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蹊一滯,隨即垂眸接過去,線圈本上有文漾笙身上特有的清淺雛菊香氣。此時此刻,市井之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對面的女孩無意掀翻少年內心本平穩搖曳的燭火,點燃少年雙眸裡盛滿的燈火暮色。
後來,市井中身穿白襯衫的少年迷上了雛菊香,卻再也找不到那天的小雛菊。
2019年10月10日星期四
11:50am
p酒店。
「於總您看,這家酒店是我們精挑細選的,頂樓包廂能俯瞰整個浦東中心。它整個佈置,服務還有菜品啊都很精緻,特別是甜品。等會希望您還滿意。」
校長跟於巋河在前面並排走著,時不時跟他搭話,於巋河步子放緩,回應禮貌而溫和,給人留下的印象十分紳士。任望珊則和幾個老師規規矩矩跟在後面,老師在耳邊跟她囑咐的話飄飄忽忽,一點也沒聽進去。
她還隱隱約約聽到校長跟於巋河說自己:「我們研究生代表任望珊同學好像跟您差不多一個年紀,也不知道你們共同話語會不會多一些,哈哈哈……」
任望珊此時內心真的很崩潰:校長——求求您別再跟他說我了啊。而且才三天不到啊,她怎麼就又回到了這所充滿尷尬的酒店呢。
她默默給這所水逆酒店記下一筆,發誓再也不來第三次。
酒店的電梯一律限乘18人,電梯門緩緩開啟,等在電梯前面的賓客陸陸續續進了門。任望珊一行人總共只有六個,但加上旁邊一起等電梯的一些陌生人,剛好是……19人。
望珊見人數超標了,自覺地站到另一側的電梯口,反正那邊的電梯也很快要下到一層了。
沒想到於巋河也沒走進去。
校長朝他看看:「於總,這限乘18人,您可以進來的啊。」
於巋河禮貌地點頭笑笑:「限乘人數滿了總歸不太安全,這邊的電梯也快下來了,你們先上去,我隨後就到。」
不等校長回答,眼前的電梯門就緩緩關上了。
於巋河抬腳往任望珊那邊電梯口走。
剛好,那頭的電梯「叮——」緩緩開啟。
任望珊走進去,按好樓層就趕緊按了關門鍵,就在電梯馬上就關上的時候,一隻手往裡一擋,聲色帶笑——
「哎,同學等我一下。」
那動作,像極了七年前,早自習遲到時候伸手擋住學校自動門,抬頭笑著喊「梁叔,等我一下」的少年模樣。
電梯都有安全感應,檢測到有障礙物,門就又緩緩開啟。
於巋河邁步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包廂號,你得帶著我。」
「應該帶著你的是接待老師,不是我。
「可是現在沒有接待老師。」
「那我也沒有義務帶著你啊。」
於巋河偏頭看向她,眼神認真:「這位研究生同學,你好歹是學校的代表,最好對獎學金贊助商友好一些,否則他可能因為你而撤資。」
「撤資就撤資,我們學校又不缺錢。而且這頓飯也不是請你一個人的,只是其他贊助商沒有來而已。」任望珊把頭一偏,語氣裡竟有些自己都沒發覺的賭氣,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比於巋河還多。
於巋河微微勾起唇角,把手插進褲兜,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包廂裡。
p酒店的頂樓包廂出名也的確有它出名的道理。從明淨的落地玻璃窗向下俯瞰,城市浮游,萬千因子,碰撞無限。青天白日之下,華麗而典雅的萬國建築風景線盡收眼底。
服務員為每一位賓客輕輕拉開高背凳,擺好精緻的各類餐具。餐前甜點上來的是一道millefeuille。啡色的千層酥皮輕盈如絮,黃油味正,綿密厚實,香滑飽滿。中間兩層吉士醬濃郁細膩,甜度適宜,這稍稍緩解了任望珊緊繃的心情,她甚至還得空想到:要是有草莓味的拿破崙酥就更好了。
只可惜這是她的水逆餐廳。
服務員來撤走放置甜點的精緻陶瓷盤,準備上葡萄朗姆酒配鵝肝的時候,朝面對面坐著的任望珊和於巋河看了一眼,微笑道:
「啊,兩位又來了啊。」
任望珊:「!!!」
眾人:「???」
於巋河:「恩?記性挺不錯啊。」
