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夜無眠。我早早地起了床,沒有叫醒千蕁,而是獨自去了學校。
因為一夜沒睡,所以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我迫切地想跑去廠房那邊,和樂森他們在一起。現在,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放鬆,才能感受到些許快樂。
我到廠房的時候,樂森他們正在擦樂器。
看到我來了,樂森從臺上跳下來,神情嚴肅地對我說:「千落,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什麼事?」樂森很少有這麼嚴肅的時候,我覺得很疑惑。
「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樂團?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磨合,我覺得我們越來越有默契了。上一次演出的時候,你不是也上臺了嗎?樂團裡的人都覺得我們能很好地配合,你的音色也好,我們都期待你能加入。」
樂森很認真地說著,時不時抬頭看看其他樂團成員。
站在臺上的樂團成員們也點頭附和著樂森的話。
雖然我很喜歡在這裡和他們一起唱歌,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正式加入他們,更何況他們的主唱一直都是麥田。樂森的話讓我有些興奮又有些猶豫。
這時候麥田也跳了下來,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千落,我看你就答應了吧!不用擔心我,你知道我在一個地方待不久的。我最近又發現了一個新鮮好玩的東西,說不定哪天我就去追求那個新鮮的玩意兒了。如果你加入了,我就能毫無負擔地離開去追尋新的生活方式,你也算是幫我一個忙啦!」
看著麥田一臉嚮往的樣子,不用說,那件新鮮事一定是又新奇又刺激的。像麥田這樣的女孩,從來就不甘於平淡。和她認識這麼久,可是我們的交集並不多。她和這裡所有的人一樣,每個人都不太願意訴說自己的往事,大家唯一的話題就是音樂,但我還是從樂團成員的閒聊中隱約知道一些關於麥田的事情。
麥田家好像很有錢,這裡很多的樂器都是她出資買的,連這個廠房,好像也是她託家裡的關係找來的。
可是她很叛逆,不願意按照家裡的安排去生活,一直都是按自己的意願去尋求自己想要的那種自由生活。
這樣的勇氣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就像我,想要不一樣的生活,卻無力掙脫父母的束縛。所以,雖然我和她交集不多,但是我一直很欣賞她的這種個性。她骨子裡的固執和我很像,只是我沒有她的勇氣,也沒有她的灑脫。
麥田的手上有一個刺青,是一個英文單詞——perfect(完美)。說是刺青其實不太恰當,那個刺青看上去更像是一道疤痕。
我曾經問過她是怎麼弄的,她只是笑一笑,沒有回答。
在我眼中,她就跟那個刺青一樣,很刺眼,有一種不為人知的傷痛,可是又很隱晦,躲藏在快樂的笑容之下,暗潮洶湧。
我讓他們再給我一點兒時間考慮一下,畢竟我現在還在上學,雖然我爸媽不太管我,但是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參加這樣的樂團,一定又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02
在我煩惱著要不要接受樂森他們的邀請的時候,蘇宇語出院了。
他對麥田的迷戀可以說到了瘋狂的地步,一齣院就趕到廠房來看她。之前麥田為了感謝蘇宇語救了她,趁蘇宇語爸媽不在醫院的時候,經常去看蘇宇語,兩人的關係親近了許多。
不過,蘇宇語傷好之後,麥田對他的態度又恢復到了最初的疏離。
蘇宇語很無奈,每次來廠房的時候,就只是坐在我的身邊,遠遠地看著麥田。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關係很奇怪,明明沒有太多交集,卻知道對方很多的秘密,就像我和蘇宇語。
比如,我知道,他常常因為麥田和家裡吵架;又比如,他竟然知道我那個溜溜球的秘密——
「已經這麼舊了,你怎麼還沒有扔掉?」蘇宇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邊,有些驚訝地問。
在廠房裡聽麥田唱歌,我總是習慣性地將溜溜球拿出來把玩。剛才甩了兩下,線就卡在球身中,我正在解開那些纏繞在一起的線。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手中的溜溜球問:「你說它?」
纏在一起的線讓這個溜溜球又遜色了不少,像個廢棄的物品,而我卻視若珍寶。
「嗯。」
「你不會明白它對我的意義。」我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耐心地撥弄著那團纏在一起的線。
「我知道……」蘇宇語有些遲疑地說。
我猛地抬起頭,無比驚訝地看著他。
蘇宇語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說:「其實那天,我也在籃球場。你們在那裡的一切我都看到了,只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還沒有扔掉這個溜溜球,更沒有想到,他竟然錯認……」
「不要再提了!」我忽然打斷他,生怕他再說下去,「既然已經錯了,就讓他錯下去好了!有時候,有些事情錯著錯著就對了。」
聽了我的話,蘇宇語有些無奈,他盯著我手中的溜溜球問:「錯著錯著就對了?呵呵,那你喜歡他的心,會錯著錯著就不喜歡了嗎?」
他的問題有些尖銳,讓我感覺到鑽心的疼痛。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我真的不想去面對。我不想去確認我對那個人的心意,不想去破壞我生活中唯一一處溫暖的存在。
即使我喜歡他的心不會因為錯誤而消散,我也必須因為錯誤而認命。
「不管怎麼樣,請你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我看著蘇宇語,請求他。
「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摻和的。我只是希望你的選擇能讓你快樂。」蘇宇語看著我,眼神雖然溫和,但是似乎要看到我的心裡去。
03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蘇宇語的視線黏在麥田身上。我忽然有些好奇,蘇宇語這種所謂的「好孩子」怎麼會和麥田他們這樣一群大人眼中的壞孩子有交集呢?
