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冰雪賽事總是一個接著一個。
王教練給單板隊報名了多項城際、省際的比賽,隊員們可以在這些比賽中與同等段位的對手展開切磋,互相交流,迅速錘鍊自己的實力。
繼晏淮之後,其他幾名成員的曝光率也不斷提高,偶爾走在街上還會被認出來。
學校裡,單板滑雪隊也終於擺脫了半吊子隊伍的頭銜,一躍成為明星隊伍,每週都能收到很多入隊申請,王教練批准了一部分,編成二隊,原來的五個人就是一隊。
路清美變成隊伍裡最忙的人,除了訓練,她作為經理還要抽時間管理隊伍,忙得不可開交。為了保證訓練效率,她萌生了辭去隊伍經理一職的想法。
王教練和老成員們都同意了,但由於沒有合適的繼任人選,暫時還得由她擔著。
今年過年早,到一月底,比賽陸陸續續結束,單板隊整體戰績亮眼,一直持續到最後,隊員們很高興,申請了一次集體出遊,寧霽跟著一起去。
冬天其實沒有太多可去的景點,商量了半天,幾個人最終決定還是去雪場,好好感受一下其他冰雪專案。
雙板滑雪跟單板還是有區別的,寧霽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然而摩擦力根本不受控制,她一個趔趄,直直撞到前方還沒準備好的晏淮,自己摔倒的同時不忘把他也帶上。
晏淮被迫吃了一嘴雪,還不忘把手墊在她身下,防止她摔疼了。
寧霽抓著他的手,看了半天:「沒摔壞吧?」
「好著呢。」晏淮懶懶地揉了揉她的頭,「我哪有那麼脆弱。我又不是盛飛揚。」
突然被點名的盛飛揚不服氣,要過來跟晏淮理論,半路上卻把自己也摔出去,整張臉都埋進雪裡。
盛飛揚掙扎著伸了伸手,聲音裡帶著哭腔:「路路,我痛!」
路清美一臉嫌棄,極不情願地將他拉起來。
「看吧。」晏淮攤手,毫不留情地戳穿,「在盛飛揚粗糙的外表下,有著讓人難以置信的脆弱。」
盛飛揚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一臉痛惜地看著寧霽:「學姐,你平時怎麼忍受他的啊?」
「滾一邊去。」晏淮搶答,「誰是你學姐?別套近乎。」
「路路的學姐就是我學姐!」
「天天‘路路路路’的,你能不能正常點兒?」
盛飛揚:「情侶之間互喊暱稱,這有什麼不正常?難道你們還喊全名嗎?」
他的話說完就沒有再得到回覆,晏淮若有所思地看著寧霽。
盛飛揚還想再跟他對罵個八百回合,夏將輝就走了過來。
「翟小顏租了個雪橇,你們還有誰要玩,現在去租。」
寧霽和路清美立刻從雪地上蹦了起來。
三個女孩都租了雪橇。
說是雪橇,其實就是一個特製的大輪胎,人可以坐進去,輪胎就在雪地上自由滑行。
路清美頗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我還以為是需要狗狗在前面拉的雪橇呢。」
寧霽說:「這是開放式雪場,哪兒來的狗?」
路清美指著盛飛揚:「喏,家養哈士奇。」
「……」
女孩們已經在輪胎上玩嗨了,「單板三傻」仍舊在跟雙板搏鬥。
「想剎車的時候應該跟單板一樣,用板刃增加摩擦力吧?」夏將輝氣喘吁吁地坐在雪地上。
晏淮點點頭:「是這樣。」
「可是這雙板,它不聽我使喚啊……」盛飛揚直接躺倒,「感覺回到了剛學單板的時候,那板子也是這麼不聽話。」
旁邊有幾個女孩一直在竊竊私語,過了很久才鼓足勇氣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嗨,我們是這附近滑雪俱樂部的,看過你們的比賽,你們是t大單板滑雪隊的吧?」
夏將輝「嗯」了一聲,難為她們隔著雪鏡還能認出來。
「看你們好像還沒有掌握雙板滑雪的技巧,不如我們教你們吧?」
「三傻」裡面唯一還是單身的夏將輝露出直男式戒備的眼神:「無功不受祿。」
女孩笑容僵了僵,隨即道:「我們剛好也想玩單板,你們教我們單板,我們教你們雙板,這樣行嗎?」
三個人都沒吭聲,女孩們就以為他們預設了,其中一個走到晏淮身旁,一邊幫他檢查固定器,一邊攀談:「你們是第一次來這個雪場嗎?」
