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書桌前放下書包，往床上一躺。
老爺子又是這樣，假正經。就不能多說點話啊，於巋河感覺以前老爺子也沒這麼寡言少語的，好像…是從高中開始之後，話明顯變得比以前少了。
可能工作壓力越來越大了吧。他想到老爺子鬢角那些白頭髮，微微嘆了口氣。他真想快點高考啊，考個好大學，學好金融幫幫老爺子，別讓他一天天地這麼累。
晚飯各色菜品種類齊全，水晶燈灑下暖意燈光。於穆在飯桌上照舊問了於巋河的學校活動和成績，聽到後心裡滿意得很，面上倒只是剋制地點了點頭道：「繼續保持。」
父子倆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餐桌上沒有何女士，二人心裡都不自覺有些空落落的。春晚馬上開始了，於穆不愛看熱鬧的這些，讓於巋河自己看會電視或是找對時間和他媽媽打個電話，就自己上樓回書房去了。
於巋河在沙發上坐下，看了會電視又看了會兒國外的網頁新聞。轉眼間十一點多了，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嗡」地振動起來。他正納悶誰會這個時候來電話，低頭一看備註，趕忙接了，語氣裡透出笑意：
「什麼事啊小前桌，新年不還沒正式到麼。」
「於巋河！快看窗外啊，下雪啦~」手機裡傳出小前桌開心的聲音。
於巋河一愣，隨即大步走到餐廳的落地窗前，把方才拉著的暖黃色遮光簾拉開，他手不自覺的拂上玻璃窗，朝上邊輕輕哈了口氣。
蘇州不常下雪，一年也真就那麼一兩次。窗外，細小的銀白色六角雪瓣一片片打著旋兒，落在院子裡的玫瑰叢中消失不見。有些許頑強地覆在盛大的枇杷樹上，逐漸積累融成一層薄冰。室內外暖色燈光的照射使雪花翻滾旋轉的時候微微發亮，也更易於人們發現她們的存在，此時大地靜謐，視線裡浮起一片白。
「怎麼樣？」任望珊聲音帶著好聽的上揚和善良，「是不是下雪了？好看吧。」
「恩。下雪了，很好看。」於巋河聲音有些沙啞。
「可惜就是小了點兒，要是再大點就好了。」望珊聲音裡有些惋惜，「不然還能堆雪人呢。」她頓了頓，「唔…好像我記事開始，就只有那麼兩三次的雪能堆雪人的。」
「畢竟南方天氣沒北方冷啊。」於巋河嘴上回應著笑了笑，心裡卻想的是：
我記住了，小前桌。
會記得給你漫天大雪的。
於巋河又想起來什麼，認真道：「對了望珊，哪天如果有空，還去壺碟老地方吧，樹老闆把壺碟的鑰匙留給我了。我地理不太行。如果…你物化生有什麼問題的話，也可以隨時問，不用再等我網上回訊息了。」
「恩好，我每天都有空呀，明天就可以。」望珊笑道。
於巋河有點驚訝：「可是接下來春節啊，不是得出去走親戚麼，哪來的時間。」他自己家是真不走親戚，過年都沒個長輩在家的。但任望珊也不走嗎？
「恩，不走的。」望珊淡淡道。
於巋河也不好多問，點點頭道：「那就明天，時間你定。」
「下午…一點見吧。今天晚上要守歲，明天還要起早和奶奶出去買年貨。」
於巋河笑了笑：「我都可以。那明天見了小前桌。」
「恩好，新年快樂，於巋河。」
於巋河放下手機，往裡走了幾步，開啟開放式廚房間的窗戶，任憑冷風從視窗灌進來。掛鐘上的時間已經快要接近十二點，客廳的電視機裡隱隱約約傳來喧鬧的聲音。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宣讀最後的主持詞，即將進入倒數的環節。
於巋河深深吸了口窗外的冷氣，令自己清醒了一下。
新年快樂，小前桌。
2014年1月31日
12：20pm
今天是個大晴天，昨日下了初雪，雖然量小，但化雪時的涼意依舊是撲面襲來。於巋河正午時騎著單車停在子衿路188號門口，剛好看見望珊從院子裡出來。因為是過年，任望珊今天穿著紅色的棉襖，後面的帽子大大的。
二人對視，望珊愣了愣，隨即驚喜地向她跑來。
「小紅帽，上車。」於巋河晃了晃腦袋。
「不是說好了壺碟見嗎，你怎麼直接來我家啦。」望珊說著，側身在後座上輕輕坐下。
「怕你來的時候我沒來，你又沒鑰匙，我反正也順路。」於巋河笑著回應，一踩踏板：「走著了，抓緊。」
少年載著女孩騎車過了圖書館，來到大街上。路邊有小堆清掃起來的積雪，街上張燈結綵行人擁擠，來來往往接踵摩肩。車水馬龍的商業街邊小攤販接連吆喝著，手裡拎著年貨的人更是數不勝數，尋找著回家的路標。小孩子手裡三元錢的糖葫蘆上橙黃色糖稀晶瑩剔透，口袋裡五塊錢的山楂片開胃又酸甜，嘴裡只管歡呼雀躍。
吹到臉上的風是涼的，心裡卻是滾燙的。
壺碟。
於巋河拿出鑰匙推開古舊的小木門，揀了張光線好的桌子坐下。
