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晏淮改變主意了,寧霽就真的帶他去了醫院。
片子拍完,時間還有點早,晏淮硬是把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就差沒去男科了。
晏淮知道自己沒病,但只要寧霽不去跟那個人模人樣的陳醫生吃飯,一切都好說。
在大廳裡等待檢查結果的時候,他假裝不經意地提起:「你跟田徑隊那個陳醫生很熟嗎?」
「不算熟,就同事嘛。」寧霽隨口道。她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奶油小蛋糕上。這是來的路上晏淮買的,說是陪看病的「報酬」。
晏淮觀察著她的神色:「聽說他換女朋友挺勤的。」
「哦。」不感興趣。寧霽輕輕咬了一口蛋糕,嘴角沾著一點奶油。
「還有籃球隊的李醫生,有學生說經常在夜店看到他們兩個。」
寧霽納悶地瞅他一眼:「小屁孩你跟我說這些幹嗎?」
晏淮別開臉:「沒什麼。就是覺得隊醫辦公室的風氣不太好,你不要被帶壞了。」
寧霽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幼稚嗎?」
晏淮盯著她嘴角那點奶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幫她擦掉,就快碰到時,屋裡護士突然喊他的名字,他便飛快地將手又縮了回去。
「嘴角有奶油,自己擦一下。」晏淮淡淡起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現在查心率,一定超出正常的範圍了。
太奇怪了,自從認識這個人以後,晏淮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
檢查結果超出寧霽想象,很健康,一點問題都沒有。她仔仔細細翻看好久,百思不得其解,嘀咕著:「到底怎麼回事?」
「我跟你說過了,我沒病。」
「那你下午反應怎麼那麼激烈?跟有人要抽走你的骨頭似的。」
晏淮垂眸,睫毛遮住眼中的神色,小聲道:「就是要抽我的骨頭啊。」
「你說什麼,大點兒聲。」
「沒什麼。去吃飯吧。」
這天直到結束,陳醫生也沒有得到一分鐘和寧霽相處的機會。
晏淮得意揚揚,只不過這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單板滑雪隊來了一個新成員,還是自發報名來的,大一新生戴初夏。
用路清美的話來說,雖然戴初夏入隊動機不純,但我們目前也不是什麼正經隊伍。
戴初夏報到的第一天,所有人用腳指頭都能看出她的用意。秋季雖然還沒那麼冷,但也沒熱到能露腿的地步。這位小美女偏偏穿著一條小短裙,露出光潔白皙的腿,還化著妝,從自我介紹開始,眼睛時不時就瞟向晏淮。
她其實並不是當運動員的料,體力別說跟晏淮、夏將輝這樣的專業運動員比了,就連臨時拉來的翟小顏她都比不上。跑了不到四百米,她就虛弱得不行,只能站在旁邊看著。
中間休息時,她走到晏淮旁邊,有些羞赧地說:「晏淮學長,請問你可以教教我,怎樣增強身體素質嗎?」
晏淮看了她一眼,說:「多鍛鍊。」
戴初夏露出難過的表情:「我會不會趕不上大家的進度……」
「會。」晏淮簡潔地道,「所以你要多鍛鍊。」
「我從小身體就比較嬌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就多鍛鍊。」
