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蘇宇語是什麼關係?」麥田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開口問我。
「我們是鄰居也是朋友,他住我家樓下。」我簡潔地回答。
「哦。」麥田恍然大悟地點頭,笑得很奇怪地說,「難怪剛才你那個朋友上官於皓不讓你和我們在一起玩,原來你們都是溫室裡的花朵啊!」
從麥田口中說出的「溫室裡的花朵」這幾個字讓我很不舒服,因為我在家裡從來都是不受重視的。我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麥田說:「你看我有哪一點像溫室裡的花朵?」
麥田聽後,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手捏著下巴作思考狀,良久之後哈哈大笑著說:「還真的沒有!」
看著她爽朗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莫名地變好了。我從一開始見到麥田,就喜歡她的個性,像她這種有話直說、不做作、不扭捏的女孩,一直就是我很欣賞的。特別是她身上有一種氣質,我說不清楚是什麼,也許是灑脫,讓我很羨慕,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
在某個方面,我覺得我和麥田很像,那就是我們都不知道怎麼把脆弱的一面示於人前。有些傷口,你對每個人都說一遍,只能換來別人的同情和鄙夷,還不如自己藏起來。雖然和她認識的時間還不是很長,但是我很堅信自己的這種直覺。
樂森也在一旁輕笑,我轉過頭看著樂森,誠懇地說:「剛才上官於皓的態度有些不好,對不起。」
樂森聽到我的道歉,愣了一下,隨即灑脫一笑,似乎並不介意。我不知道他是偽裝還是真的不在意,但我覺得我應該道歉,雖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什麼立場去替上官於皓道歉。
「沒事。」樂森微微一笑,「像我們這種玩地下樂團的人本來就不被大家看好,何況是他那種有著大好前途的好學生,不認同我們是很正常的事。我沒什麼,你別想多了。」樂森的笑讓我很安心,很舒服。
04
我們一路聊著,很快就到了醫院,深夜的醫院看上去更加冰冷。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值班護士。樂森一邊用手比畫著蘇宇語的高度,一邊問:「護士,我想問下剛剛有個額頭被砸傷的病人現在在哪兒。大概十七、八歲的年紀,他叫蘇宇語。」
「您稍等,我給您查一下。」護士翻著手中的冊子,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我們要找的人,「蘇宇語是嗎?他現在在二樓急救病房,上樓右轉就到了。」
「謝謝!」樂森謝過護士就領著我們上了樓。
還未踏上最後一級樓梯,我們就聽到了從急診室門外傳出的蘇宇語爸媽的談話聲。
「你說小語最近都交了些什麼朋友啊?居然深更半夜地被打傷送進醫院了。」蘇宇語的媽媽情緒有些激動,聲音裡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無奈與心疼。
「是啊!他最近總是很晚才回家,問他去幹嗎了也不做聲。」蘇宇語的爸爸附和道。
「你回頭說說他,這樣下去前途毀了不說,哪天把命都會玩沒了!這孩子,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省心啊?」蘇宇語的媽媽說話時帶著哭音。
「我平時回家比較晚,應酬比較多,也管得少,你有時間好好跟他溝通一下。」蘇宇語的爸爸輕嘆了一口氣,對蘇媽媽說道。
我也這麼晚還沒回家,我也差點兒被捲入一場鬥毆中,可是,我的爸爸媽媽絲毫不擔心我回不回家,不擔心我跟誰交朋友,不擔心我會不會前途盡毀……想到這裡,心中酸澀的感覺又開始湧上來,前行的腳步也一點點放緩。
突然間,走道里只剩下了我的腳步聲跟蘇宇語父母的談話聲。麥田和樂森停住腳步,我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們。
「怎麼了?」我不解地問。
「我們就不去了。」麥田嘿嘿一笑,指了指急診室的方向,「我們就不過去給他們添堵了,你告訴蘇宇語一聲,下次我們再來看他。對了,讓他快點兒好起來,不然我一定會揍到他跳起來為止的!」
「我們現在過去,蘇宇語肯定也會跟著遭殃的,這樣對他身體不好。還是改天吧!」樂森也點頭附和麥田。
我想了想,如果樂森和麥田現在過去,蘇爸爸和蘇媽媽一定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樂森和麥田身上吧?於是,我點點頭:「也好,我先去看他。下次等他家人不在的時候,咱們再一起來看他。」
看著樂森和麥田離開之後,我才快步朝急診室走去。
