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
「在這世界上,平均每兩萬個人裡面,就會有一個適合你的人。要相信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他,並且在億萬民眾中認出他。
這也就是說
——親愛的,你一定會幸福的。」
這是我和江洋分手的那天,言曉楠安慰我的話。
也就是她那一天幾百句廢話裡面唯一一句被我記住的,有價值的話。
我叫梁洛心,現在一家廣告公司市場部任職。
工作以後才知道,升職的道路是曲折的,加薪的願望是美好的。我在這家廣告公司苦苦掙扎了三年多,也不過就是混了個市場部助理經理的位子。名頭雖然不錯,實質跟打雜的沒兩樣,甚至還得兼清潔大嬸的工作。
我的頂頭女上司剛生完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回來上班,雖然她的位子是保住了,但我們的苦日子就來了。她基本上每天還在享受坐月子的待遇,上班時間也就是坐在辦公室裡看看電腦,打打電話。端茶遞水的是我,擦桌子洗杯子的是我。
不過那個時候,我沒有什麼怨氣。
因為沒有了男人,我更加需要工作,需要錢。
「這種三十八攝氏度的天氣,出去一圈回來,什麼香水都蒸發了。」湯敏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總是要發一通牢騷。
她坐在我對面,每天煲電話粥不低於三小時,我的忍耐度和承受力已經遠遠超越了大話西遊裡孫悟空的境界。
「打什麼呢?」湯敏打電話沒有找到人,看到我在鍵盤上敲字,就湊過來說:「環宇的計劃書?」
「嗯。」我頭也不抬地說。
「你還改什麼呀!」湯敏推推我,撞得我的椅子滾來滾去。
「什麼意思?」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湯敏向經理辦公室努努嘴,用更低一些的聲音說:「你不知道啊,昨天馬經理吃了閉門羹,被那個鯊魚鄭——咔嚓,」她用手指向脖子上橫橫地一切,攤了攤手說:「看起來這筆生意肯定泡湯了。」
「鯊魚鄭?」
「就是環宇的老闆鄭凱文。」湯敏忽然來了興致,眉飛色舞道:「那可是極品的鑽石王老五。三十出頭的年紀,家世顯赫,一表人才,腰纏萬貫,可是做起事來就心狠手辣,從來不給人家留餘地。所以人送外號‘鯊魚鄭’。」
我不知道鄭凱文到底是不是極品鑽石王老五,但是聽湯敏這樣說,我相信他是我們公司的財神爺。因為我不想失業,所以間接地不想失去鄭凱文。
湯敏肯定沒有我這樣的緊迫感,因為她老公是某企業的一把手,出門開的是賓士跑車,度假去的是千島湖別墅(是她的私人財產)。而我,不過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單身女青年,上個禮拜唯一私人財產(腳踏車)也被盜了,現住的房子是跟言曉楠合租的。
「梁洛心?」
「是。」我倏地抬起頭來,看到boss在經理室門口向我招手。我急匆匆推開椅子走進去。boss連開場白都沒有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單刀直入:「下午你去一趟環宇吧,親自跟鄭凱文談一談。這筆單子三千多萬,多少廣告公司打破頭在搶,你一定要想辦法把它搶回來。」
「我…………?」
boss看著我,我從boss的眼神中明白:作為一個市場部的初級主管,我要是拿不回這筆三千多萬的單,一定被會毫不客氣地掃地出門。
所以,這不是命令,這是生死投名狀。
我狠狠在額頭上刻下一個「拼」字,生死關頭來臨了。
坐在計程車上,我一直在研究那本湯敏給我的八卦雜誌。這種八卦雜誌的偷拍技術通常是把人拍得要多醜有多醜,而且只是險險地拍了一個半側面而已,根本看不清楚這個人到底什麼模樣。
我只認得他身上那套灰色阿瑪尼。是今夏的新款,價錢是我半年的房租。
我曾陪江洋去外灘三號看過,雖然我們最後沒有擁有它。
計程車停在環宇大廈門口,一下車,我立刻被那種人山人海的場面震懾了。奧斯卡頒獎禮的排場也不過如此。我小心翼翼地擠進人群,試探著找了個人問:「請問,這裡是環宇大廈麼?」
結果那男人只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也不說就扭過頭去。
我很詫異我的魅力值竟然如熊市的股票般跌得一文不值,但這種熱死人的天氣我真是連吵架的心情也沒有了。我得想辦法找到鄭凱文。千方百計地說服他把明年的廣告計劃交給我們做。
我的飯碗在他手裡,找不到他我就得喝西北風了。