「蘇宇語,你是怎麼認識麥田的?」我也循著蘇宇語的視線朝臺上全心投入到音樂中的麥田看去。
「一年前吧……」蘇宇語的思緒隨著起伏的歌聲飄進了記憶的深處,帶著一絲甜蜜,「我在路上走著,無聊地踢著易拉罐,沒想到被我踢得變形的易拉罐居然砸到了麥田。她的額頭被易拉罐破裂尖銳的邊角割破了,流了血,但是她看上去居然一點兒都不在乎,反而問我怎麼沒事兒拿易拉罐撒氣。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女生,真有意思。」
每次說到麥田的時候,蘇宇語的眼睛都彷彿會發光。
我抬起頭看著臺上的麥田,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像一隻短暫逗留嬉戲的鳥,好像隨時都會離開。沒有一個地方、一件事,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牽絆住她。她是那麼熱愛自由的一個孩子,她追求的東西,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給予她。
蘇宇語並沒有看我,依舊沉浸在回憶裡:「我告訴麥田我是因為和爸媽吵架無處發洩,所以就拿易拉罐撒氣。於是,麥田就說帶我去一個非常適合發洩不良情緒又不會誤傷他人的地方。我就這樣跟著她來到了這間廠房,然後漸漸地和她混熟了,也跟著認識了樂森和樂團裡的其他傢伙。我很喜歡聽麥田唱歌,她的歌聲就像她的人一樣,充滿了自由的感覺……」
說到這裡,蘇宇語停頓了一下,臉上甜蜜的神情淡去了一些,嘴角的微笑看上去有些苦澀:「我有時候想,她會不會有累的一天?如果會的話,那我就在這裡等她,如果她願意,我會一直等到她回來找我。最近,我總是擔心哪一天來的時候,她就不在這裡了。我擔心她連再見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掉了。」
蘇宇語的聲音很輕,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失落。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我對安慰人這樣的事不在行,我甚至連自己也安慰不了。
此刻我能做的,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臺上那個自由歌唱的女生。
「千落!」
我和蘇宇語正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突然聽到了身後有人叫我。
我和蘇宇語同時回頭,看到叫我的人是上官於皓的時候,我和蘇宇語都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蘇宇語先回過神來,朝上官於皓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而我收起了訝異的神情,但還是很不解地問:「耗子,你怎麼來了?」
上官於皓看看我,又看看挨著我坐的蘇宇語,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此刻更顯陰沉。
「跟我回去!」他眉心緊蹙,語氣很差,幾乎是命令般地對我說道。
「不要!」我堅定地拒絕了。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上官於皓用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我就很生氣。
「你……」上官於皓無奈地看著我,他知道勸不動我,於是把火氣轉移到蘇宇語的身上,很不滿地對他說,「蘇宇語,你可不可以不要帶千落來這種地方?我真不知道你的家人怎麼會允許你到這種地方來!」
「什麼叫這種地方?請問上官大少爺,這種地方是哪種地方?」蘇宇語被上官於皓的話激怒了,惱火地說,「況且,你憑什麼認為是我帶千落來的?還有,跟我說話的時候別把我家人帶上,行嗎?」
「如果不是你帶千落來這裡,那還會是誰?她認識的人中除了你還有誰會跟這些人有交集?如果不是你,千落她根本就不會認識這些不務正業的人!」上官於皓說著,掃了一眼在臺上演唱的人。
樂森的貝斯猛地停下,麥田也握著話筒不再唱歌,雙眼死死地瞪著上官於皓。
廠房裡的人都被他的話給激怒了,每個人都惱火地瞪著他。我心裡一緊,生怕他們打起來,上官於皓勢單力薄,以一敵眾,肯定會受傷的。
樂森把貝斯放下,跳下舞臺走到上官於皓的面前,強忍著怒火,儘可能地保持著平靜的語調說:「請你離開。這裡並不歡迎你!」
上官於皓不理他,只是看著我。
「沒聽見嗎?請你離開!這裡不歡迎你!我警告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千落的朋友,我早就揍你了!我告訴你,別仗著自己老爸有點本事就在這裡耀武揚威,我們這裡不吃這一套,你快點兒走!」
上官於皓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樂森。而其他人聽了樂森的話,也紛紛要求上官於皓快點兒滾出這裡。
眼看他們的火氣越來越大,我趕緊推了推上官於皓,說:「你先回去吧!」
「我要你和我一起離開!千落,我不允許你再這樣自甘墮落了!」上官於皓拽著我的手,要強拉著我離開。
自甘墮落?
