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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留在我身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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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一中的寒假安排從臘月十七放到正月十六,一放放四周。

時間看著挺久的,可日子過起來,就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兒。

新學期開學,班主任劉仲頂著一個硬漢風的寸頭亮相十六班,引得女生們尖叫連連:「啊啊啊,老師,您太帥了!」

曲乾作為彩虹屁高手壓軸發言:「天哪,這還是我的班主任嗎?帥到讓人昏厥啊!老劉,一假期沒見,我老想老想老想您了!」

「煩人樣吧你。」

劉仲傲嬌地翻了個白眼,接著踱步走上講臺:「開學第一天,沒有缺席的吧?有個事兒我得先跟大家說一聲,畢竟待會兒要收假期作業、發教材,我怕忙忘了。」

所有人立刻端正坐姿,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緊接著,劉仲宣佈了一則爆炸性的訊息:「這個週六下午,也就是後天,學校要求各班開家長會,屆時學生家長一塊出席,我有好多話要念叨唸叨。」

訊息一齣,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尹朝朝挺直的小身板瞬間垮了。

這是她和尹瀚生冷戰的第十天,學校居然喪心病狂地要開家長會?豈不是存心將她置於尷尬之地嗎?

尹朝朝開動腦子裡的「柯南小劇場」,慎重地分析起眼下局勢來。

首先,學校要開家長會這件事,身為體育老師的尹瀚生不可能全然不知。這也就意味著,無論她通不通知,對方週六都會到場。

其次,既然尹瀚生不能不來,為了避免正面交鋒,她就必須得溜。

所以,家長會當天,尹朝朝故意早早地到達教室,趁著尹瀚生還沒來,裝起了肚子疼,對劉仲說:「老師,我有點吃壞肚子了,去趟廁所行嗎?」

「快去快回。」劉仲正忙著佈置場地,沒太搭理她。

尹朝朝快速回應:「知道了。」

等走到女廁所門口,她身子一閃,從旁邊的樓梯口逃竄。

她氣喘吁吁地跑了一路,終於抵達校門口。

她正想緩一口氣,不料竟和對面從赫爾蘇街來的姜周易狹路相逢。

對方眸光中帶著打量,問她:「尹朝朝,你這是要去哪兒?」

「上,上廁所,我肚子有點疼。」尹朝朝捂著肚子,故意氣若游絲地道。

奈何演技再高明,也架不住眼前人有一雙火眼金睛。

姜周易一語道破:「教學樓裡有廁所你不去,至於跑到校外來?尹朝朝,你膽子肥了啊,家長會都敢逃?」

「沒……沒有的事。」尹朝朝猛搖頭,神情慌張得像極了被捕快逮到衙門口的罪犯,「大佬,你聽我解釋。」

姜周易掀了掀眼皮,一把抓住尹朝朝的衣領:「解釋無效,跟我回去。」

忽然被扼住命運後脖頸的尹某人:「……」大佬果真是無情無義的存在呢。

回到班上以後,尹朝朝仍賊心不死。

她大張旗鼓地從書包裡翻出一片衛生巾,故意讓同桌少年看見。

待到視線相撞時,她有氣無力地說:「姜周易,我沒騙你,我真的得去趟廁所,生理期來了。」

姜周易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忽然貼心道:「那你快去吧。」

尹朝朝心底大喜,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還沒等她邁開步子,就被人強行拉回座位,屁股重重地撞了一下,痛得她想哭。

這時旁邊傳來一道冷漠無情的聲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生理期是六號到十二號,非常穩定。然而今天是二十一號,尹朝朝,你的謊言太拙劣了。」

尹朝朝錯愕地看著身邊的人,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變態:「你你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姜周易處變不驚道:「是誰平日裡跳脫得像瘋兔子一樣到處亂竄,一到那幾天坐不離席,連著一週猛灌紅糖水?你的生理期?抱歉,我沒興趣,但想不知道都難。」

