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薇薇一直睡著不想醒來,若不是阿姨叫醒她吃飯還要繼續睡下去。窗外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到烏鴉的叫聲,天空依然烏雲壓頂,霧氣騰騰。被雨淋壞的手機像陰霾的天空陰沉著一張臉,不聲不響,半死不活。
夏薇薇看到餐桌上簡單的早點,鹹鴨蛋、白粥、小鹹菜、小籠包,于飛揚知道她喜歡老家的早點,特意吩咐阿姨準備的。夏天的食慾本來弱,外面陰沉的天空讓整個房間顯得壓抑,胃口更寡了。
「我不吃了,收起來吧。」
「這可不行,於先生說了,您太瘦血壓又低不能不吃早餐。」
「我說不吃就不吃了!」忽然莫名的生氣。
「對了,我哥呢?」
「於先生一晚上沒回來。」
夏薇薇正想給大哥撥個電話,門外突然響起急切的敲門聲,咚咚咚,敲得人心煩意亂,想發無名火。有門鈴不用敲什麼敲?
開了門,卻發現皇甫建傑狼狽地站在門口,全身溼答答的,還滴著水。眼窩深陷,臉色疲憊。夏薇薇惱怒他根本沒有找她,24小時,一點緣分沒有。
「你還來我們家幹什麼?」
「薇薇,你在家就好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原來,他一直在找她。他回去了,沒找到她。今早那家店的老闆說有個小姐在店裡坐了一天,一直到天黑關門才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皇甫驚喜終於有一點夏薇薇的訊息了,至少他知道她在等他。
皇甫建傑急急忙忙跑到於家,如果夏薇薇不在,他決定發動學員幫自己繼續找。看來,老天不是太無情,一晚上徹夜未眠的奔波終於有一絲絲善意的結果。
天氣陰沉,烏雲像擠得出水一樣。
十年前,嚮往轟轟烈烈地久天長的愛情。
十年後,一場大雨癱瘓了京城,這愛還不夠轟轟烈烈嗎?
夏薇薇眼裡蘊滿了霧氣,鼻子一紅,撲到皇甫建傑的懷抱裡,哭著說:「誰讓你那麼笨,不知道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嗎?」
皇甫建傑傻笑著,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撫摸著夏薇薇的長髮,「我這不是找到了嗎?」
阿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皇甫建傑一直以莫塵「未婚夫」的名義到於家做客。他們兩個人曖昧親密的動作讓她眼睛不知道往哪裡放,像個盲人一樣摸著餐桌上的盤子,一不留神一碗白粥摔倒地上,白粥撒了一地。
皇甫建傑和夏薇薇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破碎聲」驚醒,倏忽間分開了來。夏薇薇尷尬地摸著劉海一直往耳朵後面抿。
到底在江湖上混久了,阿姨反應過來,歉意地點著頭,蹲下去收拾打碎的碗。
皇甫建傑幫阿姨一起撿地上的碗,「阿姨,你說我是跟莫塵還是和夏小姐在一起更配?」
好容易鎮定的阿姨又慌神了,老化的腦子一時不夠使,完全不清楚什麼狀況,「先生別逗我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哪裡懂!」
皇甫更得寸進尺地問:「沒事,隨便說一個。」
夏薇薇在一旁看著皇甫建傑到底能得意到什麼時候。穿著溼衣服,一臉疲憊,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不知道說他樂觀還是幼稚呢?
「別逗阿姨了,你看你一身溼答答的,這樣會生病的——」
阿嚏——剛說生病,皇甫就打了個噴嚏,排練好的一樣。
「看,還不注意身體,我幫你拿一套乾淨的衣服。」
夏薇薇羞著跑到哥哥房間拿了一套男士的衣服,給皇甫換上。等她回到客廳,皇甫的噴嚏打個不停,滿臉憋得通紅。
「你是在想我還是罵我?怎麼我的噴嚏一直沒個頭了?」皇甫接過衣服。
「還有心情調侃,你看你都什麼樣了!」
皇甫建傑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噴嚏一直打個不停。
看他滿眼紅血絲,臉色疲憊,夏薇薇忍不住心疼。卻不知道他剛才跟阿姨開的玩笑僅僅是玩笑呢,還是有所指?她一直以為青梅竹馬的愛情一定要走到最後,一直以為牽手了就不能輕易分手。她知道早已對皇甫動心了,只是不知道剛才看到他的激動,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看他狼狽心生憐憫?