戴初夏噎了噎,還想和他繼續攀談,盛飛揚就及時走過來,攬著晏淮往男衛生間推。
進了衛生間,盛飛揚才忍不住調笑他:「狗爺,開心不?一朵桃花砸在你狗臉上了。」
晏淮皺了皺眉:「你看我像開心?」
「小姑娘挺漂亮的,我看你不如早點達成人家的心願,好讓人家安心退隊,別耗在這兒受折磨了。」
「漂亮?」晏淮不知想到了什麼,輕蔑地笑了一聲,「你真的該去看眼科了。」
盛飛揚討好地笑了笑:「我就是隨便說說。我心裡只有《海賊王》裡的娜美和路清美!」
他這句話說得蕩氣迴腸,剛好路清美從衛生間門口經過,有些詫異地看著他。盛飛揚瞬間石化,恨不能扒個地縫鑽進去。
但是,路清美什麼都沒說,像沒聽到一樣,平靜地走了。
好半天,盛飛揚才惴惴不安地問晏淮:「她是不是聽到了?」
晏淮一點都不客氣地在他心上補刀:「你聲音特別大。」
男衛生間門口頓時傳來一陣哀號。
歸隊路上,盛飛揚非常沮喪,始終低著頭,沒注意到晏淮何時停下了腳步,一頭撞了上去。
「晏狗你幹嗎?」
晏淮沒理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操場外面,臉色有些陰沉。盛飛揚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寧霽剛好路過,跟身旁的男人有說有笑。
盛飛揚「哇」了一聲:「寧隊醫旁邊那人是誰?」
「田徑隊的陳醫生。」
「長得還不錯,跟寧隊醫這麼站在一起,看著還挺配。」
晏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盛飛揚一哆嗦,如果眼神能殺人,小淮爺剛才已經將他碎屍萬段了。
王教練已經急不可耐地在操場另一頭喊他們了,盛飛揚只能推著晏淮往前走。
他時不時抬眼打量晏淮,晏淮現在的表現太反常了,渾身殺氣四溢,輸了比賽的時候都沒這麼兇殘。
盛飛揚小心翼翼地問:「狗爺,你到底怎麼了?」
晏淮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剛剛說陳軒銘長得不錯?」
「啊?陳醫生啊,是吧……」
晏淮獰笑一聲:「你也別去看眼科了,直接把眼睛摳出來扔掉吧。」
「……」
晏淮接下來的訓練狀態不太好,氣壓也很低。
王教練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就走了。他最近一直在為單板滑雪隊的投資贊助四處奔波,偶爾不能陪他們全程訓練,就會暫時由晏淮負責。
然而今天,王教練走後,晏淮背對大家擺了擺手,說:「自己練吧。」
夏將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質問道:「什麼意思?」
晏淮心情很差,語氣也比較衝:「聽不懂普通話?」
「隊裡一大半新人,你讓大家怎麼練?」
「愛怎麼練就怎麼練。」
夏將輝忍耐已久,生氣地攥緊他的領口:「你到底是不是隊長?能負點責嗎?」
「你愛帶你帶啊!」晏淮現在一點就爆,不耐煩地推開他。
兩個人怒目而視,青筋都暴出來了。
路清美看了盛飛揚一眼,飛快地說:「愣著幹嗎,勸架啊!」
盛飛揚得令,賣力地衝過去。
然而這兩個都在氣頭上,有越勸越上火的架勢,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戴初夏小步跑到晏淮邊上,怪罪夏將輝:「晏淮隊長肯定有他的理由,你這人怎麼不講理?」
哪知夏將輝沒什麼反應,晏淮反倒率先扭過頭,沒好氣地對她說:「閉嘴。」
戴初夏蒙了,她明明是在幫他啊!