尹朝朝正欲爭辯,姜周易忽然咳了兩聲,似在暗示她什麼。

她一抬頭,只見尹瀚生出現在班級門口,瞬間心如死灰了。

家長會定在下午一點到四點。

劉仲欲揚先抑,在展望新學期之前,點名了上學期犯事比較多的幾個人,尹朝朝因為寫小說這事名列其中。

從劉仲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尹朝朝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偷瞄旁邊尹瀚生的臉色,對方的臉色並沒有多糟糕,反倒平淡得出奇。

通常這種情況下,尹朝朝的大腦會自動理解為「暴風雨之前的寧靜」,所以她偷瞄完之後心更慌了。

三個小時的會議中途有個休息時間,是在兩點半的時候,休息二十分鐘,供家長們相互交流。

趁著尹瀚生和姜海聊天的工夫,尹朝朝將姜周易拽到走廊。她壓低嗓音問:「姜周易,你注意到老尹同志的表情了嗎?」

「表情看上去很平靜,應該不會就‘離家出走’這件事找你談話了。」

「才不是呢!以我對他的瞭解,這肯定是醞釀大招呢!你說我該怎麼辦?還有四十分鐘,家長會就結束了,我現在溜行不行?」心越慌,語速越快。

「你覺得呢?劉仲和尹叔叔,哪個能放行?」

「都,都不太能……」

班級門口堆了幾箱買來的礦泉水,姜周易安排幾個男生髮下去,順便塞給尹朝朝一瓶,點撥她幾句:「尹朝朝你有點出息行不行,跟自己親爸還擰巴什麼,聽話,把水給尹叔叔送去,藉機會說句軟話,和好就是分分鐘的事。」

「不是,我,那個,他、我爸……」尹朝朝焦躁到語言系統出現混亂。

姜周易擠出個假笑,二話不說地將對方拎到班級門口,冷冷地催促:「趕快去。」順便同父親姜海交換了一下眼神。

姜海立即起身,以上廁所為由,從尹瀚生身邊走開。

尹朝朝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尹瀚生身邊。

她耷拉著腦袋,恭順地將礦泉水遞過去:「爸,您喝水。」

尹瀚生看她一眼,接過之後象徵性地喝了一口水:「你不渴嗎?」

「不渴。」

「早上吃飯了嗎?」

「吃了。」

「這些天在你姜叔叔家住得習慣嗎?」

「還好。」

尹瀚生其實還想問「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搬回家住」,但他磨不開面子。

尹朝朝也是,道歉的話醞釀了無數個版本,可話到嘴邊,像是燙嘴一樣,張不了口。

性格迥異的父女倆,從某個側面來講,有著同樣的沉悶。

所以,三問三答過後,兩人徹底沒話聊了。

站在門口觀望局勢的姜家父子一對視,齊刷刷搖頭,各有怒其不爭的物件。

家長會下半場,劉仲講話的主題轉到新學期新展望方面。

在談到老師和家長要相互配合督促學生學習這一話題上,有幾位善於表達的家長積極發言表決心,令氣氛輕鬆活躍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家長會結束,眾人相繼離席,尹朝朝剛剛想拎著書包開溜,誰知姜海突然說要請她和尹瀚生吃頓晚飯。

飯局安排在赫爾蘇街上的一家飯館裡,包廂是半開放式格局,雕花木門懸著一扇酒紅色的流蘇簾子,裡面乾淨敞亮。

一頓飯吃得七七八八,姜海撂下筷子,先看了眼悶頭喝茶的尹瀚生,又看了眼東張西望明顯不安的尹朝朝,乾咳兩聲:「我說你們父女倆,差不多行了啊,冷戰還想持續個十年八年啊?趕緊和好得了。」