忽然背後一陣混亂,有人喊著:「鄭先生,鄭先生來了。」跟著我就被混亂的人流狠狠推擠出去,膝蓋撞在花壇邊的瓷磚上,疼得我牙仁都發麻。
「鄭先生,請等一等。」
「鄭先生,我是fashion雜誌的記者,聽說您贊助了一場賽車……」
「鄭先生,我是奎星廣告公司的……」
「鄭先生,我們有一個計劃,想請您聽一下……」
「鄭先生,鄭先生,請你給我幾分鐘……」
「鄭先生,我是晨光日報的記者……」
幾百個「鄭先生」在我的耳邊此起彼伏,我看到人流非常有方向感地從我面前走過。而我卻只能坐在花壇上用喝剩一半的礦泉水沖洗膝蓋上的傷口。突然間我意識到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我跳起來,一蹦一蹦地擠進人群,大喊著:「鄭先生……」然而我的聲音還是被那一群「鄭先生」給淹沒了。
這真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身為女人,面對這種殘酷,我真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就在這時候,一聲宏亮的「鄭凱文」從人群中冒了出來。一剎那,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泯滅,這清亮的女聲就像是夜空中的滾滾驚雷,碾平了夜的嘈雜。
我看到人群分開,一個紅衣短裙的明麗女子大步走向黑色賓士,突然揮起一巴掌,啪地一聲,打在那個剛剛走下車的男人臉上。
我的心倏地一下提了起來,就像電影看到驚險處,情不自禁被那情節牽動著。忍不住想著這一巴掌的前因後果,然後順理成章的思考:「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沒想到……被打的男人慢慢地轉過臉來,用他那蒼白纖長的手指輕輕擦了一下嘴角,在無數閃光燈的光芒下,穩妥泰山地說了一句:「你打完了,我可以走了麼?」
「鄭凱文,你混蛋!」那女子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裳,卻被後面衝上來的兩個保鏢拉住了。
我不能不說,那時候的他,雖然表現的很混蛋,但仍有一剎那讓我的心砰然而動。
「南南,南南……」
這聲音怎麼那麼熟悉,我轉頭去看,就看到言曉楠抱著一堆衣服一路小跑地追過來,她後面還跟著幾個人。大家好像齊心協力要把這個南南拯救出來一樣,一股腦兒地衝上去,引起一片混戰。
我想喊言曉楠,可是言曉楠沒有看見我,反而是那位彪悍的南南看見了我。
很快我明白,她看見的並不是我,而是我手裡的礦泉水。因為她很快奪過我手裡的礦泉水,潑向鄭凱文,嘴裡喊著:「鄭凱文,你好樣的,你給我記住!」然後就把礦泉水瓶子丟在地上,掉頭走了。
人群一片譁然。
匆忙之間,我沒來得及仔細看清楚鄭凱文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只是記得這種狼狽的景象卻並不妨礙他淵渟嶽峙。鑑於地理位置便利,我抽出紙巾遞過去,他順手拿過來擦了一下,他身旁的保鏢飛快地護著他向酒店裡走去。
走出不遠,他忽然停下步子轉過身來。雖然隔著重重人群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我卻仍然莫名其妙的感覺他在看我。
這是不是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的表現——傳說中的臭美。
但是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他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
我再次看見那個礦泉水瓶子,是在雜誌封面上。
我不僅看到了那個瓶子,還看到了我自己。狗仔隊把我拍得巨傻無比,擠在人群裡已經狼狽不堪而且跛著腳,身邊還有天生麗質的言曉楠和南南,簡直把我反襯得像個撿垃圾的老太太。
老闆估計也是看見那個礦泉水瓶子了,第二天一早就把我叫到辦公室臭罵一頓。
「人家潑水你遞瓶子,人家點火你放柴,你還怕天下不夠亂是不是。」
「不是的,老闆……當時那個場面……我……我很無奈……」真是很無奈。
「我不管你多無奈,我也不管你到底幹了些什麼,總之沒有結果就是無用功。」boss咄咄逼人的指著我,一字一頓地強調著:「我告訴你梁洛心,這筆生意要是談不下來,一切損失由你負責。」
「一切損失?」
三千多萬啊!
