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有護士長路過查房,看見她便道:「是來接這間病房裡的於先生出院的家屬嗎?」
這問題還沒過她腦子,任望珊就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恩。」
「家屬怎麼現在才來啊?」護士長微微皺眉,「剛吊完一瓶。我現在把注意事項給你說一下,回去好好照顧你老公。看這年紀輕輕,長得也俊,工作把身體搞成這樣!」
任望珊:「其實那個……」
「記住了啊,」護士長完全沒理會望珊,自顧自地開始滔滔不絕,「禁酒禁辣禁熬夜;飲食清淡且定時,一切酸性的東西都儘量不要吃,待會我給你寫張對胃造成刺激的食物名單;生活習慣不要太過放縱;注意自身免疫力的提高,不要有壓抑的心理狀態……」
望珊只好閉嘴,默默把這些都記在備忘錄上面,謝過護士長之後,目送護士長進了隔壁病房。
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握住門把手剛想開門——
「嘿,我沒認錯人吧?真的是你啊妹妹!」一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像是五十多歲的大媽。
望珊疑惑地轉頭,一看見便認了出來是前幾年在北京碰到過的大媽,她驚訝道:「是您啊,可您不是北京人嗎,怎麼在這裡能碰著?」
「我也覺得巧呢!」大媽笑呵呵的,「當年,我在超市遇見你和你老公之後啊,我女兒的桃花就剛巧不巧地來了!她那年就嫁到了上海,我們一家子也跟著搬過來了。你猜我來幹什麼?」她驕傲地舉起手裡的保溫壺,「大骨頭湯!我女兒昨晚上剛生完孩子,坐月子的那一套都是還跟你老公學的呢哈哈哈——」
大媽笑完便打量了她一圈:「話說妹妹你又怎麼在醫院了?」
「因為我老……額那個他,他胃出血住院了,我今天來接他出院。」望珊尷尬道。
「哎喲喲喲這真作孽啊!」大媽唏噓道,「好好盯著你老公!年紀輕輕的……啊我差點忘了他年紀也不小了是三十多歲……你看我這記性……但也正當壯年呢是吧!你作為他老婆啊,可要好好盯著他把這生活規律搞好嘍!不然阿姨跟你說啊男人到老了要是身體不好,你又這麼年輕,到時候———」
任望珊嘴角抽搐了一下,趕緊打住:「阿阿阿阿姨……我明白,我都明白,我老公還在裡面等我呢。」
「啊好好好對對對,我女兒也在前面房間等我送大骨頭湯呢,那妹妹咱們有緣再見!和老公開開心心的哈!」大媽笑嘻嘻地邊走邊衝她揮手:「我還記得你老公多帥呢!」
「……欸。」望珊無奈。
她轉身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地推開了門。
管他前幾天自己喝醉幹了什麼呢,反正是喝醉了,自己也什麼都不記得。要是他還記得,那也是他的事情,關我什麼鬼事。
看見於巋河的時候她一愣。
於巋河靜靜地闔著眼,面無血色地躺在病床上,聽到動靜了才微微睜開眼,撐著床單坐起來。
任望珊想去扶的,但挪不動步子。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靜靜地不說話。
任望珊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有點點尷尬:「那個……我來接你出院。」
「哦。」
「出院手續辦好了嗎?」
「……好像沒。」
「東西在哪兒,我現在去辦。」
於巋河指指床頭櫃:「黎陽都放在這裡了。」
任望珊走過去開啟櫃子底下的抽屜,把相關的材料拿出來:「你在這裡等我,等會我開車送你回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於巋河就坐在病床上離她很近,並不夾雜尼古丁氣息的薄荷味席捲而來。
任望珊垂下眼:「把自己的衣服換好,我儘快回來。」
「謝謝。」
目送任望珊下樓後,於巋河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拿起手機翻找通訊錄。
李小龍在南隅獨墅的保安亭裡認真地寫著保安日記。今天保安部早班有一個人請了一整天的假,他就來幫忙補上。空閒的時候他都喜歡寫日記來記錄一天的生活,字裡行間當然也包括任望珊和於巋河的名字。
突然他自己的手機響了。
他一看聯絡人嚇了一跳,趕緊接起來:「於……於先生!?」
「恩,小李,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特別方便!」李小龍「噌」地一聲從位置上站起來,保安日記差點從桌上掉下來:「原地待命!」
「好的。那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於巋河笑道,「我家認識吧?現在就去,速度快。」
「收到!」李小龍把保安室留給一起值班的另一名保安,拿著電話就往外跑:「去了然後呢!?」
「門口上的鎖,密碼是971220,小李你記著。」於巋河道,「你輸入密碼之後,把門把手上右側的晶片拔出來自己留好,跑著去,時間緊。」
「啊啊啊啊!?」李小龍邊跑邊喘:「就是……於先生您要我把你家鎖弄壞幹啥啊!?」
「也不是弄壞,你別擔心。」於巋河微笑,「就是密碼和指紋識別不能用了而已。其他的明天再跟你解釋,能做到嗎?」
李小龍在心裡敬了個禮:「能!」
「謝謝。」於巋河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小龍邊跑邊欲哭無淚:這位業主讓我乾的這叫什麼事兒啊。我還穿著保安制服呢,無論是被誰見著都能告我私闖民宅……
我是一個保安,保衛業主平安。業主叫我幹啥,那麼我就幹啥。
李小龍很快按照於巋河的吩咐把晶片拔了出來,關好門再看密碼鎖上的螢幕,已經暗下來了。
他吐了一口氣。
任望珊在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醫院裡的84消毒水氣味讓她感覺到危險。
這種危險並不與醫院有關,而是她發覺自從上月再重逢開始,兩人見面的次數似乎有些多了。
這個人太好了,好到誰跟他接觸,都會覺得他可以信賴和依靠。如果她再以這樣的頻率跟他見面下去,聽到他的聲音,看見他的模樣,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一定會,藏不住對他的那份根深蒂固的喜歡。
太危險了,她應該逃跑的。
但是——
明知道不可為,卻還想要靠近。
她嘆了一口氣,跟醫生鞠躬道過謝後,轉身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