尹朝朝抿了抿嘴唇:「我也沒想冷戰啊,誰讓他那麼兇,還動手……」

她說著看了尹瀚生一眼:「當然啦,主要錯在我。所以這次我先邁一步。」

她倒了杯茶,敬尹瀚生:「爸,我跟您認個錯,是我不對,以後不這樣了。」接著話鋒一轉,活躍氛圍,「要是下次您還打我,我可就真傷心了,一個億都哄不好的那種。」

「沒有下回了。」尹瀚生羞赧地嘆了一聲氣,拍了拍尹朝朝的肩膀,「爸爸不該打你的,回家吧,行不行?」

尹朝朝笑了一下,輕輕地「嗯」了一聲。

血濃於水的親情,沒有誰會真的去計較對錯,吵過鬧過,終究會和好。

從飯館出來前,尹朝朝思忖著問尹瀚生一句:「陳姨晚上還沒吃飯吧,要不要給她帶點飯菜回去?」

尹瀚生聽了以後微微一怔,表情不知是驚喜還是欣慰來得多。

尹朝朝這孩子雖然平日裡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但她有自己的心事。家庭重組的這幾年,她對陳秋燕的態度算不上冷漠,但也絕不親熱,像今天這樣為對方考慮的話,還是頭一回說。

「爸,您能別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嘛。」尹朝朝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彆彆扭扭地說,「您閨女大了,多多少少也懂點事了。」

她做不到愛屋及烏,但至少不吝嗇善意。

最終,尹瀚生在她的提議下,打包了一份清蒸鯽魚、一盅冬瓜羊肉湯,還有二兩米飯。

陳秋燕口味清淡,這兩道是她為數不多喜好的菜。

然而,陳秋燕這天卻沒動筷子。

她只嗅了嗅,便捂著嘴往衛生間跑,立在馬桶前狠狠地嘔了起來。

心中彷彿有什麼事情呼之欲出,尹朝朝看了一眼身邊的尹瀚生:「爸,陳姨她不會是懷孕了吧?」

腦袋嗡了一下,尹瀚生聽見自己激動的聲音:「快,快去醫院。」

醫院裡走了一遭,尹家驚獲一個好訊息——陳秋燕懷孕六週。

尹瀚生樂得像中了五百萬彩票一樣,在聽到醫生說陳秋燕身體不好要注重營養時,匆匆去商場買一大堆補品,將汽車後備廂塞得滿滿當當。

當尹朝朝這個生來就是被使喚的存在拎著七八個補品盒子上樓時,就看見先她一步進屋的老父親捧著繼母臉頰親。

尹瀚生媳婦長媳婦短地說個不停,陳秋燕笑他傻氣,尹瀚生也不反駁,說老來得子高興著呢。

陳秋燕問他:「你怎麼知道會是兒子,萬一是女兒呢?」

尹瀚生就答:「女兒怎麼了,女兒我也喜歡。」

恩愛,膩歪,簡直沒眼看。

尹朝朝將補品一股腦卸到茶几上,故意咳了兩聲:「爸,陳姨,東西給你們放這兒,我回屋了啊。」

兩道幾乎重疊的聲音:「嗯。」

明顯帶著敷衍。

尹朝朝撇了撇嘴,自討沒趣地回了房間。

在那之前,她移步餐桌看了兩眼無人問津的飯菜。

清蒸鯽魚,三十八元一條,冬瓜羊肉湯,三十二元一盅,加上二兩米飯,總共七十二塊錢。

大腦的記憶儲存條自動播放服務員結賬時說的話,尹朝朝神經質又不失傷感地說:「現在看來,我的境地也沒比你們好到哪裡去。鯽魚兄、冬瓜兄、羊肉兄,與其看你們冷掉,不如來我肚子裡桃園三結義吧。

尹朝朝這晚失眠了,吃撐的。

母親何朝蘭的跨國電話打來時,尹朝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做踢腿運動,看到來電顯示的一瞬間,激動得差點沒從床上滾下去。

何朝蘭在一家外貿企業做行政高管,和尹瀚生離婚那年接受公司調動,去了新加坡分部。

在過去四年時間裡,何朝蘭只回來過兩次,尹朝朝不知道有多想她。

所以,當尹朝朝聽到何朝蘭說她下個月便結束新加坡的外派工作回國時,笑得快要背過氣去。

電話那頭,何朝蘭也笑:「傻女兒,你輕點笑啊,樂成這樣,吵到你爸他們休息。」

尹朝朝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嘟囔一句:「有什麼好吵到的呀,他們今天樂得比我還歡呢。」

不知是那邊訊號狀況不好,總之何朝蘭沒聽清:「女兒,你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有什麼好吵的,他們睡得比豬還沉!」尹朝朝一腳踢翻心底的醋罈子。

