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401寢室!
當我懷念你的時候,我會記得陽光穿過明淨的窗,帶來的一室金黃。
「白董事長聽說了你的事,對你很有好感呢。所以當薔薇公主特別拜託的時候,她就答應了。五月,你總是這麼出人意料呢,沒想到你竟然會用那種方式偷聽會議……該說是驚訝還是佩服呢?呵呵……」
凌櫻歌在前面帶著路,我跟在她身後,沿路看到的是結構相似卻陳設不同的第一女子宿舍。
它的外觀以及建築結構與男子宿舍並沒有不同,但是內部的裝飾卻更加柔和精巧,突現了女性的柔美。
羊毛地毯是粉色調的,窗簾是藕荷色的蕾絲薄紗,只要有風兒輕輕吹過,半透明的紗簾輕輕地舞動,像不可思議的童話世界。
「我沒有室友,正巧你過來,我們住一起剛好合適。房間在這邊,喜歡嗎?」凌櫻歌開啟房門。
入眼便是一室和煦的陽光。客廳正中的落地格子窗,淡金色的陽光揮灑,窗前一套小巧精緻的桌椅,桌前端坐的人影因為逆著光,只有那勾勒著金邊的身影朝我們這邊慢慢轉身——
我眼眶一熱,莫名地,我想起了幾乎一模一樣的401室,我想起了那個同樣喜歡坐在窗前,悠悠品著紅茶,逗弄著小白貓的人。
再見了……白宛司。
再見了……401室。
「快進來快進來,等你好久了哦!」隨著這個略微熟悉的清澈聲音,我的眼淚慢慢收回。
窗前的人朝我走來。
隨著她的腳步,籠罩在她身上的光芒漸漸散去,金色的陽光珍惜地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容顏映得越來越亮。
高挑修長的身材,清俊精緻的五官,栗色的柔軟短髮和同色的眼眸——
多麼……美的人啊!
可是看到這麼美的人時,我卻一點也不激動,反而有點……呆滯。
為什麼呢?
因為……
「果然就是你!我就說吧,咱們學院的男生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手藝呢?我可是早就想把你挖來我們女生宿舍了呢!」
她大大咧咧地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就說吧,這麼可愛的人絕對不會是男生!」
凌櫻歌介紹說:「五月,她就是薔薇公主,朱希希。來,快打招呼啊!」
我、我該怎樣打招呼呢?
跟一個曾經「攔路打劫」食物的「女強盜」,你教教我,該怎麼打招呼啊?
……
「原來還有這回事啊?」凌櫻歌用略帶責怪的眼神看著自家公主。
某人這才後知後覺地咕噥說:「太香了嘛,當時正巧肚子好餓……」
「藉口!完全是藉口!」凌櫻歌在朱希希面前,板起臉,嚴肅無比,擺足了學姐派頭。
「啊,那個!」超級沒公主自覺的朱希希,趕緊轉移話題說,「雖然白阿姨喜歡你,但是秦理事說隱瞞性別入學確實違規,所以你還是要離開米蘭帕德。」
我臉色一暗。就知道,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呢?
「公主殿下,你轉移話題要看場合好不好?再有,你說話技巧太差了,容易讓人誤會!」凌櫻歌接過話茬說,「五月,公主說的事情的確是真的。不過呢,白阿姨同時也說了,你可以待在女生宿舍,直到你找到父親的線索。我們都會幫你的,你不是孤單的喲!」
她的話讓我眼睛一亮,心裡一陣暖流淌過。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所有感激的言辭,在此刻都是蒼白的。
「怎麼突然就哭了呢?天啊,凌學姐,快來幫我勸勸五月啦,我還等著五月的小蛋糕吃呢,不可以哭鼻子啊……」
手忙腳亂的朱希希,吃吃笑著的凌櫻歌,以及無聲落淚的我……
在這陌生的女生寢室裡,我感受到的,不是初來乍到的茫然失措,而是久違了的放下一切重擔後的輕鬆,與暢快。
時間飛逝,一轉眼,我在女子第一宿舍,已經度過了兩週。
我認識了溫柔賢惠的柯楚楚,也見到了俊美灑脫卻心思縝密的岑思菱;我看到有像夏茉、夏麗姐妹那樣驕傲的組合,也遇到了像花雨芯這般內向膽小卻心地善良的女生。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凌櫻歌這樣冷靜智慧的女孩子,還有朱希希這樣大而化之卻魅力超群的薔薇公主!
