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迪看著她,一眨不眨。半晌後,輕輕一嘆:「我總算相信之前聽過的一句話——只要是女孩子,真的沒有不八卦的!」
本來想以八卦風月繞開悲傷話題,所以她才讓他講講自己女朋友;結果想不到他卻偏偏以自己母親開了頭。
她已經清楚知道,今天是他母親的祭日,因此就算「問女朋友卻以媽媽做開頭」這事讓她很感迷惑,卻也不敢把它直接提問出來,就怕會觸動他的傷心。
她閉牢嘴巴,乖乖坐著,聽他說。
「高三那年,我爸爸和他朋友一起,去了那個世界上最盛產金礦的國家談生意。本來一切都好,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和媽媽就再也聯絡不上他。我媽身體不好,我小時候她得過淋巴癌,雖然控制得不錯,但一直有復發的機會。在我爸失去聯絡的第十七天,我媽媽說不舒服。送到醫院以後大夫說,一直以來我們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媽媽的淋巴癌復發了,大夫說,她想吃什麼幹什麼,儘管由著她的意思去,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卓燕胸口悶悶的,鼻子一直在發酸。
她完全體會得到,那段時間的張一迪該有多麼彷徨無助。
父親突然聯絡不上,即使已經報警,依然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而母親又惡疾復發,很快就在對丈夫的牽掛和兒子的眷戀中,不甘心的離開這個世界。
短短時間,他從有父母呵護疼愛的幸福男孩,一下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她彷彿看到,一個本該飛揚歡笑的花季少年,在別人都無憂無慮的恣意揮霍笑容的時候,他卻孤獨地依靠在窗前,用看向窗外來掩飾眼底的憂傷,在心底默默思念父母。
好在,這時有個女孩子發現了他的異樣。
她接近他,勸慰他,在他最寂寞的時候,一直關懷他,在他最彷徨的時候,始終陪伴他。
漸漸地,他總算走出悲傷。
卓燕靜靜聽著張一迪說下去。
「也許苦難熬完,老天爺會垂憐可憐人。突然有一天,我爸爸出現在我面前——他回家了!」
突然有一天,他爸爸回家了。
四個多月裡,在經歷被合夥人出賣後綁架、交假合同被發現後狠狠毆打、生病、漸好、出逃、被抓、遭到痛打、再出逃的一系列波折後,他終於被警方營救。
他的抵死不屈,為他保住了血汗錢,他終於可以讓妻子兒子,從此衣食無憂。
他本該欣慰的。
可是想不到回到家裡,卻再也見不到髮妻。
這個當初被人痛毆時沒有求饒一聲的剛毅男人,卻在聽到妻子去世的訊息時,再也無法堅強,悲淚橫流。
張一迪說:「從此我和爸爸相依為命。因為沒有見到媽媽最後一面,爸爸始終愧疚,他在媽媽墓前發誓,一輩子不再娶,一定好好照顧我。」
卓燕聽得很專心。可是,她眨著眼想,「這明明是他的家事;而他的女同學,到現在一點成為他女朋友的跡象都還沒有!」
雖然心裡有疑惑,可她並不發問,只靜靜的、耐心的聽,聽眼前少年一點點的往下敘述。
在他最孤獨無助的時候,那女孩一直陪著他,他心裡對她非常感激。
女孩從小學習小提琴,經常到國外參加比賽,頻頻斬獲大獎,被業界前輩稱讚為當代中國的帕格尼尼。
在他們成為好朋友以後,有一次她出國參加比賽。她很順利地捧回獎盃,歸途中卻意外發生車禍。
他得到訊息趕到醫院時,她還沒有醒。
醫生宣佈一個很壞的訊息。
她一隻耳朵已經失去聽力,一隻手再也沒有力氣拿任何東西,哪怕一杯水,一本書,甚至,一副琴弓。
她昏迷時,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她的母親告訴他,她是因為不放心他——她還並不知道他爸爸已經回家——急著要趕回來陪他,所以才不顧下雨路滑,一定要走。
