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筱唯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蹤她。
她騎著共享單車,在秋日落滿橙黃樹葉的街道上前行。車筐裡用絲帶捆綁的一束向日葵隨著地面起伏輕輕跳躍。前方紅燈,她停下來,忍不住再度扭身回望。
十字路口的中央,四周都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建築、人群、植物一一自眼底掠過,沒有發現異樣。這裡依然是梁筱唯充滿熟悉感的、生活了十幾年的故鄉。
大概是她太敏感了吧,也或許,說謊的人總會產生暴露於無數攝像頭中的錯覺。
綠燈亮起,梁筱唯重新騎上車,傍晚的風柔和清爽。那種耐心的一點點洗去夏日炎熱的感覺,實在是太溫柔美好了。所以,幾乎每一年,她都會發出同樣的感嘆:真喜歡秋天啊!
騎到一條行人稀少的路段,梁筱唯仰起臉,去觀賞天邊的雲霞,思緒隨著眼角掠過的風景游離,最後停在清晨響起的手機上。
兩個月以來,董敘陽每天都會準時給她發一條內容不變的微信訊息:晚安。
時差八小時的英國,在他醒來時,的確恰好應該沉入睡眠。但那個時刻,梁筱唯在窗外蒙矓的曙光中起床,一邊刷牙一邊審視著鏡中的自己,漱口之後,看著泡沫爭先恐後地旋轉著流進下水道,才會用毛巾擦擦手,給董敘陽回覆:晚安。
通常他會再發幾條訊息來斥責她睡得太晚,梁筱唯也只好硬著頭皮敷衍他。因為董敘陽不知道,他們之間早已不存在時差。
她已經回國很久了,在城市北端的一所中學讀初三,與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中學生一樣,每個清晨混入急匆匆趕著上學的隊伍中,無人認識,歸於平凡。
這中間發生太多事,但梁筱唯有她的苦衷。
選擇不說,選擇離開,選擇隱瞞……她希望,未來的某天,當董敘陽知道這一切時,能夠明白,這段時光,只是她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一個選擇。
她有權利選擇任何不同方式的生活,不是嗎?
腳踏車轉進巷子,道路開始崎嶇起來,但梁筱唯的心卻變得越發平坦。她的新家,就在盡頭那棟五層矮樓裡。
狹長甬道里灑落著稀少的光,微暗的色調渲染著老式建築久遠的年代感,家家戶戶門前繫著晾衣繩,鮮豔廉價的衣服在黃昏裡悠然搖曳,有時是衣襬,有時是襯衫的肩部位置,晚霞似水彩,一片、一片,以戲耍的姿態為它們填色。
梁筱唯喜歡這裡,喜歡筒子樓裡嘈雜的談話聲、飯菜香,喜歡人來人往,喜歡因為樓道太窄,相對走過的兩個人必須抬起頭與對方打個招呼,才好意思錯身而過。
這裡住著老人、孩子、情侶、夫妻、姐妹,像一個社會的縮影,演繹著悲歡離合,瀰漫市井煙火。
「又買花啦!」街邊織毛衣的老婆婆衝著梁筱唯慈祥地說,「筱唯家的快餐店快開成花店了吧!」
梁筱唯挑挑眉,笑道:「婆婆今天也像花一樣好看。」
「瞧這個嘴甜的丫頭。」
老人家的笑聲被留在了身後,成了今天記憶裡的美好組成部分。
不遠處,爸爸從車裡卸下一大箱食用油,正準備搬進快餐店,梁筱唯看到,忙停車,跑上前幫忙。
「回來了。」爸爸看她一眼,下巴往後面揚了揚,「不用搬這個,你去拿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