蘇爸爸和蘇媽媽看到我,都愣了一下。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我的視線越過他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蘇宇語。還好,他看上去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頭上纏了很多繃帶,還透著星星點點的血漬。
「叔叔阿姨好!」確認蘇宇語沒危險之後,我從他身上收回視線,向蘇爸爸和蘇媽媽笑著問好。
蘇爸爸點點頭,蘇媽媽勉強擠出一絲笑,招呼我說:「千落,你怎麼來了?快點過來坐吧!你看小語這孩子,真是讓我們不省心,不知道和哪群渾小子混在一起,居然被打傷送進了醫院……」
「媽,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別亂說好不好!」蘇宇語有些不滿地打斷了他媽媽的唸叨,然後坐起來,對我說,「你來了?沒事吧?」
蘇宇語滿臉的不在乎,好像受傷的人不是他,他一邊問我有沒有事,一邊把視線移向我身後,我立刻明白他是在擔心麥田和樂森。
「沒事呢!只有你有事啦!你就不要操心別人了。」礙於蘇爸爸和蘇媽媽在,我只好隱晦地回答,讓他放心。
蘇媽媽一聽我的話,又開始嘮叨起來:「千落說得對,你都這樣了,還操心別人的事幹嗎?你能管好你自己,我就謝天謝地了!你讓我怎麼說你才好?」
「阿姨,您不要責備蘇宇語了。其實是我今天心情不好,想去看樂團的演出。可是我一個人又不敢去,正好遇到他了,才讓他陪我一起去的。結果出了意外,他沒有和誰打架,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
「是這樣嗎?」蘇爸爸似乎有些懷疑,卻又不好多說什麼,「下次要小心一點兒!你們都還小,這個社會很複雜的,不要隨便和別人交朋友,知道嗎?那些什麼地下樂團的人,少去招惹,都是一幫小混混,整天不幹正經事,只知道鬧事。你們以後小心點,千萬不要再和那些人來往了。」
蘇爸爸皺著眉,關切地朝我和蘇宇語叮囑著,我乖乖點頭。礙於我爸爸的面子,蘇爸爸不好對我說太多責備的話,只是叮囑了幾句就讓我跟他一塊兒回去,留下蘇媽媽照顧蘇宇語。
出門前,我回頭跟蘇宇語道別,病床上的蘇宇語對我做了個鬼臉,眼中卻帶著感激。
看著蘇宇語受傷的額頭,我腦中閃過他之前為了保護麥田,幾乎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條件反射地朝麥田撲過去的情景。我原先以為他只是對麥田有好感,可是現在我覺得,麥田在他心中的位置要比我想象中重要很多。
05
搭蘇爸爸的順風車回家,一路上,我不知道該跟蘇爸爸說些什麼,好像從小到大,我都不善於和長輩交流,於是只好閉上眼假裝睡覺。
車子在街道上飛馳,很快就到家了,蘇爸爸溫和地叫醒我。我下了車,謝過蘇爸爸後往家裡走去,剛走到樓下,一抬眼,就看到了上官於皓。
「蘇宇語怎麼樣了?」見我從蘇爸爸的車裡下來,他好像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事,都是皮外傷。」他的出現讓我有些意外,卻沒有改變我冷漠的語氣,「你在這裡等我就是想問這個問題嗎?如果是,那我回答完了;如果不是,那你還有什麼問題就快問吧,我要回家了。」
「我……我還有話對你說,跟我走……」上官於皓突然拉起我的手,朝籃球場的方向衝去。有好多次我都想甩開他的手,可是最終我的手還是被他牢牢地握著。
到了籃球場之後,上官於皓鬆開了我的手。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鬆開我的手的那一刻,我的心裡竟然隱約湧起一股失落感。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那麼幹淨,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一樣,但我明白我不是那個公主。
「對不起。」他輕聲說。
「嗯?」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有些不解。
「剛才,千蕁都和我說清楚了,說你不是故意推倒她的。對不起,千落,我不應該什麼都沒有問清楚就兇你。」他低著頭,眼神很真摯,似乎這是個無法被拒絕的道歉。
我搖頭,迴避他的目光:「沒事,都過去了。」
他躊躇了一會兒,又問:「你和那個樂森是……是什麼關係?」
樂森?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有點兒不自然,我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起了樂森,還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和他是什麼關係,這關你什麼事?」對於上官於皓問出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心裡隱約有些鬱悶,於是帶著些怒氣反問道。