我做一輩子苦力也還不起,神啊,快讓我認識李嘉誠。
「對,一切損失。」
老闆把那本雜誌往桌子上狠狠一摔,正好翻到鄭凱文的八卦新聞。我就像是蹩腳劇本里的倒霉女主角,無緣無故地惹禍上身。
我第一個想到要聲討的,就是言曉楠。
「是那個姓鄭的賤人該打。」
言曉楠坐在床上,四個腳趾頭縫裡塞著棉花,塗著指甲油。
「他現在害你丟了工作,就更該打。」
「呸,童言無忌。」我坐在辦公桌前敲電腦,腦子裡都是計劃書、鄭凱文和老闆暴怒時豬肝一樣的臉。「我還沒有丟掉工作呢,你別咒我。」
「我是說如果嘛。」言曉楠停下來說:「姓鄭的這種賤人就欠打欠罵,完全把女性的尊嚴當作人行道來踐踏。李南南那個笨蛋,跟家吃吃飯,逛逛街,就以為有機會嫁入豪門,做標準少奶奶,做她的春秋大夢。我言曉楠這種黃金比例完美人都沒有機會,她想沾邊,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譏笑道:「我怎麼聽著你也想嫁他?」
「想想又不犯法。」言曉楠有著破罐子破摔的優良性格。
「這個鄭凱文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那麼多人都想嫁給他?」
言曉楠不禁津津有味地娓娓道來:「鄭家在香港也排的上是城中富豪之家,鄭凱文在家排行老二,不倒二十歲就接管家族產業了。人長得一表人才,而且還這麼年輕有為。基本上極品鑽石王老五的條件他樣樣都符合。留過洋的港產貨,怎麼都比本地貨強那麼一點點吧……」
沒想到言曉楠居然有他如此詳盡的個人檔案,我忽然想到了出路,不等言曉楠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問:「你知道鄭凱文這麼多,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
「那你剛才說,那個南南跟他吃過兩次飯?在哪裡吃飯?」
「你想幹嘛……?」
我想我一定是目露兇光了,以至於言曉楠都警覺起來。
我用力搖了言曉楠一下:「快告訴我,這攸關我的生死存亡。」
「在他的私人會所。」
「私人會所?!」
「驚訝個p啊。那種闊少爺別說私人會所,連私人飛機都有。不過他很少帶女人去他的私人地方,更別說他家裡了……所以李南南去過一次,就以為她真得能狗屎運得嫁入豪門。」
「言曉楠!」
「好,好,我不說粗話。」言曉楠舉起塗的鮮紅的十個指甲,忽然瞪著我說:「梁洛心,別打他的主意。雖然江洋走了,你也不能這麼飢不擇食。那種人不適合你,小心他得了便宜再賣乖,最後把你給賣了。」
我笑笑:「剛才有人說過,想想又不犯法。」
女人啊。
我昂頭說:「而且如果把我賣了能賠得起三千萬,我願意賣身還債。」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為了環宇的case繼續焦頭爛額。
在連續吃了鄭凱文秘書的幾次閉門羹之後,我決定不走正途。與其有備而戰,倒不如出其不意。我去了言曉楠說的那傢俬人會所。鄭凱文不是本地人,雖然他在這座城市中也有房產,但我想那等同於一間不定期居住的旅館,還是私人會所比較可能碰見他。
說實話,我這種窮人第一次來會所這種地方,還真是有點不習慣。尤其是那些服務的小姐個個都比電影明星還明豔動人,令我相當的自慚形穢。要不是想到一切都能夠報公賬,我付錢的時候是絕對不會那麼爽快的。
經過若干天的潛伏,我終於看到了鄭凱文。
他穿著黑色阿瑪尼西裝,領帶打得筆挺,看起來就是剛剛從公司趕回來。屁股後面跟著一大堆下屬,彙報工作的,等候指示的,身強體壯的,那是保鏢。
他們大步流星地從玻璃門外走來,甚至都沒有朝我這邊看一眼。
我只好手忙腳亂地收拾了東西,衝過去試圖攔住他的去路:「對不起,鄭先生,我是sk廣告公司市場部梁洛心,我想跟您談談我們的廣告計劃……」
啪地一隻手,將我推出了電梯。
那麼蠻橫,那麼沒禮貌,那麼粗魯……跟港劇裡演的完全不一樣嘛。我被硬生生推開好幾步,還聽見那個大個子用廣東話粗魯地罵了一句。
鄭凱文連眼皮也沒有動一下,視線完全跳過我,消失在莫名的遠方。
