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城的路上,我心情平靜地問冷子沫,為什麼出來找我?
冷子沫回答得很隨意,一點都沒有隱瞞:「晚上我接到電話說你們新生女生宿舍出事了,打給我的同學也不太瞭解情況,只知道是因為我開除陳……陳什麼的那個女孩子引起的,然後我又聽到了你的名字。本來你們女生吵架是常事,但聽說你哭著拖著箱子連夜走了,我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就出來找你了。怎麼說呢,這件事算是因我而起。我想這麼晚了,你肯定會去附近找旅館住,外面治安比較亂,你一個情緒低落的女孩子難保不會出什麼事,我就趕緊出來找,沒想到還真找到了。」冷子沫說著朝我乾笑了一下。
我看著他艱澀的笑意,嘆了口氣說:「其實你是內疚,對吧?因為上次的事。」
我的話剛出口,冷子沫的表情就僵住了,臉色有些難看。
「之前你看到你妹妹冷玉婷跟我們吵架,也知道我跟你妹妹之間有過什麼過節。你那麼聰明,怎麼可能想不起來上次被你妹妹差點打死在雨巷中的人就是我。冷子沫,那次你丟下我,我其實一點都不怪你。誰都沒義務幫助別人,所以你不必耿耿於懷,為了彌補,縱使不情願也仍然堅持關心我。人一輩子很短,以後別再做這些自己不喜歡的事了,要做就做能讓自己開心的。」我認真地朝冷子沫說道。
冷子沫看著我,目光清冷,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們倆僵持了很久,最後他舒展開眉頭,捏了捏英挺的鼻樑,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甕聲甕氣的聲音從他嘴裡飄出來。
「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我沒有不想救你。我看到小婷帶著一幫流氓慌慌張張從巷子裡跑出來就知道出事了。我追過來看到你躺在地上,又看到小婷跟那幫人在不遠處爭吵,我才先衝過去幫她的。小婷還沒滿月時,我爸媽就離婚了,我被判給了我媽,她跟了我爸,然後我爸媽又相繼建立新的家庭,林楓估計是她後媽那邊的親戚,所以我不認識。我們兄妹也是近年來才聯絡上的,我沒想到我妹妹會變得那麼囂張跋扈,她的行事作風總讓我預感她會出事。那天看到她跟流氓爭吵,我本能地就衝過去了。我不知道你被打得有多嚴重,我處理完小婷的事回來時,你已經不見了。我想你要麼自己走了,要麼就被其他人救走了。不管哪一種,我都很無奈。不管我怎麼逼問,小婷都不願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在她眼裡有沒有我這個哥還不一定,她不要我管我也懶得管。本來這事情就算過去了,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對那個倒在巷子裡的女生有些愧疚。要不是看到小婷跟你朋友打架,她跟我說你們高中的事,我根本沒想到你就是那個女生。有時候事情就那麼巧,我承認我對你好是因為愧疚,我本來就不是熱情的人,或許算是冷情,不怎麼愛管閒事,從開學那天第一次見你,就對你沒什麼好感,感覺你這人特別……」
「不要臉。」見冷子沫「特別」不下去了,我好心地提醒道。
「對,就是不……」冷子沫拍著大腿轉過頭朝我驚叫道,還沒說完,話又中斷了,他尷尬地別過頭去。
「其實也不是不要臉……反正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現在不這麼覺得就好了。不說了,你管我是不是內疚,反正幫都幫了。說那麼多廢話,還不如多睡一會兒,一整夜沒休息了,一會兒回學校還得上課!」冷子沫背對著我有些彆扭地轉移話題。
似乎真的累了,冷子沫的聲音越來越低,很快就聽到他輕微的鼾聲。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用手指摩挲著手機裡冷子沫傳給我的照片,鼻子有些酸,但眼裡有了笑意。
之後一路上,冷子沫都在睡覺,我則握著手機看窗外的景色。第一次從b鎮回來時,坐在火車上,我的眼淚就沒停過,鬱結在心底的悲傷讓我無心去看窗外的景色。我竟沒有發現,這沿路的風景是那麼生機勃勃,讓人感動。
幾個小時後,火車終於到站,我的肩膀痠疼得厲害,望著無意間靠在我右肩上沉睡的少年那張清俊乾淨的臉,我抬起左手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嘆了口氣,伸手推醒了他。
下了火車,我去附近的照相館沖洗照片,冷子沫則說要去買點東西,我沒有多問,只是提議各自辦完事在開往學校的公交車的站臺會面。
爸爸的照片裱得很好看,金色鑲邊的鏡框,亮亮的,照得人心裡暖暖的。
我付了錢,將相框跟其他照片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包中,然後抱著筆記型電腦去約定地點等冷子沫。