晏淮回過頭,遠處雪坡上,寧霽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這裡。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女孩以為晏淮是對自己笑,受寵若驚,半天沒反應過來,紅著臉問:「你笑什麼呀?」
「沒什麼。」晏淮斂起嘴角,把雪板抱在懷裡,淡淡道,「我女朋友在那邊等我。」
說罷,頭也不回就走了。
盛飛揚和夏將輝也不勝其擾,很快就脫離人群跟了上來。
回到他們的大本營,晏淮才看清寧霽下壓的嘴角和「生人勿近」的眼神。他憋著笑,溫柔地說:「我幫你推輪胎吧?」
「不用。」寧霽扭開臉,「我現在不想滑了。」
「哦?」晏淮挑了挑眉,「那借我玩會兒?」
「不借。」寧霽一屁股坐在輪胎圈裡,彷彿在宣示主權。
晏淮蹲到她旁邊,饒有興致:「你吃醋了?」
「我沒有。」
「好的,你沒有。」晏淮懶洋洋道,「英明神武的寧霽跟我們這些學生不一樣,她是個社會人,怎麼會吃醋呢?」
寧霽瞪了他一眼,一拳搗在晏淮胸口,被他不痛不癢地抓住。
晏淮三言兩語將剛才的事解釋了一遍,末了,他頗有些遺憾地說:「本來想晚點告訴你,多看看你吃醋的樣子,但怕再晚一點,整個雪場都能聞到酸味。」
寧霽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其實是相信你的,但有時候就是控制不住。」
「那就不用控制了。」
「啊?」
「我說,不用控制那些羞於啟齒的小情緒。」晏淮桃花眼彎了彎,「我不想看你扮演年長三歲的姐姐,我喜歡你撒嬌鬧小情緒,然後需要我照顧的樣子。」
寧霽扁了扁嘴:「但我……」
「你別忘了,」晏淮打斷她要說的話,「第一次見面,我們一起打了雪仗;第二次見面,你頭上戴了頂貓耳貓尾巴的帽子。」
晏淮伸手在自己頭上比畫了一下。寧霽立刻想起媽媽織的那頂桃紅色的毛線帽,恨不能把頭埋進雪裡:「太丟人了,我居然是那樣跟你重逢的……」
晏淮笑著說:「所以你不用時刻想著走在我前面,當個大人。有時候放慢腳步,讓我去前面牽著你,不是也挺好嗎?」
寧霽點點頭:「我明白了。」然後把晏淮脖子上的圍巾向上拉了拉,「都怪你長得太招搖,一有小姑娘跟你說話,我就百爪撓心,但我以前從來都不表現出來。」
她吸了吸氣,看著晏淮,誠懇地攤手:「其實我特別小心眼,特別愛吃醋,特別容易嫉妒。」
「那好。下次小姑娘來找我搭話前,我一定先徵得女朋友的批准。如果你不同意,我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寧霽點點頭,然後又擔心地問:「我這樣會不會太霸道了?」
「是有點,不過,」晏淮聲音很溫柔,「我甘之如飴。」
下午,單板隊兵分兩路,夏將輝提議去雪場的後面探險,盛飛揚、路清美和翟小顏響應他的號召,晏淮和寧霽雖然不贊成,但無法阻止他們的玩心,只能反覆交代他們不要走得太遠。
幾人約好了晚上八點在停車場碰面,晏淮和寧霽就出發去集市買紀念品了。
雪場腳下有幾排格子鋪,已經提前掛上迎新年的小紅燈籠。這裡面售賣很多小玩意兒,冰箱貼、雪板小模型等等。
寧霽在飲品店買了杯熱飲,捧在手裡一間間逛著。她還從來沒逛過雪場的紀念品商店,遇到什麼新鮮玩意兒都要拿在手裡掂量掂量。
晏淮揹著她的包,任勞任怨地跟在後面。
寧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放下手裡的擺件,轉頭盯著他:「有個問題,我一直忘了問你。」
「嗯?」晏淮順勢俯身,耳朵湊到她耳邊,專心聽著。
「你之前說你的初戀,已經死了的那個……」
晏淮露出一絲窘迫。
自從剛才敞開心扉勸她好好做自己,寧霽已經丟擲了各種各樣關於他和異性的問題。
晏淮懶懶道:「沒死,她又復活了。」
寧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會就是我吧?」
