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造紙業的長期趨勢,林紙一體化雖然回報週期很長,但也是一項穩妥的、結構合理的投資。
若是沒有自己的林業基地,沒有自己的木漿供應源,五六年後,等錦湖發展起來,規模龐大起來,對國際木漿價格就會變得敏感,一座大型的紙業集團必需要走林紙一體化的道路才能夠進一步發展,這時候投資速豐林,五六年後就擁有成熟的林地,這樣就不用怕木漿供應會卡錦湖的脖子。
無論如何,周遊還是覺得過兩三年再考慮上林紙一體化專案也不會太遲,或許張恪真想將正泰擠出錦湖也說不定。
……
碼頭上去,有條小街,小街兩邊都是職工自建的住宅,小街臨街還林立著許多店鋪,有餐館、理髮屋、還亮著曖昧霓虹燈、看上去富麗堂皇的美容院、桑拿浴室,各地擠到這裡的木材商人很多,有這些地方不足為奇,張恪往裡張望了一眼,有個中年人看背影像是林場裡的一位負責人。
往前走了一段,還沒有看見塗進營所說的旅館,倒先看到一家棋館,裡面倒是有幾個人在下棋,圍棋、象棋都有,還有兩個十多歲、相貌靈秀的女孩子在下五子棋,可能是那個棋友將女兒也一起帶出來散步。
張恪他們走進去想問旅館的方位,走進去卻聽進裡面下棋的人正高談闊論林場的種種陋事,他們都是生於廝長於廝的工人,也有在林場打工的民工,性格粗獷,平時雖然拿那些場領導無可奈何,也不十分懼怕,私下裡痛罵一番倒是常有的事。
張恪與周遊倒不是急著問路,要一壺茶。一壺茶水五元,開水任添,棋任下。兩個下五子棋的女孩子,一人幫他們沏茶水,山茶,茶碎,形狀不好看,但是奇香縈鼻;另一個女孩子問他們要下象棋還是圍棋。店主人模樣的男人躺在一張藤椅上,拿舊毛毯蓋著膝蓋,在看書。
周遊說:「先拿圍棋吧……」
林場伐後未補種的荒山不少,要造速豐林,與林場合作最直接,也最省力。在這裡聽聽林場職工發牢騷,也能摸摸這個林場的底細。
周遊的圍棋完全不夠張恪看,換象棋也不行,張恪最後問他:「要不要換五子棋?」
周遊厚著臉皮說:「那就下五子棋吧……」又笑著問,「你有沒有測測你智商到底有多少?」
店裡就張恪他們幾個外人,棋館的主人自然注意他們,他看了一會兒,也覺得張恪棋下得妙,覺得技癢,他將書放下來,走過來說:「陪我下一盤,茶水算請你們的。」
正愁不知道怎麼跟這些人熟絡起來,周遊站起來,將椅子讓給店主,他拉傅俊下五子棋。
傅俊說:「你竟挑我們這些人欺負,下象棋吧……」
張恪哈哈一笑,傅俊象棋下得極好,他陪傅俊下來,也要提起精神,周遊又找謔去了。
張恪問店主:「林場的旅館在哪裡,我們從碼頭那邊過來,還沒有看到?」
「你們不歇腳,再往前走幾步就到了,也不用急著過去,就算過了十二點,門雖然關著,你們用力敲門就是了。看你們面生,第一次到林場來,住宿費,十元一個床位,不要給他們宰了。」
「操你王麻子的屁股蛋,你不說,我們旅館還能蒙他們?」那邊站在一邊看打牌的中年婦女回過來罵店主。
「耳朵跟狗似的,一直豎著,」店主笑了笑,問張恪他們,「大過年的,你們進林場做什麼?」
「聽說林場可以承包林地,我們過來看看。」周遊說道。
「只要找對門路,那倒是發財的好法子……」店主笑了笑。
周遊問道:「怎麼說?」
「你們過來承包林地,自然是問好路子再進來的,還要問我怎麼說?」店主倒有些奇怪了。
張恪撇著嘴,拿著棋子跟店主下棋。周遊嘴裡說的是承包林地,可以是承包荒山造林,也可以是承包林地伐木,看來店主理解成他們想承包一塊林地伐木,這潭不淺。不過話說回來,國內什麼地方的水淺過?張恪他們對此認識再深不過,聽了店主的話,也不大驚小怪。
棋下到中局,張恪的優勢很明顯,店主想要扳回劣勢,在盤中主動發起攻擊,想要殺張恪一大片棋;很多人都不下棋,圍在他們旁邊看。
