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大的雪,什麼時候才能停啊?」
晏淮聽到這句話,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側頭望過去,窗邊站著一個亞洲女子,個子很高,濃黑如墨的長髮披在肩上,露出一側白皙細嫩的脖頸。
晏淮的注意力都在她頭上,她戴著一頂桃紅色的針織帽,濃豔的色彩中透露出一絲土氣,頂上露出兩隻拙劣的貓耳朵,後面還有一截綠色的尾巴。
晏淮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小聲嘆道:「這帽子真醜。」
誰知這位同胞姑娘聽力極佳,立刻回過頭來,眼中嗖嗖嗖地放出冷刀,開口道:「你是在說我嗎?」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不是,然後為自己辯解一下。
但晏淮不是一般人。
他聳了聳肩道:「不好意思,被你聽見了,我下次會更小聲一點。」
excuseme?
這人咋回事?怎麼這麼厚臉皮?
寧霽眯起眼睛打量他。男生長得很俊俏,一雙桃花眼微微垂著,似醉非醉,似醺未醺,散發出非常懶散的氣質。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後長長的背包上:「你要去訓練館嗎?」
「你怎麼知道的?」
「這麼大的雪你怎麼出去?」
「用腳,走過去唄。」晏淮隨手拉起衣服上的帽子,推開門就要出去。
「兄臺,等一下!」寧霽一個箭步衝了上來。
她帽子上的小尾巴在空中一抖一抖的,顯得既倔強又可憐,晏淮忍不住又看了幾眼。
「我跟你一起去!我要路過訓練館,兩個人走可以搭個伴。」寧霽非常大度地說,「你帶上我一起,我就原諒你剛才的冒犯。」
晏淮疑惑:「我什麼時候冒犯你了?」
「你說我的帽子醜。」
「我冒犯的是你的帽子,不是你本人。」
「……」寧霽差點被他感人的邏輯打動了。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無恥,但沒想到今天就能碰上一個。面前的人長了這麼帥氣的一張臉,誰能想到其厚度堪比城牆?
寧霽順了口氣,發自肺腑地說:「兄臺,咱們都是中國人,要互相幫助。我就去訓練館前頭的酒店,你看在這頂可憐的帽子分上,就帶個路吧。」
晏淮可算是聽懂了。
「你找不到路?」
寧霽使勁點點頭。
「從這兒往前走第一個岔路口左拐就到了。你說你找不到?」
寧霽尷尬,訕訕笑了笑。
晏淮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說:「行吧,我給你簽名。」
「哈?」
「這麼近的距離都找不到,你應該是來要簽名的吧?」晏淮頗有些無奈地伸出手,「筆呢?我簽在哪兒?」
寧霽錯愕地看著面前的男生。她發自內心地懷疑,這是個智障吧?這的的確確是個智障沒錯吧?
「得快一點了。」晏淮還挺有禮貌地提醒她,「我趕著去訓練,明天還有比賽呢。」
「不是,」寧霽有點無從開口,「我不是來要簽名的,我也不認識你,我就是想讓你帶個路……」
晏淮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寧霽居然有瞬間的恍神。
男生微微彎下腰,平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讓‘小魔王’帶路,你是認真的嗎?」
晏淮裝得本來挺成功的,寧霽也著實有點被震懾住。然而敗就敗在,他話剛說完,兜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鈴聲。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
稚嫩歡快的童聲響徹顯得空曠的大廳裡,繚繞出一個微妙且出戲的氛圍,晏淮上一秒的拉風瞬間變成了此刻的大眼對小眼。
寧霽先是呆滯了兩秒,隨即沒忍住「噗」了一聲,笑氣直直噴到了男生臉上。
晏淮十分嫌棄地抬袖擦擦臉,然後掏出手機接聽電話。
「沒有人,就我自己……旁邊的人不認識。嗯,我馬上就到。」
晏淮冷冷地瞥了一眼寧霽,她已經扶著牆笑得直不起腰了,帽子上的尾巴跟著一起花枝亂顫。
他忽然有點上火——好像被一根尾巴挑釁了?