母女倆絮絮叨叨地聊了半個小時,等尹朝朝結束通話這通電話,隔壁那屋的「親爸後媽」組合已經從懷孕期間的飲食注意事項聊到給孩子起什麼名字,再到將來送孩子去哪所小學讀書了……

她耳朵靈,將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對於尹朝朝來說,儘管她平日沒少被尹瀚生和陳秋燕的秀恩愛行為虐到,但她從未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餘。

而在這個有點不尋常的夜晚,她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逐漸破碎了,一種酸澀又苦悶的情緒被釋放出來,迅速在她體內流竄。

她將那個東西稱為希望——

父母復婚的最後一線希望。

在陳秋燕終於如願以償地擁有了一個屬於她和尹瀚生的完整的家時,尹朝朝也徹底失去了她的「家」。

重組家庭的戲劇性往往就在此處。

當新生命到來之際,總是有人歡喜,有人輾轉難安。

臨睡前,尹朝朝翻開日記本,在尹氏青春傷痛語錄那頁,寫下這兩句話:窗外月華如練,十七歲的少女拉上窗簾,顧影自憐道:「今夜,我可真是個悲傷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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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朝蘭回來的那天剛好是植樹節,莫里一中延續歷年的傳統,組織學生們上午義務種樹,下午放假。

母女倆太久沒見了,一碰面有好多要聊的話。

兩人找了一家日料店吃午飯,尹朝朝恨不得將眼睛長在何朝蘭身上,落座之後還犯起傻氣來:「媽,我不是在做夢吧。」

何朝蘭給她倒了杯果汁:「不是,你媽媽我確實回來了,以後不離開你了。」

尹朝朝笑嘻嘻地一口喝掉半杯:「那就好,我太久沒見您了,樂得快找不著北了。」

何朝蘭心裡有點酸,在過去分別的四年裡,她何嘗不想念尹朝朝呢?

但這個重逢的日子裡,她不想讓氛圍變得傷感,於是就故意逗尹朝朝:「女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媽媽的眼神像什麼?」

尹朝朝嚥下一口三文魚刺身,好奇地問:「像什麼?」

何朝蘭若有所思道:「就像我鄰居家的jomi,每當鄰居下班回家時,它就是這個表情。」

「jomi是?」

「哦,我鄰居家的愛犬。」

愛犬?尹朝朝哭笑不得:「媽,有您這麼比喻的嗎?母女重逢的溫情時刻去哪裡了?」

說完,兩人都笑了。

一頓風捲殘雲過後,母女倆才開始正式聊天。

兩人聊著聊著,不知怎麼就聊到赫爾蘇街上的老街坊,再然後扯到尹瀚生身上。

尹朝朝剛剛想說春川爺爺去海南的事,就聽何朝蘭問她:「女兒,你爸爸他是不是又要有孩子了?」

雲淡風輕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尹朝朝卻心頭一震:「媽,您從哪兒知道的?」

話說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問得多餘了。赫爾蘇街一共就那麼大點兒地方,鄰里街坊住著誰家有點什麼事都瞞不住。況且尹瀚生和陳秋燕根本就沒想瞞,前兩天還去對門雙胞胎家取經了呢。

何朝蘭笑著抿了一口茶:「回來路上,碰見個老街坊,閒聊了幾句。」

她瞄著對方的臉色,試探著問:「媽,那您聽了,介意不介意啊?」

「傻女兒,我有什麼好介意的。我和你爸都離婚多久了呀,他再娶再生都正常。」何朝蘭握住尹朝朝的手,「反倒是你,會不會難過啊?」

「說實話,是有一點的。」尹朝朝開誠佈公地說。

一想到今後她不再是尹瀚生唯一的孩子,家裡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或者妹妹,心裡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

