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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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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

美麗

什麼都剛剛好

只是這夏天的火熱在一半的時候就消失

(1)

我叫莊小勤,今年二十二。

在北京這個巨型魔方里,我已經孤身混了兩年。

我沒有戶口,沒有固定職業,只有一支筆。我從事的是一個時尚的職業:槍手。

哈哈,槍手。

不過你別誤會,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槍手,說得明白些吧,你見過世面上花樣繁多的名人出書嗎?我不敢說所有的作者皆非本人,但是我肯定,其中六成以上是由槍手代筆。沒人出頭爭奪著作權,基本上,只要有錢落袋,更沒人去關心署名問題。最初操此職業時,我常安慰自己:把字賣給別人家總比字寫出來在角落靜靜爛掉好,找名人代言而省卻代言費,多麼划算的一筆交易,到後來,我也麻木到連這道工序也省了。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錢。我要買米買衣,乘車代步,夏天吹空調要繳納天價電費。至於房子,北京瘋狂的房價,我只能幻想某天把自己嫁給個有房有車的多金男,否則,在這朗朗白日之下,要掙得屬於自己的一片屋瓦,基本屬於妄想。

作為槍手,我的經紀人叫陳昊。當然經紀人只是戲稱,他的正式職業,是在某二流出版社做責編,因為工作的關係,常能幫我攬到不錯的活。當然我們之間不只工作關係這麼簡單。我也奇怪從他手裡接過的錢總是超過預期,大概是因為我工作特別出色,或者這其中也有些小小的情感資本。又或者這兩者都並存,想那麼多幹什麼呢,自欺欺人總是被允許的。

而真正的那些感覺,我想得更少,也沒空去想,或者更殘忍些,陳昊不具備讓我去想太多的慾望。我當然有我心裡的白馬王子,有關於愛情的一切美麗夢想,只是現實把這一切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我才會寫小說。有時候我一邊寫小說一邊小資地流點淚,但更多時候我的心是硬的,時光把我逼成一個自己並不願意成為的人,難免有時會感覺落寞。

那些小說,我是不讀的,寫完了,交給陳昊,隔日收錢,一切簡單。

我習慣晚上工作,白天是我的休息時間。一般來說,陳昊很體諒我。但是這天,尖銳的電話鈴把我吵醒,我看看手機,還不到十點。

我一邊打呵欠一邊接電話,陳昊的口氣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小勤,你要時來運轉了!」他宣佈。

「我最近沒有買彩票啊。難道你意外發現,我其實是某個阿拉伯石油大亨的私生女?還是天上掉下來一塊金磚,正好砸中你的額頭?」

陳昊最大的好處,就是從不理會我的胡說八道。

「你出來,咱們當面說。就在你們家最近的那個避風塘,我等你啊。」他掛掉電話。

這樣大張旗鼓,會面的結果卻令我失望。

「不就是一個小明星出本自傳嘛,」我呷著奶茶,「半個月就搞定的事,犯得著這麼大驚小怪?」

「小明星?」陳昊抽一口涼氣,「告訴我,莊小勤同學,你有多少時間完全沒有接觸電視、報紙、廣播、網路等一切媒體?」

他順手從書報架上抽出一份報紙,嘩嘩地開始翻。十秒鐘後,啪!他把一個版面拍在我眼前。「小明星?你看看這裡!」

我看,佔了一整版的特別報道,黑體的標題中,有一條特別駭人聽聞:林嘉惠廣東歌迷會警車開道,粉絲熱情引發騷亂。

我凝神看,黑白照片上,大隊的保鏢和隨從簇擁一個年輕女郎,大墨鏡把她的臉遮得只剩一點點,尖俏的下巴,高傲而冷漠。

林嘉惠?何許人也?

