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林楓沒有派人打我,全是冷玉婷擅作主張,就算他對我還有感情,甚至不要莫蓓蓓,一心要等我,就算他還是原來的樣子,不是我想象中的人渣,又能改變什麼?能改變什麼呢?
人生是場正式演出,永遠只有一次機會,放棄了就沒有了。
就衝他心裡有我卻又招惹其他人,和別人在一起之後又不負責,讓千里迢迢跟著他來這所大學唸書的莫蓓蓓離開他……林楓他,還是一個人渣。
「喲!還真沒看出來,你身板瘦小,卻這麼能跑!不過你是不是跑多了,我走的時候你在跑,回來還在跑!不止三千米了吧?你還好吧?能撐得住?要不歇會兒?你也知道,我也不是真想罰你,你說操場上這麼多人,就你一個遲到,能不懲治下嗎?哎,你還有力氣瞪我,真行啊!」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終於撐不住摔倒在地,揉著膝蓋,腦子空白直喘氣,教官則在一旁喋喋不休。
其實教官不知道,哪裡就我一個人遲到?我出廁所的時候,冷玉婷跟莫蓓蓓還在廁所待著呢!不過也沒看她們受罰,具體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怎麼想知道,反正林楓這個表姐一向是個厲害的人。
教官年紀很小,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他還在擔心我是不是真跑壞身子,我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走出了操場。
去哪兒呢?
食堂吧!
總要吃飯的,雖然現在胃裡很不舒服,一點食慾都沒有,但總得吃點什麼。下午還要軍訓呢,不吃東西撐不住。
現在的我,什麼都沒有了,不撐下去怎麼成啊!
身上很難受,全身的衣服溼透,布料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腿部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往下流,我下意識地低下頭,就看到了下身一褲子的血。
「大姨媽」又洶湧了!
眼前一黑,我身子晃了下,有些眩暈。突然一張乾淨清爽的臉闖入我的視線。
我覺得某個學長就是我「大姨夫」的化身,我每次「大姨媽」血流成河的時候,都能遇見他。
他一定是被我「姨媽」召喚過來的!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永遠說不清道不明,我跟冷子沫亦是。
多年後,在支離破碎的記憶中,拼湊這些過往時,偶爾會問自己,我與冷子沫到底是有緣還是無緣。
「哇!阿沫你完了!讓你看著點走路你偏不聽,這下出大事了,瞧把人家學妹撞得都流血了!」
耳邊響起一番聒噪,我晃了晃沉重的腦袋下意識地抬起頭,就看到了一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
那一刻,我沒有矯情做作。是真的,我一時真的沒有認出來攬著我的男生是誰,只是覺得熟悉,卻又想不起來。
我這人向來沒心沒肺,自從遭遇劇變後,對無關緊要的事更是不上心,無關緊要的人都是路人甲,不記得名字很正常。那時,冷子沫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個眼熟的路人甲。要不是他那句清冷熟悉的嘲諷,我還真沒認出他就是前幾天幫我拎行李奔東走西的不知道哪個系的學長。
「瞎摻和什麼!撞一下能撞出‘大姨媽’來?」冷子沫不耐煩地伸手推開歪倒在他身上的我,朝身旁的男生冷冷地說。
原本還暈暈乎乎的我當場就被那聲「大姨媽」震醒了,眨巴著眼,毫不避諱地直盯著冷子沫瞧,盯了好久,總算想起他是誰了。
「喲!這不是學長嗎?真巧啊,在這兒也能遇到你!」
我像見了親人似的跟冷子沫打哈哈,雖然想不起那傢伙叫什麼,但叫「學長」準沒錯。
冷子沫似乎也認出了我,臉上的鄙夷毫不掩飾地展露在我的眼前,他極快地掃了我一眼,蹙著眉頭陰冷地說:「是挺巧的!還真是哪兒都能碰到你!」
我赫然有種被某人認為「陰魂不散」的感覺,再傻也聽得出冷子沫口氣裡的諷刺,於是識相地僵笑了下,擺了擺手,準備繞道就走。
冷子沫也沒攔我,只是僵立在一旁,看著我血跡斑斑駁的褲子,俊眉微蹙,也不知道是被我噁心到了還是怎麼了。
我雖然沒皮沒臉,但也不至於乖謬。比如這會兒,我也搞不懂自己怎麼了,就是一門心思想走快點,最好會土遁術,直接躲過路人投來的奇異目光回宿舍把自己清理乾淨。這滿身汗臭粘膩的狼狽樣,我自己都嫌棄了。
「那個新生看上去挺可憐的,連走路都不穩。你們認識,你要追上去看看她嗎,估計出事了。」
