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已經整整兩天了。
其間,阿青和阿麗去敲門,可是都被他大發脾氣趕走了,他在屋裡不吃不喝,沒有人知道里面是什麼情況。
「少爺,吃點東西吧。」
阿青端著餐盤在外面已經敲了很久的門了,凌橙站在一邊,這幾天看著他不吃不喝的樣子,所有人既憂心又無奈。
「滾!我說了不吃,不要再來打擾我!」
終於,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聽起來極為疲憊。
阿青和凌橙對視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辦,凌橙開口喊道:「洛凡,你以為不吃東西就能改變什麼嗎?你是想餓死嗎?快點開門
!」
「不用你管,走開!都走!」
門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巨響,似乎是什麼東西砸了過來,阿青和凌橙都被那聲巨響嚇得一跳。
兩人焦急地在門前來回踱步,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洛凡現在心情那麼壞,她們也不敢激怒他,只能等在門外乾著急。
陽光漸漸西斜。晚霞染紅了天空的雲朵。
櫻花迎著紅雲在半空飛舞,粉嫩的花瓣被晚霞映照得美麗無比。
又過了幾個小時,飯菜都涼透了,屋裡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來,她們甚至懷疑洛凡此刻是不是已經餓暈了。
「淩小姐,怎麼辦?少爺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我擔心他會出什麼事情,我們要不要通知老爺回來?」阿青心裡
慌亂無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徵求凌橙的意見。
聽了阿青的話,凌橙頓時皺眉,洛奕博是見過她的,知道她不是凌莎,這會兒叫他回來,自己頂替凌莎來照顧洛凡的事情不就
穿幫了?她想了想,一咬牙做了個決定,看了看阿青,低聲問道:「家裡有沒有他房門的備用鑰匙?」
「有!」阿青急忙點頭。
「你去拿過來,我進去再勸勸他,洛老爺工作繁忙,我們還是先不要打擾他的好。」凌橙澄澈的眼珠在霞光中閃爍著堅毅的光
芒,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幾片粉嫩的櫻花從走廊飛來,帶著淡淡的馨香,飄落在她的肩頭。
「好的,你等一下!」
阿青點頭,飛快地跑去拿備用鑰匙。
過了幾分鐘,她就把鑰匙拿了過來,凌橙輕輕地開啟門鎖,轉過頭對阿青揮揮手,阿青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把餐盤交到她手中
,悄悄退了下去。
凌橙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就像第一次看到的那樣,所有的窗簾都是拉上的,就連陽臺那裡的窗簾都
被拉上了,整個屋裡看起來似乎連一絲光線都沒有,她能感覺到洛凡已經完全關閉了自己的心,把所有的陽光都關在心門之外
。
等到眼睛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後,她環視四周,半晌才在藤椅上找到洛凡蜷曲的身影。
他似乎睡著了,頎長的身體此刻縮成了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那孤寂無助的樣子,讓凌橙的心不由得痛了一下。
她曾聽人說,一個人在母體中的姿勢就是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所以當人的心失去依靠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在母
體中的動作和姿勢,這樣會讓他們找到一種安全感。她記得,就在母親剛剛去世的時候,她也會抱著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躲
在牆角偷偷地哭泣。
她慢慢走近洛凡,細細凝視他的睡顏。
昏暗中,洛凡絕美的面容像一隻休憩的妖精。
他雙目緊閉,睫毛似乎在輕輕顫動,眼角隱約有些溼潤,亞麻色的髮絲垂下來,擋住了半邊面容。
凌橙的視線落在他性感而魅惑的唇畔之上,腦海中情不自禁地就浮現出那一吻,頓時,有種滾燙的感覺沿著面頰蔓延到耳根。
她用冰涼的手捂住自己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向他伸出手,正想叫醒他——
洛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媽媽……媽媽……不要離開我……不要啊!媽——別跳,媽媽,我是凡,你不要我了嗎?媽……」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的唇
中溢位。
她的手一僵,看到洛凡伸出雙手在空中驚恐地揮舞著,表情扭曲得恐怖,似乎夢到了極為恐懼的事情,卻無法從夢中醒過來。
正當她準備伸出手握住他的時候,那雙湛亮的眼眸在黑暗中猛然睜開!