旁人有人問:「你們怎麼想著到林場承包林地?林場是市林業局的,背地裡的彎彎道道更多,你們還不如直接找縣林業局承包一片林地,這裡的林地,有林場的,也有縣裡的,直接找縣裡,五千元就能拿三四百畝山林地,背後花費也不到十萬而已,關係硬的話,五六萬也能擺平……」
張恪拿起一枚棋子,聽了他這話,心裡一驚,落到棋子鏗的一響,將旁邊一粒子磕飛了,傅俊過去幫他將棋子撿起來。
周遊問道:「二十公分的落葉松,拉到水邊,一方要多少錢?」
「你是問成本?」站在一旁的男人問道,「你們這些人啊,什麼都沒有搞清楚,就想過來承包林地?呵呵,不過也沒有問題,只要找對門路,送對錢,不可能虧的,二十公分的落葉松,拉到水邊的話……」那個男人心裡算了一會兒,「不要八十。」
「真是好賺頭,到外面,二十公分直徑的松板少說也要二百六,原木也不可能低過二百……」周遊怕張恪不清楚這裡面的行情,索性將他所知道的資料包出來。
張恪沒有下棋的好心情,承包三四百畝山林,只有五千元能夠入賬,攤下來,每畝山林不到二十元,拿來買幾根樹苗都不夠,難怪沿岸看到都是濯濯童山!
這裡一畝山林至少能出二十方的原木,拋開人工成本,一畝山林兩千元總是值的,三四百畝的山林,經濟價值接近百萬,如今只需要五六萬打通關節的錢再加五千元入明賬的錢就能擺平,這世界還真是奇怪,難怪天寒地凍的,林場裡桑拿浴室、美容院看起來會這麼熱鬧。
要說自己是過來承包荒山植林的,店裡這群人大概要笑了。桉樹、白楊等速生類的原木價格低廉一些,約為落葉松的三分之二左右,不過產木量要高一些,每畝山林的經濟價值相當,但是說起投入來,那自然要比承包山林伐高得多。
張恪放下一枚棋子,吃掉店主的兩粒子,這下子,店主再沒有回天之力,忍不住嘆息,想要再下一盤,見時間已經很晚,怕耽擱張恪他們休息,會很失禮。
張恪這時候才說道:「其實我們是想承包荒山植林……」
張恪這話一說,邊上人都愣在那裡,他們都知道承包山林伐木出山那是好賺頭,還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人過來要承包荒山植林的。倒是店主先反應過來,說道:「你們來承包荒山植林好,那是好事,你們只要到這家破店裡,茶水任喝,棋任下……這些年砍樹的不少,林業局明面上的那點收入,還不夠買幾棵樹苗的,更不要說他們那群東西,背地裡拿了錢,明面上還要公款吃喝,大片的山地都荒了,種樹哪有砍樹來錢快?他們也不想想,這樹一直砍下去,沒幾年就要砍光了。」
九八年洪災,上游還好一些,中下游受災極其慘重,到那時候再製止濫砍濫伐只能說是亡羊補牢。
張恪很少會跟徐學平談論政治上的事情,在下面聽到些什麼,只要不是跟自己太相關的東西,能不說則不說,當前的國情如此,徐學平心裡不會沒有數,說多了,只不過各自添堵。但是省林業系統的現狀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這時候能整隸一下,或許能為九八年洪災多留一些餘地。
徐學平本來就是從政法系統出來的,這事情辦起來也簡單,授意省紀檢的人直接查幾起省林業系統內的案子,張恪心裡想著要怎麼跟徐學平說起這事才好。
除了這個事,還有小江流域堤防體系質量隱患問題,這可是導致九八年洪災中小江多處潰堤的直接因素。張恪相信省內一定會有水利專家對小江堤防體系的穩定性產生懷疑,只是由於官僚體系的頑疾,這種憂慮的聲音很難傳到上位者的耳朵裡去,即使能傳到上位者的耳朵裡去,會有更多報喜不報憂的聲音來影響上位者的判斷。
張恪甚至九六年或者九七年,小江流域發一次大的洪水,衝破一兩處江堤,給人們提個醒,但是在張恪的記憶裡,九六年、九七年兩年,小江流域夏季的氣候又出奇的穩定,暴雨期很短,也沒有特別厲害的颱風經過東海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