何朝蘭深深地看了尹朝朝一眼:「這樣的話,媽媽給你辦轉學好不好?」

「啊?」尹朝朝冷不防被親媽何女士跳躍的思路驚得語噎了。

大腦緩衝了一下,她不解地問:「媽,好端端的怎麼聊到這兒了?」

「朝朝,媽媽是這樣想的。」何朝蘭拍了拍尹朝朝的手背,不疾不徐地向她解釋,「你爸一年到頭就掙那麼點工資,家裡房子還小,兩室一廳,等再過幾個月你陳姨孩子生下來住哪兒?總不能讓他們仨擠一屋吧,那也不方便啊。再說了,你升高三了,課業也重,晚上回家時孩子哭了鬧了多影響學習呀。媽媽在二中附近買了套小別墅,你過來住不正好嗎?」

尹朝朝還是沒聽懂:「媽,我去您那兒住可以,那也沒必要轉學啊。我這高三關鍵時期,就別折騰了吧。」

何朝蘭說:「正是因為高三是關鍵時期,我才想讓你轉過去。二中的文科師資力量比一中強,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不是?」

尹朝朝點頭:「那倒是,兩所學校各有各的‘打法’,我們一中歷年來都是重理輕文的。」

「媽媽有個大學同學正好在二中當年級主任,就帶你們這一屆,對方透露說眼下他們馬上要成立文科精英班,學生考大學的目標直奔北大北師,那學習氛圍不比你在一中好多了?」何朝蘭似乎想起什麼來,眼神幽怨地掃了尹朝朝一眼,「新學期你是不是還在十六班待著呢?不肯去文科實驗班?」

尹朝朝誠摯地點頭:「是的。」

莫里一中的班級組成採取滾動制,根據每學期的期末成績排名決定學生們新學期的去向,文理科各設一個實驗班,只有年級排名前五十的人才可以進去。

精英薈萃的地方,任課老師都是學校最優秀的,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想擠進去。

尹朝朝卻與常人不同。

高一至今,她經歷了三次期末考。

每一次,她都毫無意外地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文科實驗班,然後毫無意外地拒絕搬出十六班。

因為在她心裡,十六班是最好的班級。

那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班主任,有親切和善的同學,學習氛圍也輕鬆自在。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有她的竹馬少年。

尹朝朝有一說一:「我高中入學時就在十六班,老師同學都熟悉,才不想走呢。再者說了,您女兒什麼實力您不知道嗎?我雖然人不在實驗班,但成績一直都是實驗班的水準啊。」

何朝蘭的表情變得很失落:「女兒,媽媽只是想給你最好的條件,彌補這幾年欠缺的母愛而已。」

尹朝朝聽了以後心忽然一揪。

何朝蘭目光殷切地望著她:「女兒,媽媽不是想要勉強你做決定,你答應媽媽,再好好考慮一下,行不行?」

哀切又小心翼翼的口吻,一下子擊中尹朝朝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她望著何朝蘭殷切又憐惜的眼神,無法說出一個「不」字來。

她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點頭,說:「那好,讓我想想吧。」

尹朝朝揣著心事回到尹家。

尹瀚生正在廚房裡笨拙地拿著鍋鏟燉魚。

自從半個月前知道陳秋燕懷孕以後,他更加疼惜對方,主動攬下做飯的差事。

尹朝朝同他打了聲招呼:「爸,我回來了。」

尹瀚生同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你陳姨睡覺呢。」

牆上的掛鐘指向五點一刻,尹朝朝自言自語:「這個時間點?睡的是美容覺,還是回籠覺?好像都不對吧。」

尹瀚生聲音低低地嗆她一句:「安胎覺,不行嗎?」

「行,當然行。」尹朝朝在心底翻了個大白眼。

鍋裡的魚慢慢收汁,尹瀚生把火調到最小,拿著一簸箕豆角坐到餐桌前。

他抬起眼皮看了尹朝朝一眼:「過來幫忙。」

尹朝朝無言乖乖坐過去。

豆角擇到差不多的時候,尹朝朝猶豫著說:「爸,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陳秋燕的呼喚聲:「老公,我有點想吐了。」