「管那麼多幹嗎?還不快去體育器材室拿東西,大家都等著呢!」清冷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帶著煩躁。
我的腦海裡急速地閃過一個從雨巷中慌亂逃離的身影。
早就料到冷子沫會這麼說。
一般外表乾淨的男生,都有著嚴重的潔癖,厭惡觸碰髒東西。而我,就是他們不想觸碰的髒東西。
我從沒有想過冷子沫會追過來,從來沒有。
那個清水白蓮般乾淨的少年,又一次站在我的面前,脫下身上的襯衫,只穿一件緊身背心,光著膀子將衣服圍在我的腰間,像第一次認識的時候那樣意圖遮住我的不堪。
那一刻,我立在原地,身體僵直了,任由冷子沫擺佈,酸澀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正漸漸長成男人的少年專注的側臉,看著那黑色短髮中央好看的旋,猛然感到心口被狠狠地衝撞了一下。一股壓抑很久的無助感席捲排山倒海而來,瞬間將我吞噬,我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澀澀地開口:「冷子沫,我還沒吃飯呢。剛才不知道跑了多久,教官說我早就跑完了三千米,我現在又累又渴,腿軟得快癱了。我想換衛生棉,但身上沒有。」
天知道我怎麼就突然想起了那個人的名字,天知道我又為什麼要對冷子沫說那些話,我只是突然覺得很委屈、很難受心口憋得慌,迫切地想要尋求一個依靠,想要聽到有個人對我說:「別撐了,倒了還有我扶著!」
不到三個月,我十八年的幸福生活全毀了。其實我很難過,我很想像媽媽那樣酗酒發洩。可是我不能,現實不允許我倒下,我倒了媽媽怎麼辦?她再怎麼懦弱,再怎麼不堪,也是我媽啊!我沒了爸爸,就只剩下媽媽了!就算她對我不聞不問,我還是捨不得她!
所以我只能拼命地壓抑自己,傷口再疼也不吱聲,別人的侮辱再難聽也保持笑容,不喊累不喊苦不哭泣,可是就在這個剎那,冷子沫為我遮羞的這個小動作,讓我感覺這陣子所有的辛酸都湧了上來,就這麼傻傻地跟個半生不熟的人說了這些話。
說完我就後悔了,我果然是腦袋被打壞了,冷子沫是我的誰啊?我跟他訴什麼苦啊!
果然,冷子沫就像被雷劈了似的,身子猛地一顫,停下手中的動作,愣愣地抬頭看我。
對上那雙清澈黑亮的眸子,頓時讓我羞愧難當,別過頭乾笑道:「跟你開玩笑呢,瞧你嚇的!」
冷子沫愣了一會兒,我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臉,我想他的表情不會好到哪裡去,不是厭惡就是嘲諷,又或者是不耐煩,更甚者,他會覺得我不可理喻,是個神經病。
「那什麼……那個,謝謝你的衣服啊!上次那件還沒還你呢,要不我改天重買兩件還你好了。現在就不麻煩你了,你忙你的,我走了。」
我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率先打破了沉悶,像個傻子似的朝冷子沫笑,揮著手準備說「再見」。一愣神,半空中的手就被拉了下來,然後我感覺手腕一涼,冷子沫驟然握住了我的手。一瞬間,我僵住了。
「學長,男女授受不親啊!雖然我挺開放的,但我不怎麼想對你開放,你怎麼能不經人家小女生同意就牽人家的手、吃人家豆腐呢!喂!學長!喂!冷子沫,你想幹嗎?要帶我去哪裡啊?我現在沒時間沒力氣跟你耗!」
他突然停下,我生生地撞到了他看似瘦弱但堅實的脊背上,耳邊傳來一聲悶哼,然後冷子沫冷眼一掃,我被秒殺了。
「給你買衛生棉,帶你去吃飯,之後帶你去醫務室,最後送你回宿舍。你不是想讓我做這些嗎?」
我打了個寒戰,心裡莫名地有些發堵,有些彆扭,想從那冰冷的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我都說是開玩笑了,你當什麼真啊?是不是所有的學長都像你這麼耍流氓?」我僵硬地反駁。
冷子沫嗤笑道:「你還真給你自己臉上貼金,就你現在這德行,你自己說說誰會對你耍流氓?你看看哪個新生像你這樣的,我每次見到你都搞得這麼形容汙穢、觸目驚心的!」
我望了一眼腰上遮褲子的黑色條紋襯衫,一時語塞,沒再爭辯。
「形容汙穢、觸目驚心」,這傢伙還挺會用成語的,還真形象。
見我不吭聲,冷子沫也沒繼續諷刺下去,依舊抓著我的手臂,拉著我朝學校超市走。
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回頭掃了我一眼,看著我凌亂的腳步又一次習慣性地蹙眉,放慢了速度。
冷子沫是個好人!就衝他對我這麼一個落泊小女子拔刀相助,他就是一個好人。衝他面不改色地在眾多新老生驚悚目光的注視下,淡定從容地給我挑衛生巾,他就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什麼叫外冷內熱,冷子沫就是典型!