又要回學校了,我的心情有些壓抑。去上課難免要遇到安佳她們,昨天還叫囂著永遠不會原諒她們的我,現在對她們竟然沒有多少恨意了。怨還是怨的,但是現在爸爸的照片失而復得,何必再去記恨呢!我的一輩子不長,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恨的。
人不應該和自己作對,現在的我,沒多少錢老住在外面,怨氣發過了,終究還是要回宿舍,畢竟一年的寄宿費都交了,不住就太可惜了。
我的態度擺在那裡,要是安佳她們還是不肯放過我,那我也沒辦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艾葉雖然能忍,但也不是可以任意欺負的人。
看昨晚她們後來緊張挽留我的樣子,我想,她們應該也不會再有心思找我麻煩了。
冷子沫過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大堆東西。走近了,我才看清他買了很多生活用品,還有幾套女式服裝,望著塑膠袋中的盒裝女式內衣,我有些驚愕,抬頭就看到冷子沫耳根子泛紅地站在一旁看著我,表情有些僵。
「聽說你行李都被丟了,我就隨便買了些。t恤跟褲子我就拿了兩套,估摸你的身高買的,至於那個,裡面的,我……我讓阿姨給你拿的。」
說到最後,冷子沫的耳朵越來越紅,那張清秀的臉蛋也跟著泛了紅暈。
看著冷子沫羞紅臉的樣子,我真是哭笑不得。
哭的是,他是這樣細心的一個男生,我都沒有想到要買這些東西,他卻全部給我準備好了。我們明明幾近陌生人,他沒必要為我做這麼多。撇除第一次他在雨巷拋下我,之後的每一次,他就算再無奈,都給了我很大的幫助。這一刻說不感動是假的,說不相信他在火車上說的那番話更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冷子沫,怎麼可能是曾經對我見死不救的冷子沫,他從來沒有想過丟棄我,相反,他做了很多。
笑的是,他此刻羞赧的模樣,比他平時清冷的樣子可愛了許多。我的心裡淌過幾絲暖流,突然有點想抱住他,踮起腳尖親吻他那張紅得像西紅柿一樣的臉,試探一下他的體溫是否如我想象那般滾燙。
我終究沒有勇氣親吻冷子沫臉上那抹迷人的羞紅,我只是微笑著伸手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指尖不經意地擦過那修長的手指,整個人觸電般悸動起來。
那股悸動並未維持多久,就被我壓抑在了心底。
冷子沫是個好男生,而我只是一片不知還能在世間飄多久的葉子。我希望自己往後的每一天都過得幸福,但我不希望,我突然消失後,有人會因此而不幸福。
太優秀的人,往往讓人不忍心傷害。
冷子沫於我就是如此。
「謝謝,錢……我過陣子還你。」我笑著說,話語聽不出任何不自然。
冷子沫臉色一僵,探尋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向緩緩進站的公交車走,說道:「等你手頭寬裕了再給吧,其實也沒多少錢,不一定要給的。」
我抱著筆記型電腦站在原地,垂頭看著前方的白色板鞋,輕嘆道:「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又不是第一次幫你,之前也沒看你有什麼過意不去,這會兒矯情什麼。」冷子沫停住腳步,轉過頭來,聲音冷硬地說。
我一時語塞。
冷子沫無視我的尷尬,徑直退回來拉我的手臂,又一次蹙眉道:「還愣著幹什麼,車要開了。」
我訥訥地跟上冷子沫的腳步,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人不要你還,就是想要你欠著他,因為虧欠,會讓你記住一輩子。
後來,冷子沫帶著酒意告訴我,其實他那時沒想到這一層,只是單純地不想要我的錢而已,他覺得這是作為男人該有的風度。
終於有一天,越來越多習慣性地耍風度之後,他突然覺得就這麼讓我欠著的感覺很好,若是一輩子也不錯。
只是,那時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一輩子不屬於我們。
蔡淼說,艾葉,這是香酥餅,安佳特意買給你的,我們還買了些生活用品跟換洗的衣服放在宿舍,你回來吧,我們錯了,是我們不懂事,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們生氣了。
我朝當說客的蔡淼身後瞥了一眼,果然有兩雙眼睛正鬼鬼祟祟地偷看著我們。
我笑了笑,將那包餅收了,然後將冷子沫給我買的東西跟唯一的家當——筆記型電腦遞給了蔡淼。
「餅挺好吃的,幫我謝謝安佳。我這人向來健忘,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快下課了,我還得去做兼職,麻煩你們幫我把這些東西拿回宿舍行嗎?」
蔡淼抱著一大堆東西,滿臉驚奇地望著我,估計想不到我會這麼快就不生氣了。
說完全不生氣也不是真的,但不管怎樣,生氣傷身,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沒多久,下課鈴聲響了。
我看到坐在教室後面的安佳跟陳怡珊正互相推搡著,朝我努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上來打招呼。