和陳昊一起去他住處,開啟google,輸進「林嘉惠」,搜尋結果多得嚇人一跳,我甚至數不清後面的零。

隨便點開一個,就看見這個女孩的照片,果然是明星樣子,摘下墨鏡以後,漂亮得好像現實版芭比,五官精緻得不可思議。我研究她的簡歷,加拿大籍,1/4英國血統,家世背景學歷均無可挑剔,一看年齡更讓人抓狂:和我一樣,二十二歲。

陳昊在一邊煽風點火。「多少年沒見過這麼火的明星啦,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下子紅得一塌糊塗。所以,要出自傳啊,披露身世真相,多少人在搶這個機會,我花了多少力氣才爭取到……」

我直截了當打斷他:「給多少錢?」

陳昊伸出巴掌說:「五萬。」

天哪!我差點暈厥。統共才五萬字的書稿,這幫人是不是錢多得可以到中華世紀壇頂上去撒?

陳昊趁機把一摞列印好的紙塞進我手裡,說:「人家出錢,你是要出力的,資料都在這,你好好琢磨。」

我對著那摞紙看似發呆,腦子卻在飛速運轉:五萬塊,一個字一塊錢。按我敲字的速度,相當於一小時賺四千五百塊,按照這種賺錢速度,相當於年薪……

陳昊的手機響了,惡俗的彩鈴聲及時打斷了我的美夢。他跑到窗戶那裡去接電話,態度異常謙恭,掛了電話後喜氣洋洋地對我說:「走,林小姐的經紀人要見你。」

「不去。」我說,「我只管寫稿。」

「他說一定要見見執筆者。」

「讓他儘可放心,我有我的職業道德,絕不會到處亂講。」

「人家不是這個意思。」陳昊說,「他是在書上面有些要求,怕我轉達不明白。」

我看著陳昊,他朝我伸出一個巴掌,五個手指。

五萬塊哪,好吧好吧。

我沒有選擇地點點頭。

(2)

見到林志安的那一刻,我幾乎窒息。

如果不是他真實地出現在眼前,我不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好看的男人。

他好看到,怎麼說呢,晉代有個叫衛玠的男人,長得十分英俊,每次出門,爭相觀其姿容的仰慕者都會引發一場小型的交通阻塞。那個叫衛玠的美男子只活到二十七歲,世人都說他是被人看死的——眼前這個男人,就好看到那樣的程度。

「我叫林志安。」他伸出手。

「唉唉。」我慌亂嘆息,徑自坐下。

陳昊笑,笑得詭異而曖昧。

我們約在聖地亞,一家很不錯的西餐廳。如果沒人請客,一般巨有錢的時候,我才會來這裡消費。林志安開場白就是:「這事有勞莊小姐了。林小姐讓我轉達謝意和問候。至於酬勞,隨時可付。」

「不必客氣。」我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可聽過嘉惠的歌?」他問我,「喜歡哪首?」

「沒聽過。」我聳聳肩,「真抱歉。」

他有些沒想到,陳昊趕緊出來打圓場。「小勤平日忙,哪有時間聽歌。」

「整日忙寫稿嗎?」林志安問。

「忙睡覺。」我惡作劇地答。就在此時,侍應生送上選單,我餓了,點了一大堆吃的,林志安好脾氣地笑著。我的眼光忍不住從選單上移到他臉上三秒種,我的媽呀,他長得真是好看。

可是好看又怎麼樣呢,好看,多金,關我什麼事?

我也知道自己的小脾氣莫名其妙,可是管不住自己。

陳昊開始誇我:「小勤文筆一流,又聰明,寫什麼像什麼,我盤來盤去,這活她幹最適合。」

「是嗎?」林志安說,「莊小姐都出過些什麼書呢?」

瞧瞧瞧,專往我痛處上戮。

我索性直白地說:「你看林先生,真是對不起,又讓您失望了,小女子不才,啥書也沒出過。」

這回他臉上的表情並不顯得驚訝,算是有足夠涵養的人。倒是陳昊,偷偷拿眼睛瞪我,我才不管,狠狠瞪回去。

林志安卻笑起來。

聖地亞的牛排真是不錯。陳昊和林志安開始在說書稿的事,何時完稿何時付印,甚至開本和紙張,前期後期的宣傳手段,一一考慮周全。我則專心對付牛排,直到陳昊問我:「小勤,談談你的想法。」

