級豪華的奢侈品!
我怎麼可能花得起這個錢啊?
我瞪大眼睛,卻見白宛司淡淡地說:「別生氣,這是我的賠禮。胖胖的事情……還有,昨天也是我不對,我說話太隨便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抱歉。」
抱歉?
可是這些東西明明不可能一天之內做出來的!
像這種手工精品,肯定要提前預訂……
他在胖胖受傷後,就已經在幫我定製這些了嗎?
「我……」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漲滿我的胸口。
可是不等我說完話,白宛司就輕輕一抖韁繩,黑馬聽話地隨著他的指揮,朝馬球場中走去。
在馬球賽還沒開始前,我以為只是一場紳士之間文質彬彬的小小比賽。可是當它正式開始後我才發現,那完全可稱得上是騎士與騎士之間的決鬥!
雖然拼鬥的目標是那小小的直徑10英寸的木球,但他們之間搏擊的氣勢,卻彷彿是在爭奪最寶貴的領土。
每位騎手都好像在發光,可是最耀眼的人,卻是白宛司!
平時安靜的白宛司,在馬背上是那樣地光芒四射、那樣地雄姿英發、那樣地無堅不摧!
即使身邊有再多的人,也無法掩蓋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