服務員忍不住看向他說道:「我也不是記性好,一來呢二位三天前剛剛來過,坐的也是包廂,時間又隔得短;二來呢…二位站在一起這模樣,實在令人沒法不印象深刻啊。」
校長奇道:「啊?望珊,你跟於總原來一直認識啊?」
另一個老師道:「怪不得呢!一定是早就知道於總今天要來,還特意換了身這麼漂亮的衣服……哎喲喂不說了不說了,看我們望珊要不好意思嘍……」
任望珊在心裡狠狠戳了戳腦門,欲哭無淚:才不是這樣啊。
校長卻還忍不住地問:「那二位前兩天既然一起來這兒吃飯了……想必關係也著實不一般吧?」
任望珊:「……」
何止是不一般,只是校長但求您放我一條生路。
她能做的只有垂著眼眸保持沉默。
於巋河剋制地對校長點了點頭,緩緩道:「公家飯不提私家事,任望珊是作為f大的研究生代表來吃這頓飯,當然是有一個學校代表的樣子。不提跟我認識的事,她這樣做很禮貌也很得體。我非常欣賞她這一點,也可見f大真是人才輩出。」
禮貌地避開了正面問題,用適當的讚美轉移話題。既讓對方不尷尬,同時也使校方很有面子。
情商高的人就是如此。
校長和老師們也默契地不再提此事,談了些校園趣事,又問了些於巋河商場生意上的事情,對年輕有為的於總連連讚賞。
服務員端上帶骨西冷牛排的時候,還忍不住看了二人一眼:
兩人一定是情侶吧。
長得可真好看,說是明星我也相信。
13:40pm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任望珊也煎熬了兩個小時,終於要熬到頭了。
電梯到樓下的時候,於巋河一摸口袋:「不好意思,我手機忘在包廂沙發上了,我上去去取一下。」
又不忘道:「今天多謝貴方款待了,各位先走吧,不必再等我了。」
校長哪能真的自個兒先走啊,忙很識趣地對任望珊道:「望珊同學,陪於總上去一趟吧。」
任望珊:「……欸好。」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電梯緩緩上行,二人緘默不語。
於巋河看向她:「你…是不是不高興。」
換來的是望珊的沉默。一秒,兩秒,三秒———
有些問題啊……沉默就是答案,躲閃就是答案,沒有主動……就是答案。保持關係太累,不如揮手告別。
但有些人很奇怪,愛你還放過你;有些人更奇怪,放過你還愛你。
電影太仁慈,總讓錯過的人再相遇。生活不一樣,再相遇也依舊是錯過。
而且更重要的是,任望珊在這所酒店裡還有無法退散的水逆。
沉默了三秒之後,電梯裡的燈突然熄滅。還沒等二人反應,隨之而來的是電梯頂部轟隆隆的巨響,電梯廂上下抖動——
電梯按鍵上面的螢幕數字停留在12層,還保持著不斷向上的符號,鮮紅的色調在一片黑暗中顯得觸目驚心。
短暫的嘈雜聲過後,一切重新歸於平靜。
空氣裡靜悄悄的,任望珊還聽得見於巋河的呼吸聲。他身上的薄荷味比以前淡了,混合了些許尼古丁的菸草味,聞起來危險又性感,讓人明知不可為,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任望珊第一時間想的不是電梯壞了,也不是卡在12層很危險,更不是害怕得想要求救。而是「他身上的薄荷味淡了啊」。
尼古丁的味道,任望珊之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曾經買來試過。它又苦又嗆,任望珊一點也不喜歡。於巋河也肯定不喜歡吧?那他為什麼還要讓自己抽菸呢。
是不是做生意的人都這樣,要禮貌地笑著接過別人的煙,不管喜不喜歡都得配合著點上,再裝出很享受的模樣?
那於巋河豈不是很累很累嗎,他不應該這麼辛苦的呀。他多好啊,值得千里山河與萬頃湖海。如果可以,無拘無束的風給他,會下大雨的沙漠給他,鋪滿星辰的萬物也應該給他。不必理會世故的冷笑和暗箭,渡過暗礁叢生的海,把所有行路人甩在身後,包括我。
他應該自由啊。
任望珊想的僅僅是這些,再無其他。
於巋河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