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杜鵑終於又上班了。售樓部肯定是不會有顧客光臨的,公司只是讓大家都回到崗位上,考慮下一步能夠開工了的話該怎麼運作,尤其是地震以後,一方面很多高層搖晃得特別嚴重,因此購房者在短期內肯定對高層有一定的恐懼和抗拒心理;另一方面原來修建房子的設防烈度設計只有7度,此次地震後不知道是否會提高,購房者對房屋質量也存在質疑心理。因此,短期內整個成都的房地產市場會跌入一個低谷。基於這樣的判斷,公司的意見是現有樓盤暫時不能通過降價的方式銷售,否則會引起一期業主的連鎖反應。但很明顯,成都這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現在卻被民間戲謔為「成都,一座來了就走不脫的城市」。原來購房群體裡有近一半都是外地人,但現在哪個還敢來這裡買房啊。
「你們也要反過來看啊。」張斌在售樓部的員工大會上把聲音提高了八度,「全國有哪一座城市能夠經受八級地震的考驗而毫髮無損的?又有哪一座城市在經歷如此巨大的打擊之後還能一如既往欣欣向榮的?成都,只有成都!」張斌傳達了總公司的意見,一個是通過公司委託的第三方鑑定機構初步檢測,在建建築沒有任何安全問題,但還需要請政府主管部門進一步檢測並及時將結果公佈;另一方面加大宣傳力度,將積極參與抗震救災的金通房產良好的企業形象塑造出來,體現出企業的社會責任感;最後就是將二期住宅的設防烈度從7度提高到8度,在建築質量上進一步地加固和提升,因此要儘快把這個亮點宣傳出去。
說完,張斌給每人發了一份影印好的檔案。杜鵑拿到一看是報紙上的一篇文章,標題是《成都是張「席夢思」》,署名為秦奮。秦奮?杜鵑看著這個名字覺得怎麼這麼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就是黑皮嘛。杜鵑笑了笑,想看看黑皮到底寫了些什麼,竟然都成了公司的學習資料了。
成都是張「席夢思」
這幾天,偶然看見一位美女的部落格,寫她在地震中的「床事」:睡過草地、睡過汽車、睡過睡袋、睡過河邊的水泥凳子,甚至睡過別人家曖昧的床。「最後發現,原來成都是如此平安,原來家裡那張床最是安逸。」美女如此感嘆說。
是的,我也曾經在這場地震中經歷過惶恐和四處避難的日子,當我一次次進入災區深處的時候,才發現,成都這座城是大地在顫抖時遇到的一張幸福的床——可以想見,距離震中那麼短的距離,我們竟然可以躲過一劫,這主要是因為成都平原獨特的地質構造,讓此次破壞性極大的8級淺源地震在成都的地下將能量消磨殆盡,一如碰到彈簧床。而成都,就是彈簧床裡的貴族——「席夢思」——在人類文明並不算很長的歷史程式中,無論地面建築如何在戰爭的洗禮中灰飛煙滅,成都這座城的城址在三千年中都沒有改變過,因此它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座真正「固若金湯」的城池。
我常常做一個很「惡毒」的假設:如果這場地震發生在其他省份,影響會如何?還會出現「成都人在吃喝中等待餘震」的景象嗎?首先我想應該澄清的是,並不是成都人不知道疼,而是在於成都人先天的樂觀情緒會排擠掉地震給生活帶來的種種困擾,即使是睡河邊的凳子、別人家曖昧的床,也依然阻擋不了他們該吃吃、該喝喝,該出錢出力抗震救災的生活態度。
在八年抗戰和解放戰爭時期,成都是中國的大後方;在大地震撼動中國的時候,成都就是這地震中的「席夢思」:讓地震的能量在地底下和我們的心中不斷衰減,「睡前搖一搖」已經成為一種生活的樂趣。
於是,我們看到在地震之後成都購物節上的人潮湧動;酒吧一條街上的座無虛席;小吃一條街上的人聲鼎沸……這一切,讓一位從北京來成都採訪的同行禁不住地詫異:這裡真的經歷過八級大地震嗎?當在座的朋友們一個個跟他講地震發生時的情景、地震發生後成都人又如何團結起來抗震救災時,同行又不禁為此而感動。
試想,在經歷如此大的地震之後,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不讓自己活得更好呢?而成都,也在冥冥中印證了那句話: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既然是那樣地幸運,我們還有什麼理由要走呢?在成都這樣的「席夢思」上睡覺、生活、工作,還有什麼讓人不能安穩的呢?