「樹老闆串親戚去了，這些天都不在，壺碟也不開業。」於巋河低頭從包裡拿出新華書店買的一些地理習題冊。
望珊也坐下，拿出先前在學生書城裡買的物化生小高考衝刺題。
於巋河接過來隨意翻了翻，又看了望珊的錯題集，垂眸在衝刺題上圈了幾道選擇和計算題；望珊則給於巋河勾選了幾道經典地理例題。
二人自覺性都很強，手機明明就在身邊卻跟不存在似的。一小時後兩兩交換批改。於巋河很快發現了任望珊最大的缺陷在於物理，微微牽了牽嘴角。
物理這種東西，其實是文科中小高考最好拿a的科目。公式就那麼幾個，題型種類也就那麼多，不像化學和生物可以千變萬化。
望珊她本來就聰明，物理大題前兩題一向是背公式就能解決，後面的，只要把受力分析給她悉心講明白，拿a絕不是問題。
於巋河早就提前做了前些年文科的物理小高考卷，三十幾分鍾就做好了還是滿分。他發現套路其實就是選擇題簡單到不行，最後一大題大多是一個小球在各種平臺上面滾來滾去的動能定理。
望珊之前看於巋河地理拿了b還挺奇怪的，畢竟地理是相較於政治和歷史而言偏理科的科目，政治歷史他都能全背下來，地理不應該呀。
看了於巋河大題就發現，他是雙項選擇題和自然地理比較薄弱，她勾出來的那幾題都選的不太對。好在人文地理部分竟是一分不扣，她自己有時候都得扣一分呢。
下午四點，於巋河突然電話響了。
「是樹老闆。」於巋河對望珊說了聲，就接起了電話。
「巋河啊，你和望珊有沒有去壺碟？」
「我們已經在了，樹老闆新年快樂啊。」於巋河爽朗地笑笑。
「欸呀好好好新年快樂！嘶——我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啊對了想起來了。巋河啊你去一下廚房，裡面有我昨天做好的老酸奶，現在拿出來剛好能吃。我就是想著啊，你們要是來了，總不能啥都沒有吧！」樹老闆在電話那頭笑道。
望珊朝於巋河坐著手勢，於巋河點點頭道：「這麼周到啊，謝謝樹老闆，等會我去拿。啊對了先別掛，望珊要和你說兩句話。」說著把電話遞給望珊。
「樹老闆！新年快樂！」望珊笑靨嫣然如向陽花綻放。
「欸——望珊也新年快樂啊，又大一歲了。快去嚐嚐樹老闆做的酸奶好吃不好吃，要是好吃，樹老闆還給你們做。」樹老闆在電話另一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望珊答應著，又跟樹老闆講了好幾句話，於巋河從廚房拿了酸奶過來她還沒打完電話。於巋河在她面前搖了搖玻璃酸奶瓶，又指指桌上的試卷。
望珊會意：「那樹老闆，我要繼續寫作業啦。過年的時候走親戚記得少喝點酒，也要好好休息。」
樹老闆應著道了聲「真乖」，掛了電話。
「樹老闆做的，看起來還不錯，快嚐嚐看。」於巋河把酸奶和勺子放到紙巾上，「我已經拿出來一會兒了，沒那麼涼，可以直接吃。」
望珊拿起酸奶玻璃瓶去拔上面的木塞，結果連著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手指尖還被粗糙的塞面磨紅了。她伸手想拿紙巾包一下蓋子增大摩擦力，手上的玻璃瓶卻在一聲嘆息中被順勢接過，兩秒後，撥開木塞的玻璃瓶又回到她手裡。
「快吃，吃完做題。」於巋河剛說完就改口：「啊不。還是慢點吃吧，吃得太快…對胃不好。」
任望珊憋著笑，邊挖了勺老酸奶放進嘴巴里。成塊的酸奶酸甜濃度適宜，入口即化。樹老闆做什麼東西怎麼都這麼好吃呢。
……
「設最大靜摩擦力與滑動摩擦力相同，帶正電的滑塊a從絕緣長方體b上以相對地面v=1.88m/s的速度向下滑動…這個首先牛頓第一定律公式先列出來，把題目中未說明實則卻已經告訴你的已知條件算出來，也就是a開始的加速度和b在電場e中受到的初始摩擦力和電場力…再設t1和t2兩個時間段，然後——」
「然後聯立公式，分別求出a在t1和t2時間段的位移和摩擦力所做的功，得出a的最遠滑動距離，最後得出t=0時刻摩擦力對b所做的功，對不對？」任望珊眼睛亮亮的看著於巋河：「我好像懂了。」
「小紅帽真聰明。」於巋河笑笑，「那這題可以過了？等會你自己求出來對一下答案。」
望珊點點頭。
「那就再看這題，能量守恆定律……」
二人身側是窗明几淨，窗臺上並排放著的酸奶玻璃罐已經空了，玻璃反射出明亮的光芒。室內只有他們二人，院外各類植物在風中輕輕搖曳。再往遠處，滿地都是火紅色的鞭炮碎紙屑，各家各戶要開始準備晚飯了。新的一年，他們都用滿心的憧憬和歸零的心態去迎接。
筆尖依舊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