晏淮點頭:「是你。」
寧霽立刻抱臂在胸前:「變態。」
「啊?」突然被罵的晏淮不明所以,迷茫地眨眼。
「那時候我十三歲,你才十歲,就初戀了?」
晏淮失笑。十歲的小孩當然不懂什麼是感情,但他本就仰慕世羽嘉,再加上心懷愧疚,情竇初開後心裡朦朦朧朧的影子就只有她。
但晏淮不打算解釋這些,他摸了摸下巴,肯定道:「對,我不僅早熟,還是個變態。」
有其他遊客剛好路過,聽到晏淮說的話,驚悚地看了他們一眼,唯恐避之不及地走開了。
寧霽喉嚨裡憋笑:「你看你,把人家嚇著了。」
晏淮斜了她一眼:「新聞裡說你是世羽嘉,你就跟詐屍一樣在我面前活蹦亂跳的,我當時也嚇了一跳好嗎。」
「有嗎?沒有‘活蹦亂跳’這麼誇張吧。」寧霽咋舌,「我當時可是哭了好久的。」
「你知道嗎,當時該哭的原本是我,但你哭得太盡興了,我反而不好意思哭了。」
寧霽歪了歪頭,眼神充滿鼓勵:「沒事,那你現在哭吧,我不跟你搶了。」
「……」
在晏淮臉黑下來之前,寧霽飛快跑出小店,站在外面叉腰大笑。
前面有一家雪具用品店,寧霽一邊好言哄著晏淮,一邊把他拉進去。她轉了一圈,看中一副紅白藍三色相間的滑雪手套,舉到他面前:「這個好看嗎?」
晏淮看了一眼,沒吭聲。
可能她自己都沒發覺,她的審美固執到可怕,她自己以前比賽的時候最常穿的那套雪服就是這三種配色,現在她應該不記得了吧。
晏淮點頭:「好看。」
寧霽歡天喜地地把手套抱在懷裡:「那我買了送給你,我好像還沒送過東西給你。」
晏淮剛要張嘴,寧霽立刻搶白:「打住,不許說什麼‘你就是最好的禮物’這種情話,太土了。」
「好好好,媳婦兒說什麼都對。你送的手套我拿回家供著,保證每天上香三叩首。」
寧霽美滋滋地去結了賬,像大佬似的在桌子上拍下一張粉色大鈔,跟晏淮說:「趁著我今天心情好,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寧姐滿足你。」
晏淮摸著下巴,嘴角一翹:「真的嗎?」
「是,物質上的滿足。」
晏淮隨即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但有總比沒有強,他偏了偏頭:「那你不如說幾句好聽的來聽聽?」
寧霽思忖了一下:「晏淮你長得真帥。」
「謝謝我知道。」
「晏淮你滑雪很好。」
「大家都這麼說。」
「晏淮你個子挺高。」
「是的能看得出來。」
「……」寧霽有些卡殼,放不出彩虹屁了。
「或者你可以換個稱呼?總叫全名確實很生分。」
寧霽又沉默了片刻。晏淮頗為無奈,剛準備放棄,忽然見她踮起腳尖湊到耳邊,小聲說:「我特別特別喜歡你,我的寶貝男朋友。」
晏淮眉頭舒展,嘴角翹起,眼眸裡倒映出萬丈光芒。
他低下頭,在寧霽唇上落下輕輕一吻。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市集上的燈亮了起來,襯著每家店鋪前的紅燈籠,像一條明黃的燈帶,沿著山路蜿蜒,最終沒入群山。
寧霽站在高處,拍了幾張照片,忍不住感慨:「好美啊。」
晏淮眯起眼睛,眺望遠方:「這個雪場的構造跟我們曾經迷路的那個好像。」
寧霽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忽而笑了笑:「還真是。」
晏淮低頭看她:「害怕嗎?」
「不怕。」寧霽抬起頭對著深藍色的夜空又拍了幾張,無所畏懼地說,「我男朋友已經認得路了,他會帶我找到出口。」
從觀景臺下來,寧霽買了很多明信片,準備一會兒送給那幾個沒空逛街的隊員。距離集合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晏淮拉著她準備去吃晚飯。
剛到店裡坐下,晏淮接到盛飛揚電話。
那頭很著急,用力喊道:「雪場急救診所,快來!夏將輝受傷了!」
雪場配套的診所不大,設定有一個手術室,但幾乎不怎麼用,平時只有受了輕傷皮外傷的遊客到這裡臨時處理一下。晏淮和寧霽趕到急救診所時,手術室亮著燈,其他人都在外面焦急等待,六神無主。