「牛排不錯。」我說。

他臉都青了。

我已酒足飯飽,把杯中最後一口紅酒乾掉,欠身對林志安說:「謝謝你的酒,我還有事,告辭先。」

陳昊起身想拉住我,但他最終沒敢。我輕飄飄走出餐廳的大門,心裡不是沒有沮喪。我算什麼?在很多人眼裡,給我五萬,興許讓我做什麼都有可能吧,我算什麼呢?

我趁著點小小酒勁,搖搖晃晃走在大街上。

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來。

是他。

我主動開啟車門,坐進去。

他發動引擎。「莊小姐好像有心事?」

「看殺衛玠。」我說。

「什麼意思?」他茫然地笑。他當然不會明白,我完全理解並且原諒,這麼漂亮的男人是不需要有腦子的。

「如果今天有話得罪,請多諒解。」他說,「其實我向來不擅長和女人打交道。特別是陌生的女子,說什麼都好像不太合適。」

「哪裡的話。」我說,「我只是一普通女子,應該懂得識相。」

「嘉惠這本書對她很重要。」林志安說,「還煩請您費心,我相信陳先生大力推薦的人一定沒有錯。」

「她完全可以自己寫。」我說,「她的歌迷也許喜歡她親手動筆的東西。」

「如果她能寫,我就不必找你。」林志安說,「這事成與不成,請你不要再外傳第二人。」

原來他開車追上,只是這點不放心。

「大可不必擔心。」我說,「送我回家吧。」

有司機不用幹嗎呢,我其實早變成一個懂得利用一切的人,既然被別人這麼看了,就索性惡俗到底。他仍舊微笑。大概做助理都需要這麼好的涵養。但是他的開車技術實在糟糕,急轉彎,急剎車,很快我就不行了,從後視鏡裡看自己臉色蒼白。

「停車!」我喊,「我要下車!」

但是我不能下車。我們正在四元橋上,最擁擠的時段,前前後後塞滿車子,這樣的擁擠本來就讓人心煩意亂。他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我就已經吐了——連車窗都沒來得及開啟。

我把林志安整潔的車裡吐得一片狼藉。他居然出乎意料地一笑,說:「你也暈車?」

「小惠也暈車的。」他忽然自顧自說起來,帶了點回憶的悵惘。「暈車的時候都是我照顧她,我和她說,唱唱歌就不暈了,她唱歌可真好聽,我們坐在最後,一整個車的人都回頭看她……」

我的好奇心剛起來,他就及時地打了住。

他是故意的。

我們的車繞道去洗,我下了車,走遠一些,給自己點了一根菸。他遠遠地看著我,並沒有走近。可是他的眼光我看得很真切,除了陳昊,好像很久沒有男人看過我了。當然,除了陳昊,我也好像很久沒有跟男人接觸過了。

何況眼前這個還是個帥男人,我從心底原諒了自己的小小花痴。

那天我並沒讓他送我到家門口。謝天謝地,我也沒再吐。停車的時候,他先下來,為我開了車門。我像個公主一樣地下了車,揚長而去,沒有回頭。

就讓他當莊小勤是個俗女子,反正此生再無任何交集。

(3)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陳昊:「這活我沒法幹,資料你拿回去。」

「沒法幹?」他在電話那頭要把我吃下去。「沒法幹?你等等,我馬上過來。」

他打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我住處,北京的三環四環五環居然沒把他堵死,真是氣人。

