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燈沒有開,一身黑衣的許嘉倫似乎也隱沒在這樣的一片黑色裡。沉默了許久之後,阮珊張開嘴問他:「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
然後便又陷入一片沉默裡。
許嘉倫的車逐漸駛離繁華熱鬧的市區,向靜謐的郊區開去,也不知道開了多久,最後緩緩地停在一家殯儀館的門口,轉過臉看向阮珊:「追悼會下午就結束了,邵然一直一個人在裡面。你進去陪陪他吧,我在外面等你。」
阮珊愣了愣:「你不陪我進去?」
他笑了笑,點燃一支菸,明明閃閃的光線裡,他的神情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他就那樣隔著縹緲的煙霧看著阮珊,許久輕輕地伸出胳膊,幫她把頭髮整理了一下:「我知道你們現在需要的只是彼此。」
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讓阮珊怔了一下,低下頭對許嘉倫道謝之後,她便推開車門向殯儀館的大門走去。
靜謐的深夜裡,那扇大門顯得格外肅穆,阮珊在門前站立的時候腦海中一瞬間又浮現出自己十四歲時站在爸爸的靈柩前哭泣的樣子。
有人說這世間根本不存在感同身受這回事,針沒有紮在你身上,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有多麼疼,這句話阮珊並不認同。因為從古至今,這世間的悲痛和歡樂,大抵已經沒有新鮮感可言,大抵已經反反覆覆上演過無數次。那根紮在你身上的針,從來都不是新鮮的。例如今日,當阮珊推開殯儀館的大門隔著許多排長椅看過去,而邵然也正好聽到身後的推門聲回過頭來的時候,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阮珊確信他們的心境和情感,是完完全全交匯在一起的。
正前方掛著的是邵父的大幅照片,和生前一樣,照片上的他依舊帶著俊朗和善的笑容。
阮珊迎著邵然的目光緩緩地走上前去,她在他的身旁站定,彎下腰去向著邵父的遺像深深地鞠上一躬。
在起身時,與自己並肩而立的邵然輕輕拉住了她的手。那一刻的阮珊,眼淚幾欲從眼眶洶湧而出。
黑色的布幔和白色的花束,長椅也是漆黑的顏色,兩人在最前面的長椅上坐下,手一直牽著,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是阮珊人生裡所經歷的最長的沉默,他們坐在這裡整整一夜,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玻璃上折射進來,在兩人的頭頂投上一層淡淡的光澤的時候,邵然才站起身來,對阮珊說道:「走吧。」
阮珊站立起來的時候,腳已經有些微微發麻,她趔趄了一下,邵然慌忙扶住了她。她與他拉著手出去,她走在比他後面一點點的位置,邵然伸出手去拉開眼前的大門,清晨的殯儀館門前空蕩蕩的,許嘉倫的那輛車格外醒目。
車窗緩緩落下,他從裡面揮了揮手:「走,我送你們。」
拉開後座車門的時候,阮珊看到了地上散落一地的菸蒂,這才想起昨天她進去之前許嘉倫是說過在外面等她的,這樣看來的話,他大抵是在這裡等了一夜。
許嘉倫的車先到了邵然的樓下,阮珊送他到電梯口,在電梯口的時候他抱了抱她:「阿阮,我……我一直沒有聯絡你,不是不想你,只是……只是這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發生的事情真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就在心裡想著或許這段時間你先離開我比較好……我是一直想著等我處理完所有的事情就去找你的,阿阮,我……」