晏淮一句話也不想說了,推開門就走。
寧霽一邊狂笑,一邊跟著他:「別,等等我。小魔王,哈哈哈哈哈哈,剛才那個是你的鈴聲嗎?小魔王殿下?」
晏淮沉著臉,一言不發。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真的控制不住啊。對不起小魔王殿下,我不笑了,我真的不笑了……哈哈哈!」
儘管喝了一大口風雪,但寧霽實在是停不下來。原來抓到別人的小把柄居然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晏淮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揪住她帽子上的小尾巴,質問:「我就是喜歡這首童謠,不行嗎?」
「行行行……你快鬆開我,我媽織得松,你別給我扯掉了。」
原來是媽媽織的帽子……晏淮鬆了手。也是,這種審美詭異的帽子商店裡也買不到。
寧霽笑夠了,扶好帽子,跟晏淮保持半米的距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風雪讓視線變得模糊,心臟卻無比雀躍。
男生眼眶邊有微微的紅暈,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天生自帶。寧霽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會兒,問:「哎,你是哪個專案的選手?」
晏淮懶得理她:「不告訴你。」
「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的秘密抖出去?」寧霽杏眼彎了彎,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吧,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個有操守的年輕人。」
晏淮斜了她一眼:「神經病。」
「過獎。論神經,還是把童謠設成來電鈴聲的小魔王殿下更勝一籌啊。」寧霽嘻嘻笑,還忍不住哼了起來,「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沒……」
她沒唱完,晏淮忽然轉過來抓緊她的手臂,死死地盯著她,眼眶邊的紅暈更紅了,似乎染上了血氣,語氣也變得兇狠急躁:「你唱的什麼?」
寧霽嚇了一跳:「我、我不唱就是了,開個玩笑而已……你別這麼生氣。」
「不,我是問,你剛剛那句怎麼唱的?」
寧霽愣了。
「‘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的下一句。再唱一遍。」
「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
晏淮眉頭蹙成一個結,聲音因為失望而澀然:「你剛剛是這樣唱的嗎?」
「是吧……」寧霽一頭霧水,「歌詞就是這樣呀。」
不對,不是這樣。
他明明記得,第一遍時她有一個字唱錯了。她唱的是「就不開」,而真正的歌詞是「我不開」。
寧霽疑惑地問他怎麼了,晏淮卻沒再說話,眼睛裡陰晴不定。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跌到冰點。
晏淮腿長,步子比較大,寧霽跟得有點吃力,一不留神就滑了一跤。兔起鶻落間晏淮突然伸出手,抵在她背上,穩穩地把她撐住。待她站穩,他又利索地把手縮了回來。儘管都穿著厚厚的雪服戴著手套,但還是避免了長久的身體上的接觸。
寧霽對他忽然有些刮目相看。
「謝謝。看不出來,你還挺紳士。」
「舉手之勞而已。」
說話間訓練館就到了,晏淮抬手給她指了指前方:「你要去的酒店就在那裡。」
寧霽點點頭。
晏淮最後又打量她一下,末了只是懶散地說了句「路上小心」,然後就一頭扎進了訓練館。
寧霽回到酒店,掏出手機,微信顯示有一條未讀訊息。
【學妹-路清美】:學姐,怎麼樣?雪山裡好不好玩呀?
寧霽思考了一下,鄭重地回了一句:很慘。我遇到一個智障。
今年的冬季極限運動會在安道爾舉辦,各個國家的選手集聚在這個歐洲小國,摩拳擦掌地等待著與對手的較量。
今天是單板滑雪u型池的比賽,寧霽早早就坐到了觀眾席的一角,準備觀摩這場賽事。
與周圍舉著國旗和運動員個人名牌的觀眾不一樣,寧霽獨自坐在座位上,靜靜地看著選手們在u型池賽道上轉體和空翻,顯得冷清又鎮定。
第五位準備出場的選手來自中國,也是今天比賽裡唯一一位中國的參賽選手。
儘管這樣,也沒能引起寧霽多大的興趣,她甚至從書包裡掏出一盒魚皮花生,心裡有些惋惜地想:要是能帶酒進來就好了。
中國選手的名字叫yanhuai,名單報出來時,寧霽聽到場內所有中國女觀眾的尖叫聲。
她好奇地抬起了頭。
居然是他。
男生站在雪道頂端,做了些熱身動作,然後拉下雪鏡,遮住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接著拉起面罩,只給鼻子露出呼吸的縫隙。
雖然距離不近,但寧霽非常確定,他就是昨天那個「智障」無疑。她忽然產生了一丟丟興趣,蓋上魚皮花生的盒蓋,認真地看起比賽。
然而,比賽結果超出她的預料……
甚至可以說,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晏淮拉起面罩的時候,有一瞬間彷彿不能呼吸。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他非常明白,今天,他的狀態太差了。是他運動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差,無論是身體狀態還是心理狀態。
比賽進入預備倒計時,晏淮檢查了一下雪板,然後凝視著前方的雪道。
白茫茫一片。
