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許鴻伯想起今年夏天以來,在海州市官場流傳的種種傳言,眼前這少年可也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從他的舉止、談吐,可不像一般的少年。
要在腦子裡將平常印象的張恪與市政府秘書長張知行剛讀高中的兒子劃上等號是相當複雜的事情,蔣薇從上車到現在,都沒有主動的說過一句話,從之前與張恪的對話,他對宋培明此時遇到的麻煩,可是完全清楚的,蔣薇不知道張恪為什麼又拿這個問題問許鴻伯,想必也不是故意給宋培明難堪。
蔣薇不認識許鴻伯,但知道這個人。
許鴻伯看了看宋培明,還是有些疑惑,畢竟再看重張恪這少年,也不會認為他能與宋培明處於同一層次。
宋培明尷尬的笑了笑,說道:「跳出浮塵外,才知三昧中,能請許秘書長把一下脈,說不定曲徑通幽處,別有洞天。」
張恪見宋培明不介意蔣薇在場,就知道迫使蔣薇離開行政機關的流言說的誰跟誰了,抿嘴含著笑,也不說破。
許鴻伯說道:「海州官場錯綜複雜,宋區長的煩惱不過是細枝末節,我這麼說,宋區長不是怪我小看了你?」
宋培明苦笑道:「讓你開口說話,就沒打算聽什麼喜慶的話,你這張嘴毒,又不是今天才領教。」
許鴻伯嘿嘿一笑,說道:「丁向山一去,周富明、唐學謙順勢而上,說他們撿了大便宜也不為過,但是還有一個人自以為也撿了大便宜在放聲大笑……」
張恪知道許鴻伯在說四年前給丁向山逼宮退到人大當主任的前市委書記萬向前。
「丁向山不出事,明年就能兼任人大主任,將萬向前徹底趕到二線上去。今年夏天鬧出這麼大事,周富明得便宜坐上市委書記的位子,明年能保住,已經算不錯了,哪裡有能力再將人大主任的頭銜給搶回來?別的地市,市人大主任,要麼由書記兼任,要麼由副書記兼任,海州倒好,讓前市委書記一直霸佔著市人大主任的席前,可不就有些太上皇的意味?何況萬向前這個人,我跟他處了六年,也很清楚,他自己心裡也頗有太上皇的意識。前些天,聽說市裡鬧了個大笑話,唐學謙拽著市交管部門的頭頭腦腦私服暗訪全城公交的情況,連累市政管理局、建委的三個頭頭,口袋都給小偷劃破了,建委一個副主任還露了大半天的屁股,為此周富明、唐學謙大發雷霆,要將市交管部門、公安部門、市政建設、市政管理部門的頭頭腦腦都換掉,常委會議通過了,但報到市人大,給否決了。聽小道訊息說,萬向前差點就手指著唐學謙的鼻子:兩個月你前還是主管交通的副市長,要追究責任,也要先清算你這一份……」
這些事情,爸爸沒有在家裡提起過,張恪還是第一次從許鴻伯嘴裡聽到,可見之前的直覺是正確的,海州市的局勢並沒有因為周富明、唐學謙當上一二把手而變得井井有條。在經歷的人生中,丁向山的問題要推延到五年後才被發現,那時萬向前早成歷史遺蹟了,想不到這時候卻是最大的障礙。
「說起宋區長的心煩事,無非也是這個……」許鴻伯看了宋培明一眼,「在官場上,誰也做不了孤膽英雄,海州市也是如此,你宋區長不行,唐學謙也不行,不過唐學謙比你好一些……」唐學謙有張知行來緩和與省委副書記徐學平之間的關係,宋培明卻孤立無援,也因為孤立無援,新光造紙廠的問題就成了同僚傾扎的工具,更不可能在宋培明手裡得到有效的解決。
宋培明苦澀的笑了笑,什麼問題,都有人幫你看得清清楚楚的。
張恪笑了笑,對許鴻伯說道:「我跟宋叔說過,我能還他這個人情……」
許鴻伯讓他這話引起興致來,這個無形的結,讓海州官場許多人纏在裡面脫不開身,卻不曉得他一個少年人能怎麼解。
張恪又說道:「宋叔他偏不信我,我拉他過來請大家喝酒,他一臉的不情不願……」
許鴻伯嘿嘿一笑,張恪這話可不是一般孩子能說出來,一句話將宋培架在半空中,讓他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瞥了宋培明一眼,臉上的表情真豐富,真的很難對一個少年低頭。