上官於皓的話不僅再次引起了廠房裡的人不滿,也引起了我的不滿。
在我看來,樂森他們才是真正活著的,他們有著自己的靈魂和思想,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而這一切,卻被上官於皓稱作自甘墮落!
「我怎麼自甘墮落了?」我甩開了上官於皓拉著我的手,死死地盯著他,嘴角溢位一抹冷笑。
「你看看這裡,抽菸喝酒玩樂團,難道這些還不算是墮落嗎?你看看你現在都在幹些什麼?都跟什麼樣的人混在一起?」上官於皓越說越激動,又拽著我的手要把我拖走。
「放開我!」我掙脫他的手,不想再和他吵架,也不想再和他解釋什麼,「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負責,我爸媽都還沒管我呢,你憑什麼管我?上官於皓,你是我什麼人?請你不要多管閒事!」
每次我真正生氣的時候,就不會再稱呼上官於皓為「耗子」,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上官於皓知道我真的生氣了,可是依然倔犟地看著我,說:「不管你說什麼,我現在就是要帶你回去!你說這裡的生活不是墮落,可是我看見的這些不是墮落是什麼?」
「是嗎?親眼看到的就是真的嗎?」許久沒做聲的蘇宇語突然又說話了,他看著上官於皓,冷冷地笑了笑,說,「有時候,你親眼看到的並不一定就是真的。」
蘇宇語的話讓我心裡一驚,我警告似的看了蘇宇語一眼,他看到我的眼神,呵呵一笑,不再說話了。而正在氣頭上的上官於皓完全不理會蘇宇語的話,只是再一次拽起我的手:「千落,快點兒跟我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廠房裡的人聽了上官於皓的話十分氣憤,他們圍了上來,將上官於皓圍在中間。眼看場面漸漸走向失控,我害怕他們像上次一樣再打起來,而且我也不願意看上官於皓受傷,為了緩和氣氛,我握住上官於皓的手說:「好,我跟你回去,你別再說了!」
我求助似的看著樂森,樂森瞭然地朝我點點頭,然後攔住了想對上官於皓大打出手的人,放我和上官於皓一起離開了。
04
回家的路上,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沒有說一句話。直到走到我家樓下的時候,他才拉住我。
「千落,請你不要再和樂森他們混在一起了!」上官於皓哀傷的神情中帶著懇求。
然而,他話語中的一個「混」字讓我渾身上下的細胞憤怒地膨脹起來。
「什麼叫混在一起,難道你一定要用這麼難聽的詞嗎?」我質問著他。
我忽然悲哀地看清了一件事:原以為上官於皓會是懂我的那個人,然而此刻我才發現,他是不會理解我的,永遠不會。
「你有沒有想過,像我們這種年紀的孩子不論做什麼,都應該要注意一些。像你現在這樣,很有可能會影響你爸爸的聲譽的!」
「影響聲譽」這樣的話從上官於皓的口中說出來是那樣刺耳。
聽著上官於皓說這樣的話,我突然覺得很好笑。
我抬起頭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大笑著說:「耗子,你的變化怎麼這麼大?你才十八歲而已,現在就開始說一些大道理了?以後怕是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說實話,我很不喜歡和這樣的你說話,以前的耗子不是這樣的!」
「我的變化很大?難道你不覺得你的變化也很大嗎?」上官於皓惱怒地說,「以前你跟你媽媽吵架,去籃球場散散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會兒也就回來了。可是現在的你,不跟你媽吵架了,籃球場也不去了,每天下課後就泡在那個破工廠裡,跟一群不念書的人混在一起,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說吧!你執意要去樂團,到底是為了那個樂森還是為了蘇宇語?」
我的心快速地收縮到了一起,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問,他的語氣很酸,目光也不敢直視我。
有一絲莫名的感覺從我的心頭掠過,而千蕁那天晚上對我說的話也很快浮現在了我的腦中,我試著不讓自己去猜測他這樣問的真正意圖,狠心說:「不管我是為了誰,都不關你的事吧?」
「你——」上官於皓氣急了,「就當是普通朋友的關心都不可以嗎?」
「普通朋友的關心?那請你自己最好控制一下範圍,並不是朋友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你關心的,以後請你不要再來工廠找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有,不要再對樂森他們說那些話,他們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起剛才他在廠房裡說的那些話,我還是很生氣。
不管怎麼說,樂森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令我羨慕、能讓我真正開心的朋友!
「難道我說錯了嗎?自從你認識他們之後,你不覺得你變了嗎?」上官於皓還要繼續跟我糾纏這件事。
可是我累了,不想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