漆黑的眼眸中似乎瀰漫上一層朦朧的霧氣,黝黑的睫毛上,那一串水鑽般的淚珠逐漸清晰,一顆一顆迸射出耀目的光,沿著他
的臉龐滑下……
那些淚珠就像鋼針一樣刺進了凌橙的心裡。
她似乎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驚恐地注視著媽媽的遺體被醫生推進停屍間,小小的她跟著那個車子邊哭邊跑,她記得自己一把
抓住了媽媽垂在外面的手,刺骨的冰涼從媽媽的指尖傳進她小小的掌心……
那一刻,她終於體會到什麼是失去。
算起來,洛凡應該也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媽媽,而害死他媽媽的,是他唯一的親人,這該是怎麼樣的痛苦啊!不能愛,不
能恨,只能在愛恨之間飽受心靈的折磨,怪不得出車禍那天,他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不要怕。」凌橙不由自主地握住他伸在空中的手。
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洛凡用力地抓著凌橙的手,不斷地呼喊:「不要丟下我……我會很聽話……不要……不要走……」
雖然他睜著眼睛,可是凌橙知道他並沒有完全醒來,她凝視著那雙世間最美的眼瞳,不由得暗暗嘆息。
誰會想得到,這樣一雙魅惑人心的眼睛,竟是瞎的呢?
「別怕,洛凡,不要害怕,好,不走,我就在這裡,我陪著你,別怕啊……」凌橙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脊背,輕聲安慰他。
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溫暖,洛凡慢慢變得安穩下來……
過了片刻,凌橙感覺有些不對勁,他原本放鬆伸直的身軀變得僵硬起來,俊美的臉不自然地扭向一邊,滾燙的溫度從他的掌心
傳達到她的掌心,她的手已經微微汗溼了。
凌橙心頭一跳!
她看向洛凡,藉著從門口透過來的微弱光芒,可以看到洛凡臉上可疑的紅暈……
「你醒了?」她驚呼,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洛凡的臉色瞬間冷凝。
他並沒有對她大發雷霆,只是微微皺起的眉頭說:「誰允許你進我的房間的?」
察覺到自己手掌中突然被抽空的感覺,他心裡竟然有些空落落的。
「你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大家都很擔心你。」因為剛才的事,凌橙的心有些酸澀,也沒在乎洛凡挑釁的話,埋頭回答道。
「我不想吃。」洛凡掙扎著想坐起來,一陣眩暈的感覺衝上頭頂,他雙腳頓時一軟,又跌到椅子上。
凌橙嘆了一口氣,直接走過去,將屋內的窗簾全部開啟,明亮的陽光射了進來,她皺眉擋住,想了想,又把外面那層米白色的
薄紗窗簾拉上,屋內的光線立即柔和了許多。
接著,她走過去將陽臺的窗戶開啟。
一陣風吹來,堆積在窗臺上的櫻花全部被風捲進了屋子,撲了洛凡一身,亞麻色的髮絲上也落滿了粉嫩的花瓣,他不由得皺了
皺鼻子,可愛的模樣讓凌橙的心突然柔軟了一下,不由得微微一笑。
整個屋子一下子亮堂了許多,也溫暖了許多。
凌橙走到他面前,輕靈的聲音如同夜鶯的鳴唱:「洛凡,不要這樣放棄自己,不然,就跟死了沒有兩樣,沒有了光明,你還擁
有很多東西,不是嗎?」
洛凡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冷笑著將她推開:「你懂什麼?眼睛就是我的生命,我要靠它來看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一切,要靠它來完成我的每一幅畫作,
沒有了眼睛,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你懂不懂!」
「你的眼睛失明瞭,可是心沒有啊!」凌橙站起來大聲喊道,「難道一定要這樣子嗎?你有沒有想過你死去的媽媽?她那麼愛
你,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該有多傷心!」
洛凡渾身一震,他握緊雙拳,轉身憤怒地咆哮:「你憑什麼說我媽很愛我?她要是愛我,又怎麼會去自殺?把我一個人丟在這
個世界上,讓我不得不把最愛最尊敬的人變成我的仇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她一點都不愛我,一點都不!我恨她!