翟小顏見怪不怪,默默地從包裡摸出單詞本開始背:「silence,s、i、l……」
最後還是路清美出馬,給了他們一人一拳。晏淮和夏將輝吃痛,立刻放開對方,捂著自己的肚子。
「想打架是不是?」路清美豎起拳頭,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怒吼,「來!我陪你們打!」
路清美以前是練過散打的,她發起飆來晏淮都有點犯怵。
勉強將這兩個不安定分子鎮壓,路清美飛快地給寧霽發了條訊息,然後組織隊員們原地仰臥起坐。
操場上訓練的學生很多,他們這點小插曲很快就隨著陽光和汗水蒸發了。
寧霽趕過來時他們剛好休息,晏淮坐在地上,只抬頭看她一眼,就繼續調整自己的護腕。
戴初夏被他剛才的樣子嚇到了,坐在他半米開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眉眼,當然也留意到他抬頭那一刻眼裡閃爍出的光。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比較敏感,她順著晏淮的目光看到寧霽,心裡忽然不是滋味。
寧霽就站在晏淮面前,勾了勾手指:「你,過來一下。」
晏淮睫毛動了動,片刻後,才懶散地從地上站起來。
戴初夏不高興地嘟囔:「這女的誰……」
路清美餘光掃她,說:「寧霽,我們的隊醫。你叫她寧隊醫就行了。」
「隊醫呀,她來幹嗎?」
大家都懶得回答她,戴初夏自討了個沒趣。
寧霽今天沒穿白大褂,和晏淮並肩走在一起,看上去沒有任何年齡差。
晏淮此刻矜持又彆扭的背影落進盛飛揚眼裡,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離開人群一段距離,寧霽才開口問:「我從路清美那裡瞭解了大概。剛剛你怎麼了?」
「我很好,特別好。」
有點衝。寧霽觀察了一下,畢竟是少年,眼裡藏不住煩躁的情緒。
「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跟我說說。」
「都說了,沒什麼事。」
寧霽一拍腦門,懊惱道:「怪我,上次檢查忘記帶你看腦科了。」
「……」
「應該把你的腦子撬開看一看,為什麼脾氣這麼反覆無常。」
晏淮無語地瞪著她。
「瞪我也沒用,今天這事是你的錯。你是隊長,你有你該承擔的責任。」
晏淮不說話,梗著脖子,眼角發紅,臉上還掛著汗珠,倔強之餘似有難以名狀的委屈。他不是不講道理的野蠻人,等冷靜下來後,也知道自己有些情緒化了。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問:「你今天去哪兒了?」
寧霽愣了一下:「我哪兒也沒去啊。」
晏淮舔了舔嘴唇,不死心地追問:「就剛剛,去哪兒了?」
「去聽了個醫療講座,回來路上碰到陳醫生,一起回了辦公室……」
晏淮的眼睛裡慢慢恢復光彩:「就這樣?」
「廢話,不然還能怎樣?」寧霽伸手在他頭上彈了一下。她以為晏淮會躲一躲,沒想到對方紋絲不動,直直讓她彈了下來。
他嘴角又提了上去。和剛才冷淡的笑容不一樣,和平時的散漫也不一樣,他現在的笑意純粹乾淨,像是被太陽曬過的白襯衫,屬於十九歲少年的笑。
寧霽怔了怔,有些恍神:「你問這個幹嗎?」
「隨便問問。」明明唇邊的笑意都快蔓延到眼角了,他的語氣卻還是那麼慵懶,「我們單板滑雪隊好不容易招到隊醫,雖然蠢了點,但也不能讓隔壁的‘禽獸’騙走了。」
又被罵了。寧霽心裡剛剛冒出來的光風霽月一下子消散,眼角抽了抽,強忍住打人的衝動。
歸隊時,晏淮心情已經一百八十度大反轉,他主動給全體隊員鞠了一躬,臉上掛著無賴的笑,道:「對不起大家,剛才我應該帶你們好好訓練的。出於補償,我決定把今天的訓練時間延長半小時……」
夏將輝黑著臉看著他,內心卻是崩潰的:這人怎麼能翻臉翻得這麼快!