「你生病了,先回去吧。」她語氣突然一冷,生硬地說。
「我好容易找到了你,怎麼能再離開。你也別想逃開我的視線,我不會輕易放手。」他執著地說。
「在沒有弄清楚這一系列關係之前,我不想一腳才進去。」
「我發誓我和莫塵真的只是演戲。」
「為什麼?她為什麼不敢跟我們說實話,為什麼要騙我哥,根本沒有理由嘛!我聽我哥說你們兩個高中時就差點談戀愛,你說對她沒感情,我不相信。」
「薇薇!」
「你說,她為什麼要說謊?」
「我怎麼知道,她沒說,也不讓我問。」
夏薇薇痛苦,「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是我覺得一切好複雜,我想不通,也想不清楚。之前如果我讓你有所誤會,請你別當真。如果我們早有緣分,昨晚就會遇見。既然老天都不幫我們,還是等一切都水落石出再說吧。」
兩人爭吵著,電話響了。阿姨接起來,「夏小姐,於先生,找你。」
「哥,你去哪了,一晚上不回家?」
「我在醫院。」
「醫院?你怎麼了?」
「不是我,是莫塵。她現在急需要家屬簽字才能做手術,你幫我叫皇甫建傑過來,我找不到他。」
于飛揚的聲音很小,很輕,沒有一點重量。猶如一顆墮入雲朵中的心,只想安睡,再也沒有飛翔的心。
夏薇薇掛了電話,看著皇甫建傑,失望地說:「莫塵住院了,需要手術,要家屬簽字,我哥讓我找你過去。」
「莫塵住院了?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要家屬簽字,很急!」
「我沒辦法籤,我只是她的高中同學,僅此而已。我說的都是真的,對天發誓。」皇甫豎起兩根手指舉在耳側。
「別說了,先過去再說。」
于飛揚守著莫塵,她安靜地躺在床上。他們從未這樣親近過,他能夠守在她身邊,伸出手為她拂去額前的亂髮。一直一直以來,他都未曾忘記她;一直一直以來,他都渴望再相見能親口聽她叫出他的名字。
十年前剛分別時,他們還有隻言片語的聯絡,只是後來白天黑夜的時差,他總是不能及時回覆,漸漸地莫塵淡出了他的實現,到最後他終於聯絡不上她。而莫塵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在飛機場告別時的那句:「如果我們再見面,誰先喊出對方的名字,就要拋棄一切嫁給對方。」
十年後,他看著合作公司提供的設計圖紙和設計理念,竟然發現備選方案和自己的思路不謀而合,冥冥中有種特別的熟悉感。一直到沈奕帶著她來談合作,只是一眼,他們就認出了彼此。于飛揚不動聲色,他以為莫塵會第一個叫出他的名字,不管在任何地方。
遺憾的是,她沒說一句話。
表面平靜的他,內心翻騰著。
後來她提前離場,他跟了過去,他打著手勢問她要不要送一程,那時,哪怕莫塵憤怒地煽他一耳光,罵他一句「于飛揚,裝什麼13」,他就會興奮地抱起她轉一圈,然後對她說「你先喊了我的名字,你要嫁給我」。結果,她同樣用手勢回答了他。
一場無聲的啞劇。
在她轉身的瞬間,一滴淚從眼淚滾落。無框眼鏡罩不住晶瑩的淚滴,透過淚滴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她越走越遠。終於,他也轉身,逝去那滴眼淚,繼續未進行完的會議。
平靜如水的會議結束後,他一個人開車回去,差點追尾。紅燈變綠燈,後面喇叭響翻天,他卻像沒聽見一樣。若不是交警敲窗,他不知道要愣多久。
回到家,拿出那本泛黃的日記本。前半本是莫塵的記錄,後面是他補上的十年思念。可是,一切彷彿都過去了。
他想燒掉日記本,祝她幸福。
打火機打出的火苗躥了老高,他在跳動的火苗裡看到了過去。還沒燒,已經決定留著。原本早想過莫塵也許等不了十年,可能嫁人了。一旦現實擺到跟前,如何也不願相信。
十年前,是他負了她。
十年後,她負了他。
他們都負了時光。
他從來都厭倦職場上的吃喝,那日沈奕的邀請他卻破例去了,因為他聽到「全設計部的人為於總接風」,知道莫塵一定會在。
那日,莫塵稱他「於總」,叫的他心生生的疼,卻只能化作不經意的表情,強忍在心裡。她喝酒還和從前一樣莽撞,一口氣連喝三杯。在廁所門口搖搖晃晃,他過去扶著她,她卻躲避過去跑回廁所。最後,他被拉走了。
一直渴望聽到的「飛揚」經過十年演變,竟成了冰冷的「於總」。兩人合唱的《好久不見》聲聲催人心肝。那麼多人,那麼多歌,偏偏他們唱了這首。
莫塵還唱的那樣漫不經心,唱的那麼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