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王神牛把任望珊叫到辦公室,詢問她獲獎的那副畫能不能放在學校一直展覽。如果可以的話,一中會再以學校的名義獎勵五百的獎金。
望珊答應了。
於是今天上午,學校的榮譽榜上多了一欄——
江蘇省中學生「你眼中的山川河流」文創作品徵集大賽一等獎:
高一(1)班任望珊《山河》
榮譽榜前的素人比上回發放成績光榮榜還多。
「任望珊就是(1)班那個轉校生!長的特別漂亮我每次交作業都看見!」
「對對對我記得!上次跨年晚會跳芭蕾的!」
「這也太優秀了吧……我記得她上次期末好像也在年級前20……」
「不過這幅畫為什麼叫《山河》啊,感覺起的有些草率了……」
「誒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好像是……」
於巋河站在不遠處,輕輕「嗤」了一聲。內心道:
哪裡草率啊,傻逼。
是珊河。
不懂別逼逼。
19:19pm
鹿燒。
雖然大神們送走了,但由於明天是週一,非高一學生都依舊沒有放假,所以今晚吃燒烤的學生比平時少了很多。於巋河早就和嫻姐打過招呼,今天他小前桌要來,麻煩嫻姐記著給他們留個內室裡光線敞亮的大圓桌,最好是靠著落地窗的那個,進出也方便。
鹿嫻笑笑說知道了。
鹿嫻站在門口,遠遠地就看見七八個鮮活的,著裝統一的少男少女帶笑地向她步來,昏黃暖調的路燈之下平鋪著他們錯開的,正當年少的倒影。她眼睛有些輕微的散光,於是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陌生的面孔。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逆著光走來的女孩兒,穿著校服的氣質像清泉一般乾淨又清爽,路燈下轉頭和於巋河說話的時候每根髮絲都在張揚。等她走得更近一些,五官漸漸變得清晰的同一時間——
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來,不知怎麼的還帶著一絲絲危險的氣息。
這——這好像是——
儘管和林深公司老總一家接觸的不多,她和林深結婚時這個女孩也才只有十二歲,遠遠地只有過一面之緣。可壞就壞在任望珊絕對是個令人一眼萬年的女孩,鹿嫻五年前見她第一面時,就深深地記住了她的姓名和模樣,靈動,自信,又驕傲。
鹿嫻內心有點慌:沒有這麼巧的事。
不會的。
於巋河朝她笑笑:「嫻姐,這位就是我前桌,上回跟你講過的。她叫任望珊,叫她望珊就好了。她很厲害,作品在省裡獲了獎拿了獎金,今天這頓她請。」
任望珊安靜地笑笑,伸出白淨的右手。
後街人聲依舊喧鬧,她眼前的少年們意氣風發,像是夏天的太陽。
鹿嫻伸手握了握:「任望珊啊。名字很好聽。」
任望珊抬眸,漂亮的下頜微微收起:「謝謝。嫻姐真年輕,還很漂亮。」
不會錯的,就是她了。鹿嫻悲哀的想。
她面色不改,柔聲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別傻在外邊站著了,快進去坐吧。」
鹿嫻左腦清醒著支撐她在後廚忙碌,右腦則處在當機的狀態。
這世界就像一片荒原,我們為了逃離改變了自己的位置,到達了另一片沙漠。殊不知,你想遠離的也隨之而來。難以想象,這浮萍一般遊蕩的人生啊,就是充滿了愚昧,謬誤,和荒唐。我們無能為力,只能選擇飲酒和燒烤。
鹿嫻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要是回到學生時代,大約就跟考試的時候做到超綱題差不多,一樣的無奈。但不會砸東西,也不會哭,這是一種很安靜的崩潰。
她想到一句話:凡事都有偶然的湊巧,結果又如同宿命的必然。
但生活總要繼續,逃避不是正確方法。任望珊那麼好,乾淨又漂亮,什麼也不知道。鹿嫻只要不提不說也不講,坦然地和她就這樣第一次結識,那麼後來的將來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沒錯,就是這樣。
「——嫻姐?」
鹿嫻右腦猛地開機。
於巋河插著兜靠在後門一側,指關節扣了扣門:「嫻姐?怎麼發呆了,叫你幾次了。出什麼事兒了嗎。」
鹿嫻收起略微發白的臉色:「沒事——你怎麼來了巋河?我看大家在外面都吃的正開心呢。」
於巋河放心地笑了笑:「沒事就好。我啊……就有件事要跟嫻姐說下。」
鹿嫻點點頭,咬著下唇認真地看著他。
「望珊不是堅持說要請客麼,大家夥兒這麼多人面上雖是答應了,心裡總歸不好意思讓她一個女孩子請的。」
於巋河咬咬下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笑了笑,垂眸撓了撓耳後,繼續道:「我們幾個兄弟私下都已經講好了,待會兒她結賬的時候,嫻姐記得給她報個半價的數,也千萬別讓她發現了啊。剩下的那些,我們後頭立刻給嫻姐補上。」
鹿嫻笑了:「欸。」
後來的後來,鹿嫻每年目送一批又一批的年輕學子從這裡畢業,聽了無數轟轟烈烈的校園愛情故事,也見過無數少年人喜歡一個人特有的方式。
但她印象最深刻的,永遠是在那個路燈昏黃的週日晚上,離開喧鬧的圓桌偷偷溜到後廚,倚著後門咬著下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卻又非常努力,並小心翼翼地守護喜歡女孩子自尊心的那個善良單純的十七歲男孩。
他勇敢又坦蕩,心甘情願地去愛,也願意等待。好像把看著他的人也帶得年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