我從廁所出來時,冷子沫已經買好飯,站在附近的梧桐樹下等我。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託著醬油色的煲仔飯,眼眸低垂,目光專注而又迷離,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金黃色的光落在樹下那個纖瘦少年的身上,勾勒出一道飄忽的剪影。
他像雪、像霜、像冰、像清泉,像這世界上一切乾淨清冽的事物,與之相比,在不遠處偷看他的我,滿褲子斑駁的血跡,一身的汗臭,還有那突兀的黑色條紋襯衫,狼狽而又不堪。
我揉了揉漲疼的太陽穴,嘆了口氣,眨了眨眼,生生逼退眼裡的酸澀,然後用衣服裹起剩下的大包衛生棉,搖晃著腳步沒入了熙熙攘攘的新老生人流中。
最終我還是沒有勇氣去玷汙那一汪清泉。
「冷子沫!」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喚,我不經意地回過頭去,還能看到樹下男孩驚愕抬頭的時候有一絲恍惚,然後他對著突然闖入視線的白裙女孩勾唇笑了。
原來他笑起來也挺溫暖的。
很和諧的一幕,很乾淨的一幅畫,讓人稱羨。
那次離開後,我再也沒有遇到過冷子沫,他的兩件襯衫被我洗得沒了血跡,一直曬在宿舍的陽臺上。
世界上有一些人,不用多加相處,你就能感受得到,你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冷子沫,信科院計算機專業大三學生,校學生會主席,才貌俱佳,是個風雲人物。
我不怎麼愛調查人,只能說冷子沫這人名聲不小,新生們總喜歡聊學校的名人,冷子沫這名字,被蔡淼她們八卦了七八天,我想裝不知道也難。
軍訓結束後,我還是將那兩件襯衫用袋子裝好,託學校快遞站送到了冷子沫那裡。
大家不熟,沒必要欠了人情還要欠人家東西。
至於我為什麼不親自去還衣服給冷子沫,那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倆沒必要為了兩件衣服再見面。
好吧,我又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其實是怕冷子沫根本不想見我。
「你會唱歌嗎?之前有過上臺表演經歷嗎?」坐在我面前的大美女將一綹頭髮撥到耳後,聲音清甜地問道。
我搖頭老實回答:「不會,我五音不全。」
「那你會跳舞嗎?」那女生皺了下眉,再度問我。
我笑了笑:「也不會。」
「那你會什麼?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你為什麼來我們禮儀部面試?逗我們這些學長、學姐玩嗎?」那女生終於忍不住了,皺著好看的眉毛慍怒地質問我。
我也不生氣,指了指一旁侃侃而談的蔡淼,擺手道:「我是來襯托她的!」
那女生愣了一下,瞪了我一眼,把目光投到了一旁被另一個男生面試的蔡淼身上。
那邊,蔡淼順利地回答完幾個問題後,經面試的學長要求又當場跳了一段街舞,身體靈活,姿態可圈可點,著引人注目。
看著禮儀部的那群面試官們驚歎的目光,我鬆了口氣,默默地從面試教室退了出去,轉戰下一場,給安佳做綠葉。
大學一開始,學生會、科協,團支部等部門都忙著從新生中挑選幹事。新生在這些部門中幹一陣子後,根據表現,可以在大三競選部門部長、主席,或黨支部書記等職位。對於新生來說,這是軍訓之後的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所以招聘這天,幾乎所有新生都出動了。
晚上一吃完飯,蔡淼她們就拉著我一起過來了。我明天要去找兼職工作賺錢,沒多少時間花在這種部門工作上,所以純粹是來給宿舍幾個女孩做綠葉的。
三個協會,十幾個部門,蔡淼她們多多少少都有一兩個部門面試得不錯,而陳怡珊幾乎是去哪兒面試,都會受到學長學姐們的交口稱讚。
果然人長得好看就是吃香。人長得好看性格又溫順、又多才多藝的女孩,那就更吃香了。
見那三個人緊張而又雀躍地捧著手機坐等面試結果的樣子,我頓時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鬆了口氣,謊稱口渴買飲料,離開了那人頭攢動的樓層。
接到李薇電話時,我正往樓下走,一邊忙著掏手機一邊躲著不停衝上二樓準備面試的同學。