張恪也不是要為難宋培明,論級別,宋培明與他爸爸相同,資歷還要深一些,但是主動權一定要抓在自己手裡,說道:「車禍雖然讓人悲慟,卻不是無限制追責他人的藉口,這個夏天,我幾乎都住在省城,徐伯伯那種晚年喪子的心痛,也能體會一二,但是車禍成為下面相互傾扎的工具,一定是徐伯伯不想看到的……」
宋培明苦笑了一下:「那是徐書記的胸懷,但是徐書記未必知道下面的情況,這種沒有根據的事情難道能拿到徐書記面前去說?」
「當然不能說,」張恪目光灼灼的看著宋培明,說道,「但是可以做一些事情告誡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別再拿車禍說事了……」
「我們能做什麼?」張恪句句拿捏住自己的心思,宋培明身子忍不住側過來。
「讓一家與海泰相同背景的企業承包經營新光造紙廠,能不能替宋叔分擔一些煩惱?」張恪不急不緩的看著宋培明。
「啊!」宋培明愣在那裡,他首先想到,怎麼才能做到?緊接著想到蔣薇告訴他的事情,張恪雖然還是剛讀高中的少年,卻似乎對海泰公司的經營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倒不是胡說八道。
許鴻伯不知道張恪所說海泰公司的背景究竟是什麼背景,但看到宋培明頗為意動的表情,就猜到海泰公司與徐學平有些關係,由具有一家這樣背景的企業去承包經營新光造紙廠,意義不言自明。
宋培明又問道:「具體是什麼樣的公司?」
「公司的資料都還在許助理的那裡,註冊的手續還沒有辦完……」
「這個倒不急,很多事可以先討論……」宋培明有些迫切,他這時收起對張恪的輕視,問道,「謝女士會不會出面?」
「這樣的方式,我只是提出可能,究竟能談到哪一步,還是完全預料不到的事情,宋叔叔有些操之過急啊。」張恪笑了笑,側頭看了蔣薇一眼,到這裡,她還沒有說過一句話,問她:「蔣姐,海泰那邊,你舍不捨得丟下?」
蔣薇看了宋培明一眼,知道他的軟肋給張恪拿住,手心貼著額頭,一雙亮晶晶的美眸盯著張恪:「你剛讀高中的驚人事實,我還沒有消化過來呢,你這麼問,叫我怎麼回答你?」
「呵呵,」張恪對許鴻伯說,「許老師,酒菜準備還要一段時間,下一盤快棋吧,只有圍棋不會計較年齡。」倒也不顧宋培明難堪,將他摞在那裡,站起來到裡面去拿棋。
看著張恪推門進了院子,宋培明才恍然感覺跟張恪的交談中,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張恪最後一句話,可以擺明著要向區政府就承包經營提出苛刻的條件。
「許秘書長,你是怎麼認識張恪的?」宋培明問許鴻伯。
「我早不在政府裡廝混,你這麼喚我,可是在打我的臉,」許鴻伯回頭看了一眼虛掩的角門,笑著說,「前些天在這裡下棋輸給這小子,他跟這家店主的女兒是同學,許海山女兒許思,想必你也知道,聽說那丫頭在幫他輔導功課,不過今天才從你嘴裡知道他的家世,流言倒也半真半假,三個月前的新聞,我恰好看過,不是提到救人的少年?你看看,張知行的兒子真不簡單啊!」
宋培明眼睛瞪得老大,讓許鴻伯一語點開閉塞的腦門,說道:「那少年會是張知行的兒子?」
「這位蔣小姐似乎跟張恪很熟?」許鴻伯問道。
宋培明說:「蔣薇原來工作在區政府,現在與許思是同事。」
「哦,」許鴻伯笑了笑,將其中的關竅解釋給宋培明聽,「張知行哪可能突然就跟徐學平扯上關係,不過我看新聞時就在想,救人的孩子真不簡單,後來不是一直都沒有找到嗎?沒想到還是大吃一驚。你再想想,唐學謙為什麼要當眾不顧身分的給一個屁大的孩子敬酒?我今天聽著他讓宋區長都要退避的話鋒,這樣的少年,可真是少見得很,就在想,張知行會不會是父憑子貴?」許鴻伯又說道,「這話只是在這裡說說,胡亂猜測,作不得準。」
宋培明經他這麼一說,心裡模糊不清的地方,豁然開朗,心想:能讓自己脫困的機會,說不定真在這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