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電梯金屬門在我的面前一點點地閉合,眼睜睜看著鄭凱文那張俊美無比的臉孔,就這樣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我盯著電梯指示牌,看到它停靠在三樓。
三樓,那裡是桌球室。
好歹我也花了近半年的薪水辦了一張會員卡,怎麼都得實現它的利用價值。
等我來到桌球室,鄭凱文已經在那裡推杆進球了。
「鄭先生……」我一進門,眾人都向我行注目禮。
這裡全場也只有我,是穿著套裝高跟鞋,手捧一打檔案袋的裝扮。
所以我顯得很突兀。
「鄭先生,對不起……」
我沒辦法說下去,一雙粗魯的大手將我攔在球桌三尺之外。
鄭凱文依然低頭瞄準他的目標,眼睫毛也不向我抬一下。球杆輕輕一推,白球撞擊紅球,紅球撞了籃球,然後滾入了球袋。
他直起腰來,楞比我高出一個頭。
他現在只穿挺括的白襯衫,肌肉線條在單薄的棉織布料下若隱若現。我相信他要用一個巴掌我把掐死絕對不是問題,但我這時候也就是抱著視死如歸的態度來的,硬是仰著脖子望向他,端起笑臉說:「鄭先生,請您給我三分鐘時間,我只要三分鐘,不會耽誤您更多的時間。我相信您聽完我的計劃,一定會很有興趣。」
「這位小姐,對不起。」那個討厭的大個子,固執地擋在我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說:「鄭先生打球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請您出去。」
雖然他把大門的方向指給我,但我只裝作沒看到。
我理直氣壯:「我為什麼要出去,我付了錢的,我也是這裡的會員。」
大個子回頭徵求了一下僱主的意見,可是他的僱主還是那張苦瓜臉,一邊用滑石粉輕輕擦著球杆,一邊盯住7號球。
「小姐,我可以送您到別的娛樂室。」
「你有什麼理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理更直氣就更壯。
「那你就留下吧。」鄭凱文忽然說話了。
我因為驚訝於他的聲音如此動聽,普通話這般標準,所以一時間沒有能立刻反唇相譏。鄭凱文還那樣傲視一切,看也不看我,一手很自然地把手裡的球杆丟給身旁的服務生,另一隻手抓起隨從奉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門口。
於是那個大個子也就不再阻攔我。
其實,他阻不阻攔我,已經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只有桌球室的彈簧門還在輕輕搖晃著。
「鄭凱文。」
我咬牙,跺腳,發誓,絕對要搞定你。
vol.2
反正我這個月的交際費是肯定超標了。
為了能夠報公賬,我將我從小學到大學所能學到的所有的語言片語都用在了報銷報告上。可是部門經理對我的長篇大論置若罔聞,只丟給我一句:「梁洛心,如果公司的這些付出得不到相應的回報,你就得自己承擔所有的支出。」
我明白,我是怎麼都逃不掉被追債的命運。
豁出去了,也就是言曉楠說的:死豬不怕開水燙。
我想這小半輩子,還沒有哪一次臉皮這麼厚過,竟然會主動找上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的家門。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已經是「死豬」了,誰還管它皮厚皮薄。
高階公寓層層戒備,但門衛似乎對我的警戒性不是很高。
我說,我是來找二十三樓的鄭先生的。(我從小撒謊就很少臉紅)那位年輕的大廈管理員打了電話上樓,可是電話沒有人接。他要再撥第二通,我迫切地說:「我已經遲到了,可不可以讓我先上去。」
他似乎對我沒什麼懷疑,走過去為我按了電梯。
事後我想來,這也許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就是言曉楠常說的,再英勇的男人也會栽倒在美女手裡。當然我覺得這種可能性發生在我身上的可能性不太大。那麼就是第二種。也就是說,來找鄭凱文的女人太多了,所以連門衛都懶得一一盤問。