「你——」上官於皓似乎很容易被我激怒,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冷地說,「那個樂森看上去就不是什麼好人,居然讓你進了派出所!」
「這不關他的事!」我皺眉看著上官於皓,很不滿他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就隨意指責別人。
「不管關不關他的事,總之你以後都不要和他來往了。像他那樣的人,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你以後不要再和他見面了!」上官於皓幾乎是大吼著說出了這段話。
上官於皓對樂森的敵意很深,我知道,就像麥田說的那樣,很多乖乖仔都會選擇和自己相同型別的人來往,像樂森那樣的孩子在他們的眼中就不是好人。可是上官於皓根本沒有接觸過樂森,對樂森也完全不瞭解,就下了這樣的結論。我很討厭上官於皓這種偏見。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他不應該是和那些所謂的「乖乖仔」有一樣想法的人。
「上官於皓!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你很讓人討厭?你瞭解樂森嗎?你跟他交流過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瞎說什麼啊?對!今天我很感謝你來派出所保釋我,我承認如果沒有你,我今天就不能回家,但是請你別戴這樣的有色眼鏡去看別人,麻煩你下次瞭解清楚情況再說話!」我很生氣,雖然和樂森他們認識不久,可是我心裡已經把他們當成了朋友。
他們只是一群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奮鬥的人,難道這樣也有錯嗎?難道一定要遵照大多數人的意願,忽視自己內心的聲音,才是好孩子嗎?
聽完我的話,上官於皓的臉上佈滿了失望的表情:「千落,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千蕁一樣讓人省心呢?」
我好像突然被人點中了穴道,只能聽到自己的心在不停地喊疼。
「你從來都沒有用心看過我!對不起,我是千落,我不是千蕁,千蕁也不是我!」我失控地叫出聲,接著猛地捂住嘴,努力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我轉身要走,上官於皓一把拉住我,一臉不解地問:「怎麼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不想解釋,只是回過頭很傷心地問他:「為什麼你們每一個人都要我像千蕁一樣?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喜歡千蕁?為什麼千蕁永遠是你們最關注的人?媽媽是這樣,爸爸也是這樣,現在,就連你也是這樣。」
當我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才知道,真正讓我難過的是,他也要我和千蕁一樣。
聽了我的話,上官於皓眼裡浮現出濃濃的愧疚,低聲說:「對不起,千落。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的爸媽會偏愛千蕁,但我不是那樣的……」
聽著上官於皓的話,我自嘲地笑了笑,問:「是嗎?那你是怎樣的呢?」
「我……」上官於皓的聲音頓住,他無法回答。
我的心彷彿破了一個大洞,冷冷的夜風瘋狂地從大洞灌進我心裡,讓我的心痛得快要窒息,我連一秒鐘也不想再多待。
有些事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答案,而我知道哪怕他有了答案,我也沒有勇氣去聽他說出那個答案。我們就像已經被設定好的軌道,只須前行,不用管目標在哪裡,只要小心不走錯路就可以了。至於軌道相交?很早之前就是個錯誤,又怎麼會繼續錯下去……
06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開啟門的時候,千蕁正在練鋼琴,爸爸在客廳裡看報紙,媽媽坐在千蕁的身邊。
我關上門,換了鞋,整個過程媽媽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姐……」
千蕁停下彈奏的動作,有些擔憂地看著我,只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媽媽打斷,媽媽沉著臉,指著鋼琴對她說:「好好練你的琴,練琴的時候是不可以走神的,不知道嗎?」
瞧,又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她永遠不會主動和我說話,除了當她要阻止我唱歌的時候。
「去哪兒了?」
爸爸的目光從報紙上飄到我這邊,又立即飄回報紙上,漫不經心地問著。他不會因為我的晚歸而發火,更不會怒斥我,因為媽媽在,爸爸對我永遠都是客氣而疏離的。