「你先等會兒。」尹瀚生扔給尹朝朝一句話,便步履匆匆地往裡屋跑。

陳秋燕最近害喜害得厲害,尹瀚生一聽說對方想吃酸的東西,便屁顛屁顛跑到樓下小賣部買山楂糕。

等到山楂糕吃進嘴裡,陳秋燕又說渴了,白開水不行,必須是甜的,特指某家飲料商生產的冰糖雪梨。

尹瀚生又風風火火地去小賣部一趟,冰糖雪梨一買買兩箱。

尹朝朝臉黑如炭地旁觀著。

想起陳奕迅的一句歌詞,她內心忍不住自嘲:「還真是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啊。」

一番折騰下來,尹瀚生滿頭大汗地回到餐桌前,在尹朝朝對面坐下。

他氣喘吁吁地問:「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麼?」

尹朝朝倒了杯水遞過去:「您先喝一口吧。」

尹瀚生一飲而盡:「說吧。」

「我媽回來的事,您知道嗎?」尹朝朝問。

「聽說了。」

「我下午和她見面了,一塊吃的飯。」

「哦。」

「我媽在二中那邊買房了,想讓我搬到她那裡去住。」

「行啊。」

「我媽想讓我轉學。」

「行……」尹瀚生忽然反應過來,一臉驚訝地看著尹朝朝,「你說什麼?轉學?」

「是的呀,您沒聽錯。」

尹朝朝把何朝蘭跟自己說的話大致向尹瀚生講述一遍。

她本以為以對方的性格會說譬如「眼看著就要高三了,這種緊要關頭轉什麼學,簡直是胡鬧」之類的話,誰知道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媽媽說得沒錯,二中的文科教學水平的確比一中高,你在十六班繼續待下去,高考分數充其量在660到680分之間,但如果你轉到二中精英班去,成績一定還有上升的空間,說不定有機會突破700分,將來報考時有更多高校可以選擇。」

「所以,您希望我轉學嗎?」

尹瀚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替她分析利弊:「轉學有轉學的好處,但也意味著你要重新面對一群新的老師和同學,會有一段磨合期,需要你自己調整心態慢慢去適應,在高二下學期這個時間點,顯得不那麼有利。當然如果你選擇留在一中熟悉的環境裡,就不必面臨這種困擾。」

「道理我都懂,可我不知道怎麼去選擇啊?」

「順著你自己的心思來,爸爸尊重你的選擇。」

尹朝朝苦悶地垂下頭,二選一的選擇題,向來是她的軟肋。

尹瀚生摸了摸她的頭,叫她別皺眉頭,洗洗手準備吃飯。

衛生間水龍頭裡噴出的水流比較涼,尹朝朝洗完手之後又胡亂地搓了兩把臉,自我暗示道:「不想了不想了,吃飯。」

問題暫且被丟到一邊。

吃過晚飯後,尹朝朝便回了房間,打算認真思考一下轉學這件事。

不一會兒,尹瀚生敲門進來,說有東西要給她,要她過去旁邊臥室一下。

「給我?什麼東西啊?」尹朝朝好奇地跟過去瞧。

臥室門正對著一張雙人床,靠近門口的那側擺著一張胡桃色床頭櫃,三層式的,前兩層是抽屜,第三層是雙開門小櫃子,開啟以後是個迷你保險箱,裡面放著尹家所有的家當。

一番翻找過後,尹瀚生拿出一張銀行卡:「這卡里面有兩萬塊錢。」

「老尹同志,看不出來啊,您這私房錢攢得夠多啊。」尹朝朝在一旁賊笑。

陳秋燕這會兒工夫和對門鄰居家的兒媳婦一塊散步去了,她自打懷孕以後性格變了不少,從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漸漸向左鄰右舍敞開心扉,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現下屋裡只剩尹家父女二人。

尹瀚生聞言偏頭看她,眼神有些複雜:「不是私房錢,是我光明正大攢給你的。」

「攢給我的?」尹朝朝不可思議地眨眼。

尹瀚生坐到身後床邊上,忽然拋給她一個問題:「朝朝啊,你覺得我再婚物件為什麼選擇你陳姨啊?」

「溫柔,乖巧,會撒嬌。」尹朝朝鄭重其事地回答問題,「陳姨身上具備吸引異性的三大優點,哪會有男人不喜歡啊?」

「不是那樣的。」尹瀚生搖了搖頭,眸光變得深遠起來。

片刻的沉默過後,他才繼續道:「是因為她不干涉我的財政。」

尹瀚生說:「雖然說我和你媽媽的婚姻無法維繫下去了,但你始終是我尹瀚生的女兒,無論我是否再婚,是否再有小孩子,都不影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他把銀行卡遞給尹朝朝:「你想搬去你媽媽那兒住,爸爸沒意見,這些年她一個人在國外打拼挺孤單的,你過去陪陪她也好。你不在家裡住了沒關係,咱爺倆在學校還能常見面。但是你如果轉學到二中的話,我這邊學校家裡兩頭忙,平日就不能常去看你了。這卡里的錢,你就當作生活費吧,不夠了再打電話找爸爸要……」