天啊,這是一個多麼繽紛燦爛的世界!
每一個女孩子,都像一朵盛放奪目的花兒。
她們是那樣的朝氣蓬勃,也是那樣的絢麗妖嬈,難怪女生宿舍不像男子宿舍一樣每層樓梯都擺放插花——
因為女孩子們本身就是最美的花朵!
無論多麼精緻出色的插花作品,都不會比她們更可愛、更耀眼!
我穿著凌櫻歌送給我的女生制服,彷彿回到了從前無憂無慮的生活。
我不用再假扮男孩兒,整天像個奴隸那樣努力幹活了。
女生們大部分都很友善,向我釋放著真誠的善意,我每天只需要在小廚房裡做些小點心,就可以逗得大家開心歡笑。
而在和她們一起歡聲笑語的背後,我有一點點的孤單、也有一點點的懷念。
我現在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女生那樣過著優雅嫻靜的生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可口點心,準備一桌精緻的下午茶,然後等著朋友們放學回來,一起享受這份優雅淡然。
一切都和在401室不同了。
在那裡,我每天都那麼緊繃、那麼忙碌……可是,那裡也有喜歡大聲笑鬧的學長;有每次玩撲克輸了就愛掀桌的秦卿;有偶爾經過走廊對我微笑打招呼的秋優夜;有愛我疼我總愛嘮叨卻真的在關心我的歐巴桑……
還有……還有……
還有白宛司……
那個不說話、不愛笑、總用命令語氣的那個白宛司!
當我來到了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女子宿舍後,我才明白401的那段時光,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靈魂裡!
雖然近在咫尺,但卻遠在天涯。
我已經不再是米蘭帕德的學生,所以直到我找到爸爸前,我都只能在這裡用懷念的心情,來回憶那段時光了嗎?
「五月,你在思念誰嗎?」
「沒有啊……」倚在窗前,我呆呆地看著窗外夜空。
繁星點點,襯托著深藍的夜空越發深邃廣闊。
不知道白宛司是否也在看著相同的夜色,不知道爸爸是否也在這樣的夜晚,懷念過媽媽。
凌櫻歌走過來,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沒有再修剪過的短髮,劉海已經比兩週前長很多了,可以用精緻可愛的髮卡側分開來別住。現在的我,無論是誰也不會看成是男孩了。
「五月……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對誰說嗎?明天過後,你就必須要離開米蘭帕德了……對不起……」她低柔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敲打著我的心扉。
我驚訝地抬頭,凌櫻歌的眼,是那麼清澈、那麼純粹。
世界上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了,但讓我這麼吃驚的,一定很少吧?
才短短兩週而已,我竟然就要與米蘭帕德「揮手告別」了?
不是可以留到我找出父親線索的那一天嗎?
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
手足無措的我,面對著這場專門為我召開的「歡送會」,真有些欲哭無淚。
哈哈,這下子我連傷感的機會都沒有了,因為明天,我就要離開了!
歡送會在裝飾得溫馨素雅的咖啡廳裡舉辦,空氣裡迴盪著濃郁的咖啡醇香,cd機裡淺吟低唱著《記得》這首歌。
藤雅紀、朱希希、凌櫻歌、南夢星、白宛司、白宛晴、柯楚楚、花雨芯……還有雪天薇……還有……洛理事!
對啊,這些人都是我難捨的記憶。
看著他們各自坐在位置上,用或溫柔、或明澈、或期許、或淡定的眼神望著我時,我知道——該說再見了。
也許很突然,但人生,或許就是在許許多多的突然之間,不斷前行的吧?
正因為我不能預知未來的「突然」,所以,眼前的一切才是那樣的珍貴。
我忍住激動,對大家說:「謝謝大家……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沒有什麼特長、也沒有什麼智慧,我不過是為了一個簡單的願望,就傻乎乎地闖進了米蘭帕德……」
說到這裡,容易動情的柯楚楚和花雨芯已經開始抽泣。宛晴……宛晴一開始就在哭,眼睛紅紅的,像只小兔子縮在哥哥的身後。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抬頭挺胸。
「雖然我闖了很多禍,也給大家帶來了很多麻煩,但是因為有大家,所以我在米蘭帕德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很幸福!雖然……我並沒有找到爸爸……但是我得到了很多很多……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只要想起大家,就不會感到孤單……」
「嗚哇……」朱希希突然揪住藤雅紀的衣角,用來擦自己的鼻涕眼淚!