當然那時候,我太緊張,腦子裡根本沒有多餘的記憶體來考慮這個。
我按響2301的門鈴,來開門的卻不是鄭凱文。但我也認得這傢伙。一個連續數次將我擋在鄭凱文三公尺以外、害我欠下高額債務的傢伙,任憑如何我也不能忘了他的臉。他看見也是一愣,跟著我們倆都怔住了。
「阿昆,誰來了?」
——這聲音我認得,是鄭凱文。
「鄭先生……」那人看看我,又看看房間裡面。
「進來開會,有什麼事都等一下再說。」鄭凱文迫切地命令,使得那個名叫阿昆的人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就將我放了進來。
我有一種被引入內室的惡狼心態,僥倖心理。
我乖乖的走進去,小心翼翼地踩著地毯。
房間裡有一桌人在開會,鄭凱文背對著客廳,所以根本沒看見我。而所有的其他人,也都非常的專注。那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的會議桌,我很難想象有哪個正常人會在家裡擺方這樣一張會議桌,幾乎佔據了整個客廳的二分之一,不過那剩下的二分之一也比我跟言曉楠的小狗窩要大了。
「下個禮拜我要回香港,剩下的事情就交給王總處理……咳……還有工廠的事情……咳咳,咳……」
鄭凱文的咳嗽聲像是一顆顆子彈,打破室內的沉寂。
屋子裡越是安靜,他的咳嗽聲越是顯得凸兀。
我窩在沙發裡,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響,省得立刻被掃地出門。我對有錢人的家一向很好奇,雖然言曉楠也算是有錢人,但她僅僅是比我有錢而已。可是鄭凱文不一樣,他是城中富豪的兒子,傳說中的富二代。而自己又有珠寶行、銀行、投資公司。在許多城市有私人住宅,我很想知道這些有錢人的生活到底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我在天花板上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有什麼和我家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沙發軟了點,我就這樣窩在沙發裡差一點睡著了。
是那些人突然站起來時推開椅子的聲音,把我吵醒。
我警覺地坐起來,那時候鄭凱文還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座雕塑那樣安靜,而所有人離開的時候,都很自覺地沒有向我多看一眼。我想這是老闆立下的規矩吧,因為可能……他們錯把我當成了「老闆的女人」。
而老闆的女人,當然不容許屬下隨便參觀的。
我一直等著鄭凱文站起來,可是在所有人都走光後的五分鐘後,他還是沒有站起來。
我忍不住要先發制人了。
「鄭先生。」我喊得很輕,而且就站在他身旁,他居然也沒有聽到。
他只是用一隻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養神。
他的確看起來很疲憊。
我調高一些音量,更湊近一些:「鄭先生。」
他還是沒有聽到。
「鄭先生……」
這一次他聽到了,而且被嚇到了。
突然的一驚,渾身一顫,差一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看著他受驚過度有些痴呆的臉,我卻笑了。
「你怎麼進來的?」他擰起眉頭。
「我進來一個多小時了。」
「你一直在這裡?」
「嗯。」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絕對無意偷聽他們的商業機密,而且什麼銀行啊,珠寶啊,我統統不懂。但我竟然沒有向他解釋,我當著他的面,口齒也會不靈活。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咳咳。」鄭凱文咳得臉色通紅。
雖然我明知道他很不舒服,說話吃力,喘氣也很費勁,但是我還是不停地說著我的計劃,我的目的。因為那時候我的腦子裡就只有我的「三千萬」。