結果,拉著她和隊友的車子因為路滑剎不住車,發生了意外。她為了護住隊友,在車禍發生時整個撲在對方身上。
於是,別人的傷都不到筋骨,她卻再也不能拉小提琴。
她醒來之後,不肯見任何人,一直哭一直哭。
她的父母幾乎崩潰。
看著她母親悲傷欲絕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他不顧她拒絕,硬是闖到她面前。
像以前她陪他一樣,這次輪到他照顧她、陪伴她、鼓勵她。
她終於漸漸接受現實,不再一直哭泣。
有一天,她把自己用不上一點力氣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哀切而小心地問:「你會嫌棄我嗎?」
他知道,她的父母在殷切的看著他,眼底充滿懇求;她也在殷切地看著他,眼睛裡除了淚水、期望,還隱藏著恐懼。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擦去滑落在她臉頰上的淚水,貼近她可以聽到聲音那隻耳朵,告訴她:「不會!」
於是他們,成為男女朋友。
張一迪喘口氣,開始收尾。
「後來她家裡聽說有類似她的病患,在國外一家醫院做復健治療以後傷患得到痊癒,就在高中畢業後全家移民去了歐洲。她想我也出國讀大學,可是我想多陪陪我爸爸,所以和她約定,考a大,到大三時做交換留學生去找她。」
卓燕好半天沒出聲。
回味一下後,意識到什麼,便抬眼問:「呀,你大三就要走了嗎?」
張一迪看著她,點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訊息讓卓燕提前感覺到了離別的惆悵。
「時日無多了呀!」她不由感慨一句,瞪大眼睛使勁瞅著張一迪,「你這人不和女生照相,我就趁這會兒把你看仔細點吧,記住你長什麼樣兒,省得等以後分開了會容易忘掉!」
張一迪像是怵她直勾勾的眼神,視線對了一下後立刻垂下眼瞼,飛快別開頭。
他喉結上下一動,低聲說:「我媽媽去世前對我說,做男人要像我爸爸那樣專一,她堅信我爸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絕不是外面傳的拋棄我們不管。她告訴我不要花心,不要隨便和女孩子照相,那樣她在天上會分不出誰是她兒媳婦。所以我答應她,以後只和她兒媳婦照相。」說到這裡,他又轉頭看她,像在解釋一樣的對她說,「我媽媽去世以後,我不和任何女孩子合影的。她出國前,也只帶走了我的獨照。」
卓燕呆呆的眨巴眨巴眼睛,「哦」一聲,「其實我沒有那個責怨的意思……我只是在開玩笑、開玩笑的!那個,你別那麼吝嗇釋放你的幽默感呀!」頓一頓,她問他,「你對你女朋友……還真夠理性的!那她拿不到和你的合照,不會生你的氣嗎?」
張一迪搖一下頭,「我答應她一個要求,所以她沒有生氣。」他看著她,一眨不眨,「我答應她,不理任何女孩子。」
卓燕怔住。
她指指自己,張張嘴巴又和合攏,合攏以後又張開,反覆幾次卻說不出話。
張一迪又彈她額頭一下,「你不是說,你是我的‘哥們’嗎?哥們怎麼算是女孩子!」
他解釋得一派天經地義,她聽完不由笑起來。
「你一定很喜歡她吧?」她不知不覺發出一問。他沉默不語。
她臉頰因尷尬悄悄漲紅。
「呵呵呵……我好像問了個很蠢的問題啊……從逆境中相扶相持走過來的兩個人,怎麼會不喜歡呢?請你不要大意的無視我好了!」
她的話說完,他抬起頭,看著她,微笑,答:「我感激她,也憐惜她。」
很久很久以後,卓燕回憶往事時,遲鈍的她——或者說,是有心遲鈍的她——終於發現,在那一晚張一迪對於他的女朋友,並沒有說過——他喜歡她。
而那時,他正和她,遠隔重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