「為什麼?」他問我。

我把稿紙摔到他面前。「你看看,書香世家,曾祖父曾被封爵,三歲讀詩四歲學琴,拿的名校學位——為什麼不乾脆寫她是摩納哥公主?這是人嗎?造假也不能太離譜!」

陳昊張大了嘴看著我。「造假?」他不可思議地反問,「所有這一切不都說好了是造假嗎?造多一點造少一點,又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我堅持,「編故事也要合情合理,就算寫小說,也要故事合理,情節真實,這樣虛假沒說服力的人物,我寫不來。」

陳昊不耐煩。「少廢話,給你三秒鐘考慮,做還是不做?」

連一秒鐘的考慮都不需要。「不。」我回答。

他氣得罵我:「死心眼,莊小勤,你就是這麼可恨!」

我不理他,把稿紙往他懷裡一塞,連推帶打把他趕出門。

他走了。

起先,我很痛快。後來,漸漸有點惆悵。我躺在床上想幹脆睡一覺,但浴室的噴頭一直在滴水,淅淅瀝瀝,它已經滴了兩個禮拜。我一直想去買個新的噴頭。當然我還想裝個浴缸,不必什麼義大利法國牌子,最普通的陶瓷就可以,白色的,乾淨的,能讓我熬夜之後一頭扎進去,溫柔鄉中淹死也是好的。

午後天氣悶熱,我開啟空調。我的老空調不情不願,它沒有多少氟利昂了,開一陣就自己停掉,然後在你差不多習慣的時候又開始轟隆隆,也許,我還應該換個空調的。

我睡得一身汗,迷迷糊糊聽見電話鈴響。

是陳昊!他來問我是不是回心轉意!

我一翻身撲向電話,抓起話筒「喂」了一聲,那邊卻沒反應。輕輕的「噠」一聲之後,才有一個甜美的女聲響起來,不急不慢地:「您四五月份的上網費用尚未繳納,請速去營業廳辦理,以免停機給您造成不便……」

我扣下話筒,整個人呆了呆。夏天這麼緊迫地到來,團團裹住我。我無處可逃,忽然沮喪到極點。

莊小勤在北京。莊小勤孤單一個人。莊小勤是個死心眼的傻子,她的存摺裡還剩最後兩百塊。

莊小勤該怎麼辦?

電話又響起來,大概是催煤氣費的,真是忍無可忍。

我還是接起。這一次換了男聲。

「是莊小勤小姐嗎?」他謹慎地問。

「是我。」我沒好氣地說,「多少錢?」

那邊怔了一怔。「莊小姐……我想你搞錯了。」

你才搞錯!你們全家都搞錯!我在心裡罵。嘴上還是維持基本禮儀:「什麼事?」

「我是林志安。」他說。

「嗯嗯。」我回答。然後我拼命回憶,林志安……

那邊男聲還在說,音色顯得很誠懇:「莊小姐,是這樣,我很欣賞你對工作的態度,也認為你的意見有合理性。所以,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方不方便再見一面?我還是希望這件事由你來做。」

他擺了一副說客的架勢,似乎為了說服我已經打好了三萬字的底稿。其實沒有必要,莊小勤藐視金錢的衝動,歷來是十分短暫的。

「有時間。」我沒自尊地加上一句,「隨時。」

說完這話,我嚇了一跳,看了看手機,把手機摔到了床角。

然後我開始打扮,梳洗,換了很多的裙子。最後我換回昨晚那件,坐在床邊有流淚的衝動。我已經不是十八歲的莊小勤,那時候的我,輕輕一笑就令男生失魂。

當然我還是去見了他,在我們昨晚分別的地方。他的車等在那裡,好像昨晚就未曾離去。我有剎那心慌的錯覺,提醒自己鎮定。

還是我自己開的車門,坐上去後,我問他:「去哪裡呢?」

「去了你就知道。」他故作神秘地說。我對這種姿態歷來十分反感,看在他帥的份上,我哼了一聲,沒有跳下車。

「莊小姐,」他醞釀了一下,「陳先生向我轉達了你的意見。他說你覺得……」

「我覺得你們給人編造那樣一個神奇的身世完全沒必要。而且,我也不理解——為什麼要寫自傳?英雄不問出身,紅就是紅嘛,撿垃圾長大的也沒關係。」

我彷彿看到林志安微笑了一下,意味深長。我沒在意。「而且,就算要編——林先生,原諒我說實話,也編得儘量靠譜一點吧,那份資料上胡話連篇,連年份都互相矛盾,你們哪一個工作人員做出來的?真是該打。」