朋友說,相對短暫的人類歷史,大地震只是一場考驗我們的重生智慧和堅強意志的磨難而已,我們應該忘記它帶來的痛楚,往前看。而我說,為什麼我們要忘記地震呢?正是因為人類歷史如此短暫,我們在成都經歷了這樣一場災難,所以我們要記住這場大地震——
記住大地震,我們就會珍惜眼前的一切,包括生活、生命和這座城市。
記住大地震,人與人之間就會更加友善,社會更加和諧。
記住大地震,我們就會更加樂觀、豁達,該繼續的就繼續,誰讓我們如此戀上這張「席夢思」床呢?
杜鵑讀完稿子,不禁為黑皮的文筆和貼切的比喻叫好。其他同事也在小聲議論著,對這個觀點非常認同。但這稿子該怎麼和專案結合起來呢?張斌請大家各抒己見。有售樓小姐說,可以提煉這樣一個口號:「金通房產為您打造成都的席夢思」,以此作為宣傳點。其他員工笑了起來,說,我們的樓怎麼整成彈簧床了,對外宣傳也很抽象啊。
杜鵑想了想,迎著張斌的目光說:「我有個同學在咱們這裡買了一套房子,地震後幾次給我打電話,問房子裂縫沒有?多久開工?著急得恨不能親自過來看看。但工程還在評估中,為安全起見我們暫時只能拒絕這些業主的要求。但現在,我們內部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鑑定結果,認為地震沒有影響到工程的質量。那麼,我認為,」杜鵑停頓了一下,看著大家都期待著自己繼續說下去,才清了一下嗓子,繼續說,「等有關部門的權威鑑定一下來,我們是否可以在各大媒體上立刻展開宣傳攻勢,提出這樣一個概念:家很好,請業主回家看看。用整版廣告刊登這樣一個標題,底下再用上這篇稿子作為呼應。在宣傳的第二階段,我們把二期提高設防烈度的訊息公佈出來,既可以解除現有業主的擔憂,又可以為二期之後的銷售奠定基礎。雖然按照總公司的要求不能降價,但是我們可以通過贈送家電、傢俱或者提高精裝房的標準,來為業主提供最大幅度的優惠,要不然整個市場一旦無法回暖,勢必有一輪降價潮,這是我們無法阻擋的趨勢。」
杜鵑剛說完,張斌就鼓起掌來,連說了幾個「好」。張斌又接著說:「這樣,我們要儘快邀請權威部門來進行鑑定,到時候可以配發鑑定報告。這項工作就暫時由杜鵑來具體運作,財務部門、營銷部門會盡量做好配合工作。」末了,張斌說,「散會後杜鵑來我辦公室一趟,再仔細研究一下一些細節問題。」
等杜鵑進了張斌的辦公室,張斌倒是沒有談工作,而是用他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問杜鵑:「地震這段時間過得好嗎?」聽到張斌終於問到這個問題,杜鵑的眼淚潸然落下。自從那天對丈夫下了離婚的通牒後,彭濤還真的沒有再去找過她,只是有一天等她回到家,就看到桌子上放著彭濤起草的離婚協議書和房門鑰匙。彭濤倒是誠懇地承認了他的錯誤,然後同意離婚,並把現在所住的房子、傢俱、家電等都留給了杜鵑,汽車則留給了自己,而他放在這個家裡的個人物品也已被他一併打包帶走了。兩個人又沒有孩子,也沒有多少存款,離起婚來倒是乾脆利落,只等著杜鵑簽字,再到民政局去辦手續了。
見杜鵑落了淚,張斌忙起身過去將門掩上,抽了兩張紙巾給杜鵑,愧疚地說:「鵑子,對不起,地震的時候也沒有照應到你,我實在是情非得已。」
杜鵑直視著張斌的眼睛,看得他躲避起她的目光來。杜鵑嘆氣道:「難道我就只值一條簡訊?我們就是簡單的一夜情、幾夜情而已,我只是你生活中偶爾使用的調味品而已?」
張斌忙說:「這都是我的錯,我也是一時衝動。但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也有家庭,我無法放棄現在的一切;而你也有你的家庭,我們都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做了一件錯誤的事情。」
杜鵑淡然地笑了笑說:「你也不用那麼緊張,第一,我不會讓你負責;第二,我現在沒有家庭了,是自由人。」張斌便支吾著說:「你離……離婚……不……不會是因為……因為我吧?」杜鵑倒是大氣地說:「不關你的事情,你說工作吧,我應該怎麼弄?」
張斌見杜鵑主動岔開了話頭,心裡的石頭才放下來,立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說:「第一,你先就‘業主回家’專案起草一個方案,做好預算,我報總公司報批;第二,你和黑皮聯絡,請他幫你運作媒體這一塊,尤其是正式報告出來以後,配合二期調高設防烈度,我們可以進行一系列的炒作;第三,你列支一筆單獨的稿費3000元,不不,5000元給黑皮,作為他這篇稿子的稿費吧。」
杜鵑聽了後,擠出一個「好」字,轉身就離開了。張斌這才抽出兩張紙巾,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坐在老闆桌的後面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