凌櫻歌深情地說:「我們才該說對不起!五月,我們太沒用了,沒有幫到你!」
我搖搖頭,感激地說:「我只是個插花社傳人的女兒,雖然沒有太多特長,但唯一會的,就是用自己的一點才藝讓大家感到開心、感到幸福。這裡的插花,都是我自己親手製作的,今天的茶點,也是我自己準備的……我想,現在的我,也只能用這些來代表我的心意……」
說完這些話,我在大家面前靜靜地表演起一套最擅長的茶藝。
回憶彷彿一幅幅彩色的照片,每一張都是那麼清晰、那麼生動。
我把思念傾注在每一個動作中,把我的祝福灌注在每一根葉片上。
隨著我泡茶的動作,那些不會消失的記憶,彷彿隨著這些熟練於心的動作,一個個地鐫刻進我靈魂的深處——
「請用。」
茶,泡好了。
我一個個順序端上茶杯。
每一個人,我都要親自奉上。
不僅僅是我尊重他們,也是因為我捨不得他們。
我希望能把他們的樣子,記在我心中。
輪到雪天薇時,我笑了,笑得真誠。
我真的沒有恨過她、討厭過她。
「請用。」
結果,她卻失聲哭了!
「五月,對不起!是我的錯!」
我搖搖頭。怎麼會是她的錯呢?即使她不向學校報告,我也遲早會被別人拆穿的!
「你留下來吧,五月,一定會有辦法的!舅舅……舅舅你幫幫五月吧!五月只是為了找到她爸爸啊,舅舅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是執行理事啊……」
洛理事手中的茶杯哐噹一聲落地!
雪天薇驚訝地看著兩眼渾濁、渾身顫抖的洛理事:「舅舅,你怎麼了?」
驚訝的不僅是她,我也很驚訝。
在我印象中,洛理事永遠文質彬彬、慢條斯理,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慌張,更不會像現在這樣方寸大亂。
這時凌櫻歌突然站起來:「洛叔叔,您還打算瞞多久?您就真的忍心讓自己的女兒流落在外,就真的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跟自己相見不相認嗎?」
她的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讓我徹底驚呆了。
我抬頭看向眼前的洛理事,這位我熟悉的長者,此時此刻正淚流滿面。
時間,彷彿凝滯了。
其他人都彷彿早已商量好,無聲地默默離開。
就連備受衝擊的雪天薇,也被凌櫻歌拉走了,整個咖啡廳,只剩下我和洛理事。
好一陣子,我保持那個敬茶的姿勢,像蠟像一樣一動不動……
一切都太突然了。
昨夜凌櫻歌告訴我,今天要為我準備一個「歡送會」,而這個歡送會上,就會有我爸爸的線索出現——
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局呢?
為什麼……我的爸爸……會是洛理事?
不可能……不可能啊!
我的爸爸……不想認我嗎?
如果不相認,為什麼又要給我那封信,為什麼又要推薦我入學呢?
如果想認我,為什麼這麼久了,卻沒有來與我相認?
還有,為什麼爸爸要和媽媽分開?
為什麼爸爸從來沒有來見過我和媽媽?
我心中有好多好多的疑問,它們瘋狂地大叫著,要我放它們出去。可是我全身都僵硬了,不僅無法開口說話,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體溫迅速下降。
好冷,好冷!
為什麼我的眼睛變得模糊?
為什麼我的心那麼疼痛?
我面前的一切都在發出尖酸刻薄的嘲笑:尹五月你是個大傻瓜!尹五月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瓜!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有雙厚實的大手,顫巍巍地、小心翼翼地落到了我的頭頂上,並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髮。
一下、兩下、三下……
它的動作很輕、很柔,好像只要力氣大一點,我就會碎成無數碎片。
它和頭髮接觸的地方,我感覺到了一絲溫暖。
這絲溫暖慢慢地、緩緩地從我的頭髮傳到我的身體,終於,我的身體又能動了。
我慢慢仰起頭,映入眼中的,是洛理事滿是悔恨的臉。
我傻傻地想:原來長輩的淚水,比一個孩子的眼淚,更加悲傷、更加哀痛。
「對不起!爸爸……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
爸爸!
從小到大,我期盼了多久?我幾乎已經放棄了希望的時候,是這個「稱呼」又重新給我活下去的目標!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