」
啪——
凌橙狠狠的一耳光甩了過去!
洛凡的臉歪向一邊,他扭過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真的這麼想嗎?」凌橙的眼淚沿著臉頰滑落,她聽到洛凡這樣說自己媽媽的時候,她的心是那麼痛,「這個世界上,有哪
個媽媽不愛自己的孩子?她那麼做有她的苦衷,或許是因為她很痛苦,那樣的痛苦讓她無法忍受,當一個最愛的人背叛自己的
時候,那樣的痛你能想象得到嗎?」
凌橙的話讓洛凡微微怔住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媽媽疼愛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舉動。
那時候媽媽跟爸爸經常吵架,雖然他很小,可他知道是因為媽媽發現爸爸手機裡一些曖昧的簡訊,或者是他衣服上的口紅和香
水味,每一次吵完架,媽媽就會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哭泣,小小的他抱著媽媽顫抖的身軀,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他想告訴媽媽,不要難過,因為她還有他……
當他看到媽媽站在高高的樓頂,像蝴蝶一樣伸出雙手要從高空跳下的時候,他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是誰永遠的依靠
。
還記得媽媽自殺的前一天晚上,媽媽緊緊地抱著他,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他感覺到媽媽的心已經碎得四分五裂,卻仍然牽
掛著他,那麼濃濃的不捨,那麼沉沉的牽掛,可是那時候的他不能理解她。
然後,媽媽就永遠地離開了。
留在他腦海裡的只有一地觸目驚心的血。
那一刻,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凝結成冰的聲音,清脆,鋒利。在他的畫夾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畫,上面的鮮紅像紅日一樣鋪天蓋
地地湧來,將他淹沒,他想要把那一幕從腦海中一點不留地掏出來,記錄在畫板上,他以為這樣他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快樂了。
可是他失敗了……
每一次午夜夢迴,他就會聽到媽媽哭泣著呢喃的聲音。
「凡,原諒媽媽好嗎?」
「凡,媽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
「媽媽的小寶貝,你告訴媽媽,該怎麼辦……」
「凡,媽媽要是死了,就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媽媽捨不得啊……可是媽媽的心好痛,真的好痛……」
「凡,你要記住,以後千萬不要愛上別人,因為愛了,心就不再屬於你自己了,只能任由別人蹂躪踐踏……直到鮮血淋漓……
」
「凡,如果有一天找不到媽媽了,就抬頭看看天空的北斗星,因為媽媽沒有離開,媽媽變成了星星,在天空守護著你,為你在
黑暗中指引方向……」
「對不起……我的孩子……」
眼底的霧氣凝結成水珠不斷溢位,在黑亮的睫毛上閃爍。
他知道媽媽是愛他的,可是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的心痛到不知所措,只能把那樣的痛轉變成濃濃的恨意,才能讓自己好受
一點。
「洛凡,振作起來好嗎?媽媽對我們的愛,會像北斗星一樣,永遠為我們指示著方向,讓我們不會在黑暗裡迷失。所以,你是
看得見的,只要心沒有蒙上黑影。」
凌橙的聲音柔柔地傳進洛凡的耳朵裡,輕靈的聲音讓他的心慢慢變得澄淨,他轉過頭,看著凌橙,一抹亮光閃過他的眼裡,他
半晌沒有說話,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突然,他渾身猛地一震,頭轉向凌橙的方向,似乎有些驚訝,連表情也變得有些激動。
「怎麼了?」凌橙看著他奇怪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
過了半晌,他才慢慢搖了搖頭,臉上有著濃濃的無奈和悲哀。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黑亮的睫毛上水光閃耀,低沉的聲音像飄蕩在寒風中的哭泣聲,讓人的心一陣陣揪痛:「不,我看不到!