他微笑道:「陳先生果然沒推薦錯,你是個很好的作者。」

「現在可不可以讓我知道我們到底要去哪裡?」我問他。

「今晚八點小惠在首體有個演出。」他說,「我想請你去看一看。」

結果是,那天晚上,路神奇地堵了又堵。我們遲到了。本來我覺得沒什麼,一個助理嘛,又不是貼身保鏢,又不是少了他舞臺上的燈就亮不了。林志安把我帶到貴賓席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投入地看著臺上林嘉惠的表演,最後得出結論:這個女孩確實是生下來就要當明星的。

不能說她的歌聲最動聽,她的身姿最曼妙,她的容貌最美麗,但這個女孩身上確實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她在舞臺上不知疲倦地從這頭奔到那頭,用力揮舞著她的胳膊,每一次跺腳都會引起下面的粉絲一陣海嘯般暴動。

終於她安靜地唱一首慢歌,略帶沙啞的歌喉,聽得我心碎:

當夏日最後的一朵玫瑰

開在空房間落寞的酒杯

我知道它終將會枯萎

就像我們的愛情一去不回

看你的長髮被風輕輕的吹

看美麗往事跌進記憶的火堆

看誰在彈琴唱著誰的十七歲

看年輕的誓言

就像東去的流水

有些事經過了就是最美

曾說的甜言蜜語

每一句都是成長的安慰

有些人愛得是如此純粹

受傷的心從不後退

把孤單種成春天的花蕊

雖然你我

從此不再相對

還有夏日最後的一朵玫瑰

用最美的姿勢

心碎

一種說不清從何而來的魅力籠罩住她。我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範兒」,林嘉惠生來就有明星範,所以,即使說她是摩納哥的公主,或許也情有可原——我忽然這樣想。

是的,美夢總是需要糊塗的人來成全,我何必那麼堅持原則。

演出到最後全場瘋狂安可,林嘉惠卻遲遲不出。屋頂都要被掀翻啦,林志安忽然出現,拽著我往後臺走。

「演出結束了。」他說,「我帶你去化妝間見她。」

「不是還有安可?」我提醒他。

回答很酷。「真正的明星從不安可。」

林志安真是奇人,人擠人的地方,給我活生生殺出了條血路。二十分鐘後,我來到了林嘉惠小姐化妝間的門口。

「林志安呢?」一個女聲響起來。我知道是林嘉惠,可我不敢相信,這個聲音和唱歌的那個聲音,簡直判若兩人。

林志安朝我苦笑一下,就進了化妝間。我只聽見一個女人在喊:「就照我說的那麼寫!你告訴她少廢話,她不做大把的人等著做。」

沒聽見林志安說話,大概是低頭辯解,聲不可聞。

然後又是一陣細碎的聲音,我猜是林志安繼續在解釋著什麼。

忽然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落地碎裂。我打個寒噤,這麼暴虐的性情。

終於林志安出來,尷尬地對我笑。我發現他的額角多了一塊淤青,注意到我目光,他裝作滿不在意地說:「往我頭上扔了只杯子。」

「她為什麼對你發火?」我問。

林志安苦笑。「對不起,她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見客。」

我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外走。

林志安在出口追到我。「莊小姐,讓我送你回家。」

「還會把你的車子吐得稀爛。」我提醒他。

他根本不理我挑釁,徑自把車子開過來,一招手,我就乖乖鑽進去,帥哥的魅力是沒法阻擋的。

「莊小姐,我之所以帶你來見小惠,是想讓你看看真實的她。舞臺上的她是真實的她,其他的,我希望你不要往心裡去。」

「哼哼。」我回答。

林志安忽然重重地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一瞬間我肯定他和她之間有故事。明星和助理,很多的愛情小說裡應該有這樣的版本,只是提供給我的自傳資料裡,沒有林志安任何的戲分,他只是她生活裡隱形的翅膀,如此想來,未免可惜。