父愛如山,愛得深沉而內斂。

直到這一刻,尹朝朝才徹底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尹瀚生不是那種會噓寒問暖的父親,他不嬌慣孩子,從小就培養她凡事要親力親為。但不代表他沒有感性的一面,他只是不善於表達,好多話攢在肚子裡不說而已。

但她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再聽下去都要哭了。

她紅著眼打斷對方的話:「老尹同志,您這是幹什麼呀,好端端的煽情做什麼?」

尹瀚生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誰知道呢?確實不符合我的性格。」

「您還知道啊。」感傷了一瞬,尹朝朝又恢復笑臉,「老尹同志,我回屋啦。」

說著,她伸手要去拍對方腦袋。

尹瀚生眼疾手快,將她的手打到一邊:「去去去,沒大沒小的。」

尹朝朝扮了個鬼臉,樂顛顛地回自己房間去了。

房門一關,她臉上的雀躍又被憂愁取代了。

大腦中有兩個小人兒在吵架。

一個在說:「尹朝朝,你就只搬過去住好啦,不要轉學啊。你看老尹同志今天一反常態地跟你說了那麼多真心話,還把銀行卡給你了,就說明他心裡是捨不得的呀。」

尹朝朝覺得這話有道理,尹瀚生雖然沒明說不希望她轉學,但話裡話外就是這個意思。

這時另一個反對的聲音跳出來:「為什麼不轉學啊,你轉過去學習成績會更上一層樓的!尹朝朝,你再想一想,那天何朝蘭女士是怎麼跟你說的,你不想看到她傷心吧。」

尹朝朝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飯桌上何朝蘭黯然無神的樣子,可憐巴巴的,彷彿很害怕她會拒絕。

兩個小人兒越吵越兇,吵得尹朝朝偏頭疼。

糾結、猶豫、不知道如何選擇……

她上次面臨這種情況的時候,還是四年前,何朝蘭同尹瀚生離婚,問她今後想跟哪一方生活?

這個問題的難易度相當於有人問「你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只能選擇一個喲」?

當時是尹瀚生幫她做的選擇。

尹瀚生跟何朝蘭說:「孩子的撫養權我可以給你,但是你一個人去國外工作本來就不容易,再帶個孩子會很艱難,不如讓朝朝在莫里唸完高中吧。更何況她接受了這麼多年中式教育,冷不丁去國外,孩子會吃不消的。」

到底是和平分手的兩個人,相互之間沒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怨懟。

何朝蘭知道尹瀚生是在為自己考慮,便同意了對方的提議。

時至今日,一切如同歷史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需要尹朝朝自己來選擇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在床上焦躁地翻了幾下。現實啊,為什麼要讓人左右為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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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揣著事情的時候,人就容易犯錯。

第二天一早語文課上,尹朝朝因為注意力頻頻溜號被劉仲趕去走廊罰站。

走廊的窗戶開著,陽春三月的微風灌進來,不算太冷,反而提神。

她剛剛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站著,班門便開了。

同桌少年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

一前一後被攆出來,時間相差不到兩分鐘。

尹朝朝難免會驚訝,問他:「姜周易,你又是怎麼回事啊?」

姜周易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邊:「劉仲提問,沒答上來。」

尹朝朝嘖了一聲:「劉仲不是認為你無藥可救了,再也不會提問了嗎?」

姜周易上課愛睡覺,劉仲起初還管束幾回,最近完全放棄了,面對一個學渣和睡神的結合體,他能要求什麼?在課堂上睡就睡吧,沒打擾別人就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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