「怎麼回事?」看到診所裡行色匆匆的醫護人員,晏淮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路清美和翟小顏互相握著手,低下頭,幾乎要哭了。
意外來得很突然。
他們原本繞到雪場後面,只打算做個簡單的探險,沒想到後面是個廢棄的老雪場,正在等待翻新,只粗略地用幾道柵欄圍了起來。幾個人趁機溜進去,想體會一下滑野雪的感覺。
在他們看來,在這裡滑跟普通滑野雪沒區別。沒人意識到這兒的風險比野雪還大,陳年的舊裝置和路障,都是潛在的障礙物。
幾個人在一條廢棄的賽道上來回穿梭,並沒有注意到高處的計時器正在脫落,夏將輝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撲過來,把另外三人擋在身下。
一陣天旋地轉後,他們仨睜開眼,看到白皚皚的雪地上,觸目驚心的鮮紅。
盛飛揚解釋完,便陷入漫長的沉默。
晏淮眸光早已經沉了下去,他一拳搗在牆壁上,怒不可遏:「走之前反反覆覆告訴你們要小心……」
寧霽拉了拉他的衣角,讓他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三個人已經很自責了,現在再說這些已經無濟於事。
晏淮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一閉上眼睛就是當年鋪天蓋地的世羽嘉死於雪難的新聞。
他不想再經歷這樣的事了……光是想想,彷彿就有數千把刀子一齊凌遲著他。
沒過多久,手術燈滅了,醫生快步走出來,第一句先說:「人沒事。」
他們五個頓時鬆了一口氣。
然而醫生下一句話又把他們打入深淵:「但患者頭部被砸,情況很複雜,我們這裡處理不了,必須趕緊轉院治療。」
幾個人分頭去辦手續,迅速把夏將輝轉到市裡的大醫院。
王教練已經在醫院等候多時,他看了一眼蔫耷耷的隊員,什麼都沒說,火急火燎地給夏將輝辦理手續。
夏將輝已經沒有家人了,王教練籤的手術同意書。
大醫院的主刀大夫檢視了一下夏將輝的傷情,問了一句:「他是運動員?」
王教練點點頭:「情況怎麼樣?手術能痊癒嗎?」
大夫沒吭聲,神情卻變得凝重起來,看得後面隊員心裡皆是一顫。
接下來就是數小時的手術時間。王教練坐在椅子上,頭埋進掌心,復又抬起來,望著隊員們:「你們還在這兒幹嗎?趕緊回去吧。」
路清美紅著眼睛:「我們不走。」
盛飛揚:「我們就在這兒等結果。」
「人太多了,都圍在這裡,躁不躁得慌?」王教練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揮了揮手,「而且我現在心裡憋著一團火,看到你們幾個我就心煩。」
「教練說得對。」寧霽輕聲相勸,「大家都聚在這裡只會影響醫院的正常運作,都先散了吧。」
隊員們終於沒再掙扎,垂頭喪氣地跟著寧霽出了醫院。
但他們並沒有走遠,就在醫院附近的牆根下排排坐,像是幾個等待懲罰的孩子。
不知沉默了多久,晏淮突然開口:「對不起。都怪我。」
他聲音乾澀沙啞,頹廢至極:「我作為隊長沒有帶好大家,我應該全程跟著你們的。真的對不起。」
他的道歉像是開啟了幾人心裡的閘門,路清美和翟小顏再也控制不住,捂著臉抽泣起來,盛飛揚也紅了眼眶。
「這明明不怪你。是我們太任性了,要是我們不去探什麼險,要是我們一起去逛街,現在就不會……」
路清美聲音逐漸變小,最後消散在喉嚨間,彷彿力氣用完了似的,只能聽見痛苦的抽泣聲。
寧霽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夜空。
明明早上大家還生龍活虎,歡聲笑語,現在卻被意外橫禍壓到喘不上氣,世事真的太難料了。
有醫護人員發現了他們,驅趕了幾次,他們沒辦法,只能先去醫院旁邊的賓館開了一間房,集體繼續相對無言地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