其實,我真的很希望爸爸能站起來,大聲地訓斥我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可是媽媽在,他就只能這樣象徵性地問一句。
我不想回答,既然都不想管我了,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表面工夫,乾脆就像媽媽那樣,對我不聞不問好了……
我徑直回了房,爸爸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我關門,他終於忍不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對著我的房間吼道:「千落,你這是什麼態度?真是越來越沒有禮貌了!」
「她什麼態度還不是你嬌慣的?誰叫你自作多情地問她?」
媽媽冷冷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朵,就像是寒冰刺入心臟一般。我今天真的很累,不想再去聽他們的任何言語。開啟電腦,我戴上耳機,點開音樂,把音量調到最大,剋制著自己不去想晚上發生的事,將外面的一切都隔絕在耳機之外。
每當我戴上耳機,聽到那些充滿力量的歌聲之後,就會覺得很安寧。
習慣性地登上qq,我的qq聯絡人裡只有一個人,就是上官於皓。我從未加過其他人,當初申請了qq號之後,我就加了他,只是他並不知道,這個qq的另一端是我。
一看到我上線,上官於皓的頭像就開始跳動,我點開他的頭像,顯示的是一張不開心的臉。
「心情不好?」我問。
「嗯,很不好,剛才和我的朋友大吵了一架。」
聽他提到我,我有些緊張,其實每次和他聊天,我都有些緊張。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也總是說著一些很無聊的話題,可是慢慢地,他覺得我似乎很瞭解他,於是開始和我說一些心事,包括我和千蕁的事。
「只是朋友,吵了一架至於這麼煩嗎?又不是女朋友。」
我在腦中思索了很久之後,終於發過去一句話。有時候害怕他會認出我來,所以我總是要跳離現實中自己的個性。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煩。真的很奇怪,我的心好像有點不受自己的控制,每次遇到她的事,我的情緒就會莫名地波動,甚至會容易發脾氣……你說,這會不會是喜歡一個人的情緒?」
螢幕上突然跳出的這樣一串話讓我有些驚訝。他的話讓我愣了很久,好像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腦中一片空白。
我不敢去想他會喜歡我,我想就連他自己也不會這樣想吧。一直以來,他都在守護千蕁,就像小時候他在我們家許下的諾言那樣,他真的沒有讓千蕁受到一點兒傷害。而在大人的眼裡,上官於皓跟千蕁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沒有人能否定。
幾乎每一個人都覺得,只有他和千蕁站在一起才是最完美的。
「你以前不是告訴過我,你有一個一直很想保護的人嗎?現在怎麼又說喜歡別人了?」
很久之後,我才發了這句話,然後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答。我和他聊天並不頻繁,有時候一句話之後,總是要等好久才會有回應。我知道他在思考,就像每次他說出一些令我心跳加速的話時,我也要想好久,才能回答他。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身邊的人幾乎都覺得我應該和那個女孩是一對的,而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可是慢慢地,相處越久,我就越來越迷惑。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情總是會很容易就受到影響。」
「哦,對了,她們是姐妹,親姐妹。姐姐就是可以輕易地影響我情緒的那一個……」
他一口氣發來了好幾條訊息,我怔怔地看著對話方塊裡的話,心跳得很厲害。我不敢相信qq的那頭真的是上官於皓。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話。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裡,天空一片漆黑,耳機裡傳來許巍有些滄桑的嗓音,我心亂如麻。
「相信你最初的感覺吧!」
發完這句話之後,我匆忙下線,我需要讓自己的心平靜一會兒。我只是一個不被喜歡的孩子,所有的幸福都不配擁有。
不知不覺中,我又拿出了那個溜溜球,它已經很破舊了,殼上的劃痕又多了幾條,玩的時候也時常卡線,可是我一直將它留在身邊,捨不得丟掉。
我隨意地將溜溜球甩了出去,那句話我還記得——
把這個溜溜球用力地甩出去,所有的不開心就會全部被甩走,再用力收回來,就又是一個開心的溜溜球啦!
只是很可惜,它的線又卡住了,零亂地纏在一起,就像我的開心,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