大家都是愛面子的人,安佳她們拉不下臉,我也不想自討沒趣。草草收拾好背包,我感激地拍了一下蔡淼的肩膀,說:「辛苦你了。一會兒你幫我跟陳怡珊說一聲,昨天那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昨天無意間碰見冷子沫,我沒多說什麼,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是陳怡珊找我代班的。不管陳怡珊信不信,我如果真害她被罵被開除了,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我犯不著為了不相干的事給自己找麻煩,對吧?」
說完想說的,我吸了口氣,揹著包走出了教室,身後傳來安佳跟陳怡珊纏著蔡淼的問話聲。
「她剛說了什麼?有沒有罵人啊?」
「是啊,是啊,她是不是不想回來啊?」
「說會回來的,這些東西讓我們帶回去。安佳,她讓我謝謝你的餅;還有小珊,她說昨天的事,不管你信不信,真跟她沒關係。不知道怎麼的,她那個反應,讓人看著挺心酸的,我們好像真的做得過分了。」
蔡淼說著,聲音就斷了,大家似乎都沉默了。
我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抬頭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忍著眼裡的酸澀,努力微笑。
這樣很好,說開了,大家都好,吃喝拉撒,照樣快樂。
我兼職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家比較上檔次的歐式餐廳。我們學校的確很偏,要找兼職真的很難。市區雖然離學校遠,但好在每次都只上四個小時。每個小時二十塊,算高工資,而且去那兒吃飯的大款比較多,給的小費也不少。我一週只有四天班,週三跟週五的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下班還能坐七點半的公交車回學校,回宿舍也不過就十點左右。雙休日兩天是全職,從早上八點到五點,工作很輕鬆,給的錢也很可觀。
當初那些招兼職的人錄用我,無外乎我面試時對洋酒的問題回答比較出彩。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站在他們面前衣著簡樸的女孩子,竟是抱著洋酒瓶長大的。
過去的十八年,我一直以商界大亨千金的身份成長著,這些高檔的酒在艾勝的酒櫃裡都出現過。
到餐廳的時候,還沒到下午三點,沒到我替班的時間,我便換好衣服坐在員工休息室裡睡覺。
同班的幾個大姐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兩個濃黑的眼圈,著實嚇了一跳,估計是體諒我的疲憊,原本準備在休息室裡嗑瓜子閒談的她們很好心地退了出去,幫我帶上了門,讓我能好好休息一會兒。
我喜歡這個兼職的地方,不只是因為這裡給的可觀薪水,更是因為這裡可親可愛的人們。
今天運氣好,醒來正好趕上上班時間,還沒在大堂站多久,我就被拉去包廂那邊幫vip客人開酒。
我明白經理的用意,他是想讓我發揮一下自己的才能,多賣出一些酒。
不過這差事並不反感,開瓶費可比一般小費多上好幾倍,賣出的酒越貴,得到的小費也就越多。我只要能賣出兩瓶昂貴的酒,一週的生活費就夠了。
手託著幾瓶客人點的酒走進包廂,一開門我就被那裡渾濁的菸酒味燻到了。
房間裡,男男女女,笑得歡暢。我正對面的老男人正不懷好意地摸著身旁女人的手。我端著酒站在原地,從這個角度,只能望見女人嬌媚的臉上那豔麗的紅暈。那女人的臉帶著幾絲稚嫩,我估計她實際的年齡做那男人的女兒都不為過。
一群尋歡作樂的人渣。
我在心裡罵道,依然低頭悶聲站在一旁開酒瓶。整個包廂裡,坐著好幾個色慾滿面的男人,他們的身旁無不各坐一個長相漂亮的姑娘,其中一個操著地方口音的中年胖子估計喝高了,滿臉通紅地抓著身旁的女孩子一口親了下去。
在坐的人沒有一個感到意外。
「表現不錯!回頭那角色就給你了。」胖子打了個酒嗝淫笑道。
被親的女孩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又換了副魅惑萬千的表情黏到了男人的身上。
「都聽到了,冷老闆豪爽吧!大家敬冷老闆一杯,謝謝他投巨資給我們這部戲。」
我默不做聲地開完酒瓶,拿起桌上不菲的小費,忍著胃裡翻騰的噁心感,默默地朝門外走去。
拍戲?
他們是演藝圈的人?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應該是投資商。這種你情我願的潛規則沒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只是有些忍受不了那群人挑了我這麼喜愛的餐廳做這種汙穢之事。
我還沒有提過這家餐廳的名字,「清澗」,一聽就能想象出它的整體格調,那群人不該在這麼一個包廂裡,玷汙了這麼純粹的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