李薇三天兩頭給我打個電話慰問一下,每次嘮叨得都跟個老媽子似的,我有時候覺得她比我媽更像我媽,我媽簡直就跟我的「大姨媽」似的,一個月才會打一次電話,說不定「大姨媽」不正常了,一個學期只打一個電話也沒準,反正我自從開學那天接到她醉酒的電話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
她不打來,我也沒想過要主動打過去,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母女倆好像都不怎麼想聽到對方的訊息。因為一想到對方,就會想到紮在彼此心上那根拔不掉的刺,生疼。
我媽只要不看到我,不想到我,就不會想起艾勝,不會想起那段開頭被強迫結局又被背叛的婚姻,不會想起她悲慘的半生。如今,她的世界裡沒有了我,只有酒吧裡的烈酒相伴,縱使頹廢,但她感覺不到痛,就不會再想尋死。
而我,即使孤獨,即使渴望溫暖,還算撐得住。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最起碼我還能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我還有個媽,活著的媽,我只是暫時離家漂浮的浮萍而不是無家可歸的野草。
我將手機放到耳邊,就聽到了李薇一如既往的大嗓門。
「葉子!我們宿舍居然有空調有冰箱!果然那麼多錢沒被白坑,私立大學就是一專門坑錢讓人享受的地方!本來以為我們宿舍跟你們的一樣,什麼都沒有,大夏天的太難熬,我連小電風扇都買了,這下好了,用不著了。改天我把電風扇給你送過來,你上次說要買不是還沒買嗎?我這是全新的,送給你,不要浪費!我連去你們學校的路線都摸清了,等著我飛奔給你送電風扇來啊!」
我被李薇那尖細的嗓音轟得耳朵嗡嗡亂響,腦袋生疼。
「你到學校了啊?」
「呸!我沒到學校怎麼看到我的宿舍啊?你腦神經又抽搐了吧?」李薇罵道。
我都能想象得到她那張敷著面膜故作猙獰的臉。
「你別老罵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腦袋現在不好使。到了就好,我本來還想去車站接你,然後送你去學校,幫你整理東西呢。你爸媽肯定又沒時間送你,你一個人過來還行嗎?」
樓梯上的人越來越多,我只能先退到拐彎處跟李薇聊著,同時眼睛張望著,準備等人少了再走。
另一頭,李薇突然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嗤笑了一聲,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二老沒愛但有錢,我自己開車過來的,我爸還派了兩個保鏢給我幫忙,一路上東西都是他們弄的,我不累。倒是你,葉子,一個人很辛苦吧?你媽這樣對你,你要撐不住就找我。咱倆誰跟誰,錢不夠就跟我說,別光想著打工,你們學校偏,兼職不怎麼好找。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差不多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別跟我客氣。」
我聽著李薇的囑咐,有一下沒一下地「嗯」了幾聲。
我跟李薇幼兒園時就認識了,我家裡出事,只有李薇不離不棄,一如既往地對我。她幫我的忙已經夠多了,我爸,哦,不,艾勝走的時候,沒留下多少錢,連我上大學的學費都不夠。要不是李薇問她爸借錢幫我週轉,我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上這大學。
但我不能一輩子靠李薇,她是我的朋友,沒義務為我這樣糟糕的人生負責,我總不能老拖著她。
李薇還在喋喋不休,我失神地望著擁擠的樓道,腦子裡有些亂。
肩上突然襲來一股重力,幾個女生吵鬧著走過來,不經意地撞到了我身上,我的手一抖,還在跟李薇通話的手機飛了出去,徑直摔到了樓梯下,我猛然驚醒過來,急著下樓撿手機。
不過這手機倒是耐摔,遠遠地看著完好無損。我鬆了口氣,人還沒來得及衝到樓下,已經有人先我一步撿起了手機。
目光觸及那骨節分明的手上閃爍的尾戒,我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身子猛顫了一下,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看著站在臺階下的男生。
一切,恍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