「莊小姐。」林志安說,「我需要你的答覆。」

「哦,好。」我看著他,竟然走神。

「謝謝。」他說。

「洗車費在稿酬里扣除。」我說。

他笑。無敵的笑容。

「她唱那首歌,叫什麼?」我問。

「哪首?」

「夏日最後那朵玫瑰,開在空房間寂寞的酒杯……」

「對,就叫《夏日最後那朵玫瑰》。」林志安說,「花開得再美,也要調謝。出書幫她記錄一些過去,也是好事。」

說完,他嘆息。

他嘆息也是那麼動人。

我慶幸我對愛情免疫。不然一定死得很難看。

(4)

我終於接下了這個活。我想我還是要和陳昊道謝的。約他去避風塘吃飯,給他要了他的最愛海蟹粥。

陳昊不愧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經紀人,粥還沒上來,他抓緊時間問我:「怎麼樣?」

我老實回答:「提高了酬勞,而且預付了一部分。我可以對資料提出修改,但必須事先跟林志安商議。」

「現在不必通過我了?」他說,「其實你看,我並沒拿過你任何回扣。」

我有些臉紅,好不容易才壓住。

陳昊點點頭。「給名人寫自傳還是有壓力的,該說的不能說,不該說更不能說,你看——」他給我一份報紙。娛樂版,大標題赫然在目:歌手林嘉惠被爆曾在夜總會謀生,經紀公司稱不予回應。

陳昊說:「寫這篇報道的記者,我剛好認識。他說,報道出來不久,他就收到可觀的一筆錢,明確讓他不要再提到這件事。而且當時採訪的見證人也馬上改口了,有錢就是好啊。」

我說:「這至少表示,林嘉惠確實是個神秘女郎。」頓一頓,我又說:「把錢遞到他手裡的,是不是一個英俊得不太像話的男人?」

陳昊皺著眉頭。「小勤,我忽然有點後悔。你可不可以推掉這活?我有種預感,這會是一個麻煩……」

「哈哈。」我笑,「我知道你在胡思亂想。」

他不語。

「可我已經無法回頭啦。」

「為什麼?」他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

我飛快地說:「因為我已經裝了兩匹的新空調,買了一瓶jo。malone的玫瑰香水,兩個工人正在我的浴室裡揮汗如雨——為了我的新浴缸。」

我本來以為陳昊會氣得拿勺子扔我,沒想到他只是嘆口氣,說:「你自己考慮清楚。」

「謝謝。」半晌我才說,「我知道你一直在為我找機會。不然也許我會餓死在北京。」

「話別這麼說,更何況我欠你的。」他馬上接道。

我忽然又不耐煩。「陳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欠我。那件事我不怪任何人。也請你不要再提。」

他傻傻地說:「可是我……」

「你什麼你?你很煩知不知道?你要我說多少遍?過去的事,我不願再提。」

他噤聲。過了半晌,忽然又再開口,聲音顫顫:「小勤,我昨天聽說……張力他……回國了。」

張力。

哪位同志是張力?

我用手支著額頭想。張力這個人,和我莊小勤,是什麼關係呢?