「邵然,」阮珊打斷了他的話,伸出手來在他那明顯蒼老了許多的面頰上輕輕撫摸著,「你瘦了好多,有我呢,不管發生什麼,你記得有我呢。」
「上去吧,」阮珊幫他按下了電梯的上升鍵,電梯門緩緩開啟,「我知道有些事情要慢慢處理,急不得,邵然,我可以等的。」
看著電梯一層層升上去之後,阮珊緩緩走了出去,重新坐回許嘉倫的車裡:「送我回學校吧。」
許嘉倫沒有說話,自顧自地發動了車子,阮珊也沒有在意,直到開了半個小時後發現自己完全被帶到了與學校方位南轅北轍的地方才問道:「你帶我去哪裡?」
他還是沉默著,從後視鏡裡看了一下後方路況之後轉了個彎,汽車駛進一個小區裡。
「去我家洗個澡吧,你身上都沾上煙味了。」許嘉倫淡淡地說道,「洗完澡我送你回去,林姨這幾天會在邵然那裡住著,你去他那裡不方便。」
「我知道。」阮珊噘著嘴嘟囔了一句,方才站在電梯前邵然沒有邀請她一起上去的時候,她就在心裡猜測出應該是邵母現在住在那裡。
許嘉倫的車緩緩停進車庫,阮珊跟在他的身後下車。她平日裡是厭惡他的,覺得他油腔滑調不安好心,覺得他整個人極其危險,然而今日,說不上為什麼,她卻由衷地覺得他是可信的。
若說是邵然的住所簡約,那麼許嘉倫的,簡直可以用清冷來形容了。
房子大得幾近空曠,卻沒有擺放什麼東西,倒是陽臺裝修得別有情趣,花花草草的中間擺放著一個搖椅,從那裡看得見遠方的大海。
「浴室在那裡,」許嘉倫指了指,而後往臥室走去,「我給你找件衣服換。」
「不用了不用了,」阮珊慌忙擺手,「穿你的衣服不好吧。」
「不是我的衣服,」他笑了笑,而後抱著幾件衣服走出來往沙發上一放,「你自己隨便找一件穿吧。」
一堆都是女生的衣服,阮珊咂了咂舌,撿了一件出來:「前女友的?」
許嘉倫聳了聳肩:「算是吧。」
「前女友人都走了衣服怎麼還留在這裡?」阮珊感慨了一句。
「我前些年有一段時間吧,」許嘉倫往沙發上一坐笑著說道,「成天泡酒吧,然後帶女人回來,正好有個朋友做時裝,從他那裡拿了幾十條香奈兒的連衣裙,帶回來的姑娘第二天走的時候送一件穿走,有的自己的衣服就不願意帶了,我就全丟在衣櫃裡了。」
「你帶回來的姑娘身材都這麼一致嗎?」阮珊饒有興趣地問道。
「差不多吧,我的審美標準一直沒有降低過。」許嘉倫回答道。
許嘉倫的浴室裡有一個大的圓形浴缸,阮珊在裡面泡了個澡之後又吹乾了頭髮,而後換上衣服走了出去,一眼沒有看到許嘉倫。
環視了一週之後,看到他正坐在陽臺的搖椅上。
他還是一襲黑衣,細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徐徐上升的煙霧中,他的神色裡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哀愁。
阮珊的眉頭微微蹙起,怕打攪到他的情緒,儘可能地走得非常輕盈。然而走到陽臺的時候他還是察覺到了,回過頭來看了看,對阮珊笑笑:「好了?」
「嗯。」阮珊點點頭,拿起搖椅旁桌子上的一本書。
有張照片從那本書裡滑落下來,阮珊慌忙俯下身去撿,許嘉倫已經匆忙地撿起重新夾在了書裡。
是一張合影,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和一箇中年男人的合影。
大抵是許嘉倫和他的生父吧,阮珊在心裡揣測。
許嘉倫拿起那本書起身走了出去,一夜未睡的他也衝了個澡,十幾分鍾後換好衣服走出來對阮珊說道:「走,我送你回去。」
在校門口與他分別的時候,阮珊放下了心中對他的敵意,很認真地說了句:「邵叔叔這麼一走,以後的事情還麻煩你多幫邵然擔待一些。」
許嘉倫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隨意地彈動了幾下,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