他聽不到場內觀眾的尖叫聲,他耳邊只縈繞著一句話,十年來一直埋在他心底,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句話——
「這樣大的雪,什麼時候才能停啊?」
晏淮又看到了,那個女孩說完話,轉過頭來,幫他繫好圍巾。
「你別哭,一定會有救援隊發現我們的。」女孩有點嬰兒肥,輕輕地拍著他,明明自己眼睛裡藏不住恐懼,卻仍然努力笑著,「要不我給你唱首歌吧,你別嫌棄啊。」
她清了清嗓,輕聲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沒回來,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沒回來……」
她唱得一點也不好聽,唱錯詞了,還走調。
晏淮卻聽了好久好久。
賽場倒計時完畢,晏淮滑著單板,向著雪道不遠處的女孩飛奔而去。
本屆世界冬季極限運動會落下帷幕。
素有「小魔王」之稱、最受矚目的新一代中國單板滑雪選手晏淮,拿下了坡面障礙技巧季軍,卻以重大失誤結束u型池比賽。
他甚至沒來得及空翻,就直接摔在了雪道上。
賽後採訪時,他什麼都沒說,反常地沉默到底。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t大剛辦完運動會,各個部門的學生正在收拾各自的東西。
「咦,那不是晏淮嗎?」
「就是他呀。」
「嘖,輸得那麼慘,居然還有臉來學校……」
「當然要來啦,小淮爺這麼帥,光看臉也值了。」
晏淮坐在看臺邊上,長腿隨意叉開,漫不經心地看著操場上忙碌的人。他戴著一副厚大的耳機,周圍的低聲細語,他像沒聽見似的。
一旁的盛飛揚卻聽見了,但他捨不得按螢幕上的暫停鍵,仍舊專注地看著動漫,只是用腳踢了踢晏淮:「狗爺,好像有人罵你。」
「哦。」
「還不止一個人。」
「嗯。」
「你不打回去?」
「根據我國治安管理處罰法規定,打人是不對的。」晏淮往太陽下一眯眼,質疑道,「盛飛揚,你思修課都怎麼學的啊?」
「思修不教這些。」
「那它教什麼?」
盛飛揚目光放空了一秒,鏗鏘有力地說:「我也不知道。」
晏淮毫不客氣地譏笑出來。他向另一邊轉了轉脖子,笑聲便戛然而止,輕吐出三個字:「他來了。」
盛飛揚破天荒地按了暫停鍵。
操場一邊,一個身材高大壯實的男生走了過來,頭髮極短,眼中閃爍著兇光,不知道的一定會以為他是偷偷混進校園裡的社會人。
「短跑隊新生,夏將輝?」晏淮站起來,大步蹦下看臺,伸出一隻手,「我就是那個向你約戰的,晏淮。」
夏將輝看他一眼,卻沒有把手握上來,冷淡地問:「比什麼?」
晏淮一點也不生氣地收回手,笑道:「短跑。」
夏將輝立刻狠狠地看晏淮一眼,並將他上下打量一番。
盛飛揚震驚地拽拽晏淮衣袖:「狗哥,狗爺,你瘋了?他可是短跑隊的!」
「就比短跑。」晏淮走上前去,個頭和氣勢一點也不輸對方。
夏將輝說:「不行,你是單板滑雪運動員吧?這樣不公平。」
「我覺得公平就行了。」晏淮挑著笑,桃花眼中卻彷彿染上了血腥氣,「你不會是……怕輸給我吧?」
夏將輝青筋立刻突了出來,怒目注視著他。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引來一大批觀眾,圍觀人群熱絡地在社交平臺上傳播:咱們學校小淮爺要跟短跑隊的人比短跑啦!
盛飛揚被擠到一邊,緊張得連繼續追番的心情都沒有了。
夏將輝握緊拳頭,沉聲道:「好。就聽你的。」
「單比賽沒意思,我們來下點賭注吧。」晏淮不嫌事兒大,「如果我輸了,你想讓我做什麼,但提無妨。」
「給短跑隊做一個月的苦力。」
「沒問題。」晏淮轉身向起跑點走去。
「等一下,你的賭注呢?」
晏淮眼角彎了彎,神秘地說:「暫時保密。」
一場轟轟烈烈的短跑大戰就此拉開序幕。
操場邊聞風趕來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一半是想來目睹一下傳聞中晏淮逆天的顏值,另一半則是想看這個剛剛輸了大賽的敗將怎樣自取其辱。
兩個人各佔一個跑道,晏淮身上散發出強烈的戰意。在盛飛揚看來,就像是一條懶散的狗突然變成了可怕的獵犬。
發令哨聲響,兩股旋風霎時衝了出去。夏將輝是短跑隊的,跑得快是他的長項,然而非科班出身的晏淮卻緊緊咬在後面,兩人始終拉不開差距,一直膠著在一起。
最後十米距離時,晏淮突然發力,追上這段差距,夏將輝也不甘示弱,最終兩人在圍觀群眾驚歎的目光下,同時邁過終點線。
平手!
操場邊一片譁然。盛飛揚推了一把快要掉下來的眼鏡,不敢相信這個結果。他知道單板滑雪運動員也要接受體能訓練,但他沒想到,晏淮能跟專業的短跑運動員跑成平手。
夏將輝也很意外。
雖然他是稍微有些輕敵了,但全程竟然沒能拉開太大差距,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不由得再度慎重地打量起對方。
晏淮喘著粗氣,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咧嘴笑道:「打平了。怎麼辦?」
夏將輝披上衣服,點點頭說:「你很強,不愧是能上大賽的運動員。」
「我要的不是表揚。」晏淮昂起下巴,瞳孔中又出現了剛才那股旺盛的戰意,「今天,我一定要跟你比出一個結果。」
夏將輝頓住了,問:「為什麼?」
「因為我有必須要讓你做的事。」
「什麼事?」
「剛才說了,暫時保密。」
「你說出來,我可以考慮。」
「不行。」晏淮霸道無理,堅定道,「我必須要贏了你,你才會真的去考慮這件事。」
夏將輝聳了聳肩:「但我不能再陪你跑了,我們隊要集合了。明天吧?」
「兩位,兩位。」盛飛揚終於從人堆裡鑽了過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海賊王限定款衛衣,站在兩位運動員跟前,像是從另一個次元裡來的,「我想到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