「頭痛。」我對陳昊說。

「你還是怕聽這個名字嗎?」陳昊問。

「你說呢?」我反問他。

「不是說都過去了嗎?」原來陳昊也有得理不饒人的時候。

我跟他告別,獨自回到家裡。我給自己點了一根紅雙喜,有些過期的香菸,我好不容易找出來,猛吸兩口,往事如煙。

張力,沒錯,我怕聽這個名字。

張力是我的初戀。

四年前,我來到北京,是因為張力給我寫了一封信。信裡張力說:「小勤,你為什麼不肯過來?難道你不相信我?難道我會讓你挨餓受凍睡馬路嗎?難道我會對你不好嗎?」

那時的莊小勤是個傻姑娘,一看這信就樂顛顛地跑到了北京,十八歲,高中剛畢業,沒有一技之長只有美麗外表,那時她以為每一個有愛情的女孩都是公主。

剛開始的時候,我確實是公主。甜蜜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張力那時在廣告公司上班,他經常帶著同事回家吃我做得一塌糊塗的水煮魚,炫耀地說:「這是我老婆!」陳昊便是那些羨慕的同事中的一個。我只是沒看清,其實大多數人眼睛裡有不以為然,他們都是高學歷、高收入,而我高中才畢業,晃盪了一年沒有工作……但是幸福會矇住一個人的眼睛,我那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灰姑娘。

後來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張力說他要去歐洲念傳媒。因為傳媒專業很少給留學生提供獎學金,所以我就問他:「錢呢?」

忽然張力就發火了。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對我那麼凶地發火。他大聲吼:「錢呢?你還好意思和我提錢?你來北京一年,從來沒想過出去工作,你知道房租多少錢?水電費多少錢?給你買衣服多少錢?」

我當時就傻了。很久很久,我只是小聲申辯:「並不是我自己要來的……」可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麼說沒有用,當愛情消失了,它就是消失了。你哭天搶地、怨天尤人,都是沒有用的。

後來張力就真的走了,半個月以後。臨走的時候留下紙條:小勤,房租還有兩個月。銀行卡在你包裡,密碼是你生日,還有八千塊,可以用到你找著工作。

兩個月,真是漫長。我揣著那張卡就去了國貿,一條versace的印花雪紡禮服裙四千塊,再加一雙三千塊的ferragamo羊皮高跟鞋。還剩下一千塊,我取出來,去三里屯吃牛排,打車回家。

那天的我非常美麗。雪紡長裙穿上身,銀色的高跟鞋閃閃發光,只要一枚鑽冠,我就是真正的公主。

小刀切向手腕的那一刻,請相信,對於生活,我其實無比留戀。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左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右手打著吊針。我努力回憶了半天,非常困惑,不知道哪一個環節出了錯,難不成我會像瑪麗蓮.夢露,吃下安眠藥然後打電話求救?

我側一側身,就聽到一個欣喜若狂的聲音:「莊小勤,你醒了!」

是陳昊。他說他對不起我,當晚去找我懺悔,我不開門,他覺得不對,撞門進去,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我。

「你怎麼對不起我?」我有氣無力地問。

他說:「一個月以前公司有個派對,我介紹了我一個女朋友給張力認識。」

然後呢?

「然後,那個女孩看上了張力,她家很有錢,已經全家移民瑞士,她出錢供張力去德國斯圖加特念傳媒。他們的婚禮……會在維也納舉行。」

那一刻我覺得很輕鬆,是真的輕鬆,發自肺腑。

原來他離開我,並不是我的錯,只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生活。

陳昊衣不解帶地在醫院伺候了我半個月。我說,我要出院,我已經沒錢交醫藥費。他說我給你墊著。我說謝謝你,他說不用,我欠你的。

陳昊離開廣告公司去了一家二流出版社,所有的人都說他腦子進水了。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說廣告公司那樣的地方讓人只能過浮躁的生活。而且,他也老了,不再願意接受無休止的加班,而真正的原因,我知道,或許,只有我知道。

他看過我無聊時寫的部落格,認定是我有前途。

「莊小勤,欠我的醫藥費,你想不想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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