我再也看不到了!沒有了眼睛,我怎麼畫畫?畫畫是我的生命,你懂嗎?」
「為什麼一定要那樣想?你畫一幅畫,不過是把它定格到紙上,可是你閉上眼睛,去感受你周圍的一切,你就把它們定格到心
裡,用你的心賦予它們生命,這樣的畫作不是更有意義嗎?」
洛凡不由得怔了一下。
凌橙在他身邊蹲下,用力握住他的一隻手,繼續說道:「你試試,閉上眼睛,現在外面的霞光那麼美,你看不到,我描述給你
聽。」
洛凡僵硬的身軀開始逐漸變得柔軟,他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他沉吟了片刻,慢慢聽從凌橙的話,閉上了眼睛,展開了
想象的翅膀。
凌橙的臉上瀰漫出一絲微笑,她仰起頭,看著天邊的落日,輕輕地在他的耳畔說著:「紅霞連綿到天邊,一朵朵白雲都被霞光
穿透了,變成了透明瑰麗的紅色,你的窗臺上落滿了櫻花,還有你的髮絲上,肩膀上,都落滿了櫻花,你知道嗎?現在的你是
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少年,就像櫻花中的精靈一般,沒有人會覺得你是瞎子,因為你的心那麼透亮……」
天空遙遠而遼闊。
迎著紅霞,一群飛鳥從遠處飛近,又慢慢地飛走了。
面容清秀的女孩看著天邊的落日,清澈的瞳孔中映出無數飛舞的櫻花,笑容明媚,對著身邊絕美的少年低聲呢喃。
少年俊美的容顏似乎比飛旋在他們身邊的櫻花更加絢爛奪目,美麗的紅霞映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的襯衫純淨潔白,無數光芒從
他的身體中綻放出來,他空洞的眼神中映出落日的模樣,原本冰冷僵硬的表情在女孩子輕靈悅耳的聲音中慢慢融化……
若有若無的笑意從他的唇畔溢了出來。
一切,美得如同一幅世間最唯美的畫作一般……
下午,凌橙燒了很豐盛的一桌菜,阿青和阿麗越來越喜歡面前這個女孩了,暗暗地佩服她,沒想到少爺那麼倔犟的人都能被她
說動。
當她們聽到洛凡想吃東西的時候,開心得差點跳起來歡呼。
「還有一個菜就可以開動咯!」凌橙樂滋滋地端著一盤糖醋排骨,放在洛凡面前,笑眯眯地衝他說道,「這盤是糖醋排骨!」
「真慢。」洛凡坐在那裡,半晌才吐出兩個字。
看著他有些鬱悶的樣子,凌橙頑皮一笑,對他說道:「餓了吧?誰讓你好些天不吃東西呢,害得我們也沒能好好吃一頓飯,你
就耐心等著吧。」
洛凡微微偏過頭,眼眸裡閃爍著微弱的晶芒,讓人看不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好了,菜全上齊了!」
當最後一盤菜上桌的時候,凌橙對阿青和阿麗招呼道:「阿青阿麗,這幾天你們也餓壞了,一起吃吧,反正這個家裡就我們幾
個人,你們一直這麼拘束,多不好啊。」
阿青和阿麗一聽,急忙擺手。
「不行,不行,我們是傭人,怎麼能坐上餐桌呢?」阿麗滿臉擔憂地回絕。
「我說可以就可以,你看,我也算半個主人吧,可是某人照樣讓我下廚做飯,我都沒有意見,你們就更沒理由遵守那個什麼破
規矩啦!」凌橙坐在洛凡身邊,對阿青阿麗招手,「快來!」
阿青和阿麗對視一眼,猶豫地看向洛凡。
「讓你們坐就坐。」洛凡冷冷地開口。
有了洛凡的命令,阿青和阿麗這才在距離兩人比較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這就對了嘛!」凌橙頓時開心地笑了。
「我的筷子呢?凌莎,把我的碗筷拿過來。」
洛凡在面前摸索了一下,沒找到自己的碗筷,又怕碰到什麼東西,直接命令凌橙,可是他喊出的名字,讓凌橙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