「我是從樓下搭電梯上來的……其實……對不起,我知道這樣打擾您很不對。可是請您給我三分鐘好不好?我只要三分鐘就可以把這個計劃跟您講完。」我就勢坐在他左手上座的位子,劈里啪啦地攤開資料夾,推到他面前。
他竟然沒有把那些東西推開,而且還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他看了看腕錶說:「我只有兩分鐘,我等下還要出去開會。」
「好。」我太激動,都忘了開場白,就直接進入了正題。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額角,半眯縫著眼睛看我。
很奇怪,他的咳嗽聲像是一個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的心。我的心隨著他的咳嗽聲輕輕地震顫著我,就像是雨水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
我突然停了下來,他看我說:「怎麼了?你還有一分鐘。」
我很認真地說:「鄭先生,你不舒服?」
「只是有點感冒。」他揉了揉太陽穴,向我說:「你繼續。」
我合上資料夾,把東西收拾整齊,說:「我看,還是下次吧。」
「也許沒有下次了。這位小姐,今天就到這裡吧。」他一點留戀都沒有地站起來,一轉身,卻冷不防撞上推拉門框,怔怔地向後退了幾步,扶著椅子站穩了。
「喂,你沒事吧?」我伸開雙手跑上去,不由自主地扶了他一把。
撞得不輕,額頭上紅了一大塊。他卻只是皺了皺眉頭,身子輕輕一晃,向我搖了搖手。
這個傢伙病得在家裡都能撞門框,出去還不撞電線杆子。他居然還說要出去開會?隔著棉製襯衫,他的身體像火球一樣的燙,我懷疑現在放個雞蛋在他手裡,五分鐘以後會不會變成白煮蛋。
根據日常發燒經驗,這樣的體溫,至少已經三十九度。
「鄭先生,你在發燒啊,去看醫生吧。」
「不用了,我還有事要做。」他閉著眼睛說,額頭上的紅腫正在慢慢地消退。
我懷疑,他可能已經燒得連我是誰都搞不清楚了,不然不會這麼好脾氣。
「你在這裡坐一下。」我扶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隨後在屋子裡翻箱倒櫃的找了一圈。神奇了,這麼大的家裡竟然沒有醫療箱,連一片感冒藥都沒有。更離譜的是,冰箱裡除了半打雞蛋都是啤酒、白酒就是礦泉水。
他在絕食嗎?
我找到玻璃杯,打了個雞蛋,衝了一杯蛋酒。
「喝了吧。」我端著杯子遞到他面前,輕輕扶著他的頭說:「雖然不好喝,可是很有用。」
鄭凱文的警惕性很高,但是眼神已經迷離,看著杯子裡奇怪的飲料說:「什麼?」
「特製感冒藥。」我趁他疑惑,伺機把杯子塞在他手裡。連蒙帶騙地將整杯蛋酒灌進他肚子裡,然後看他皺著眉頭很不甘願的樣子,我心裡特滿足。
幾個月前,我也這樣讓江洋喝下了我的「特製感冒藥」。
如果當時我沒有把他的感冒治癒了,那麼他就不會離開我獨自出門。那麼也許,他現在還在我身邊,哪怕有一點點病怏怏的,但是至少他還在我身邊。
我放下杯子,回頭看了看鄭凱文說:「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我搭電梯下樓,直接去了隔壁街的超級市場。買了許多我覺得應該需要的東西,當然包括感冒藥。其實,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當我提著一大包東西趕回鄭凱文的公寓時,我覺得非常滿足,非常快樂。
可是我突然發現,鄭凱文不見了。
空蕩蕩的,三百多平米的房間,一下子變得很清冷。
我走到桌上,把兩大袋東西都放在那裡,然後一個人坐在桌子邊,發起呆來。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房間裡一點女人的痕跡都沒有。他真的如言曉楠所說的那麼風流嗎?那麼也許他也是真的如言曉楠所說得那樣,從不把女人帶回家……他走得時候連房門都沒有鎖緊,但其實他家也沒什麼值得小偷光顧的。
一個病得這樣糊塗的人出去談生意,會不會把自己生意拱手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