只有盛飛揚和戴初夏,不約而同地看向寧霽,若有所思。
盛飛揚和晏淮太熟了,任何一方的反常行為都會被另一方迅速察覺。
翌日,毛概課上,晏淮還是懶散地靠著椅背,目光一直緊跟老師和黑板,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認真聽課的好學生。
但盛飛揚知道,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晏淮已經無意識地將手中的白紙折了一遍又一遍了。
盛飛揚鄭重其事地合上漫畫,小聲問他:「狗爺,你為什麼不談戀愛?」
晏淮漫不經心地說:「有限的精力都用來訓練,哪有心思談戀愛。」
「這兩者並不衝突,國家隊也有很多運動員下了頒獎臺就求婚的。」
見晏淮沒吭聲,盛飛揚又道:「你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吧?」
晏淮像是被戳到痛處,有些奓毛:「你胡說什麼?」
音量很大,毛概老師生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兩人趕緊把頭垂下去。
如果說盛飛揚之前只是猜測,現在這情況他已經十拿九穩了。晏淮卻偏偏還要嘴硬,小聲威脅他:「沒有的事,別亂說。」
「好好好,那我們就假設你有一個喜歡的人,」盛飛揚頓了頓,丟擲問題,「那你想沒想過,你再不主動一點,她可能會被其他人搶走?如果她恰好是個美人。」
晏淮脫口道:「她美個屁!」
說完就尷尬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詭異地沉默了很久,盛飛揚才憋笑道:「果然……」
晏淮惱怒地趴在桌子上,再也不想理他。
他腦子裡浮現出寧霽和陳醫生走在一起的畫面。儘管不甘心,但他必須承認,和諧、美好。而他自己,卻像是貿然闖進去的路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晏淮煩躁地閉上眼睛,心裡亂糟糟的。
半個月的體能訓練過去了,單板滑雪隊終於迎來了第一次上雪山。
對於大部分隊員而言,這是新奇又難得的機會,比如戴初夏,準備了一背包零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來郊遊的。
雪場在t市郊區,跟t大有合作,王教練自己開著小型中巴車,坐八個人綽綽有餘。
最開始,盛飛揚和晏淮坐在一起,等寧霽來的時候,盛飛揚立刻挪開屁股,殷勤地說:「寧隊醫,來來來,你坐這兒……」
晏淮假裝無所謂地撇開頭,餘光暗暗瞄著寧霽。
寧霽卻一屁股坐到門邊單獨的座位上,爽快地回絕:「不用了,我不跟你們這群小屁孩坐在一起。」
趁盛飛揚發愣的間隙,戴初夏把包扔到這個座位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那我坐這兒啦。」
盛飛揚尷尬地撓了撓頭,瞥見晏淮的臉都黑了,只能無奈地吐了吐舌頭,抱著自己的包老老實實坐到夏將輝旁邊。
戴初夏總想拉著晏淮聊天,晏淮不勝其擾,戴上大大的耳機,頭靠在玻璃窗上,假裝自己睡了。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上了雪山。秋季還沒那麼冷,只有雪線以上的滑雪場開放了。
隊裡除了晏淮和路清美兩人有自己的裝備之外,其他新人都要在滑雪場臨時租雪板。
裝備室門口,晏淮忽然被人叫住。
來人面生,看著比他大幾歲。
晏淮腦子裡過濾了一遍,沒找到這個人的資訊,但看對方穿著專業,懷裡還抱著雪板,排除了記者的可能。
「你好,我叫沈波,極地滑雪俱樂部的。」
晏淮有了一點點印象。這個俱樂部曾經邀請他加盟,但是合約上滿滿的商業活動安排,像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賺錢機器,他就拒絕了。
如果沒記錯,這位沈波先生,應該就是極地俱樂部的二世子。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晏淮,單板滑雪界的小明星,雪場上的‘小魔王’。」沈波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讓屋子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其他人紛紛訝異地掃視過來。
晏淮剛剛經歷過大賽失誤,這些目光自然不會多友善。更何況,沈波刻意把那些稱號說出來,嘲諷的意味不言而喻。
晏淮警惕地眯起眼,語氣卻仍然懶洋洋:「請問您有什麼事?」
沈波看著他身邊的隊員,好奇地問:「這些都是你的同伴?」
「嗯。」
「t大剛成立的單板滑雪隊?」沈波難以置信地輕笑,「晏淮你所在的隊伍,居然還需要隊員來租雪板?你們是有多窮啊。」
單板隊其他成員立刻充滿敵意地盯著沈波。
晏淮卻沒生氣,反而極其坦率地說:「我們隊剛成立,是有點捉襟見肘。怎麼樣,沈先生考慮給我們投資嗎?專注訓練和比賽,不參加商業活動的那種,考慮一下唄。」
沈波深深地打量他一眼,這個小子被羞辱時不僅不生氣,反而厚著臉皮把問題拋給他,還暗諷了他們俱樂部以商業利益為主導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