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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真相&代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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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皺皺眉頭說:「你別這樣,你這個樣子特別不好看,我看不慣!」

童顏就正正經經地站好,她拉著王海的手,把他拽到床邊坐下來,笑著說:「那行,咱倆好好說話。」

王海嘆了口氣問:「你怎麼又搞成這個樣子,到底找我什麼事?」

童顏冷著臉說:「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海子,我剛去過醫院,我懷孕了!」

王海臉都青了:「懷孕了?怎麼一點兒徵兆都沒有啊?」

童顏說:「月份小,我也是發現下體出血去看醫生才發現的……海子,我百分百確定這是你的兒子,我和齊天在一起時一直都偷偷避孕,不可能是他的!」

王海怔怔地看著童顏,臉上掩飾不住的喜悅:「我王海有兒子了?天哪,我們有孩子了……」

童顏握住王海的手凝視著王海的眼睛說:「海子,你聽我說,你現在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我知道你愛我對我好,本來我以為嫁給齊天,有錢就有依靠,現在才知道,他最愛的還是他閨女。跟那邊勾勾搭搭這輩子都扯不清關係,我想好了,我要跟齊天攤牌,我要跟你遠走高飛!」

王海被童顏的眼神軟化了,這番真情告白讓他心裡暖烘烘的,可他還是很為難地說:「童顏,你已經結婚了,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何必又提什麼遠走高飛?那不現實!我掙不到錢的,我就是個沒用的人,我沒辦法滿足你,我沒用……」

童顏捧著王海的臉,沉靜的表情十分動人,她深情款款地說:「海子,我明白得太晚了,我經歷了這麼多,才知道我得到的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這個世上除了我的死鬼老爹就只有你一個男人真心待我,你就跟我的親人一樣啊……我還有點兒積蓄,我結婚的禮金,我的存款,童年給的……還有我奶奶給我的錢,不少呢,足夠我們生活一陣子,生完了小孩,我出來找工作。我不想再跟著齊天了,我受不了……齊滿滿她是瘋子……她……」

王海問:「你突然說這些,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童顏涕淚齊流地說:「齊滿滿就是個女魔頭,她已經瘋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我要是再跟齊天過,遲早被他的魔頭女兒整死。原本我是不怕的,橫豎命一條,我本來想跟她拼命的……可現在……我有了我們的孩子!我的命不值錢,孩子是無辜的,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

王海越聽越糊塗:「你說什麼呢?你能有什麼事啊?你們最多就是家庭矛盾,打打鬧鬧唄,別說這麼嚴重,怪嚇人的。」

童顏說:「我不跟你廢話了,我現在要回去,今天晚上就和齊家兩父女攤牌!」

從王海那兒出來,童顏像沒事兒人一樣回到家,她的手受傷之後,醫生不讓沾水。但那天她執拗地放了一浴缸熱水,把自己泡在了水中,她閉上眼睛仰躺在浴缸裡,看著衛生間豪華的吊頂,眼淚一顆顆順著眼角滑落,與浸泡自己的熱水融為一體。再高的水溫都溫暖不了童顏那顆冰凍的心,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用一隻手裹上浴巾,受傷的手臂已經痛到快麻木了。

快黃昏的時候,童顏給齊滿滿打了個電話。

齊滿滿的聲音可以聽出明顯的驚慌:「喂,你……你又找我幹嗎?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大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

童顏平靜地打斷了齊滿滿凌亂的解釋:「哦,沒事……我想跟你談談。」

齊滿滿說:「啊?」

齊滿滿又驚慌地問:「談什麼?我跟你有什麼好談的?」

她又說:「這一次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童顏淡淡地說:「晚上你爸爸在家,你來吃飯,把童年也叫上,我想我們坐在一起好好地把話說開。」

齊滿滿說:「我不去!我……我爸已經不認我了!都是被你害的!」

童顏哼了一聲,問:「怎麼?你害怕了嗎?你完全清楚發生了什麼是吧?你找人打我,我看在你爸份上沒跟你計較!你現在幹得事要負刑事責任的知道嗎?你猜我會不會放過你?」

齊滿滿語塞。

童顏問:「童年呢?他知道嗎?他知道你找了幾個親愛的小夥伴把他的親姐姐給迷姦了嗎?」

齊滿滿支支吾吾地說:「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在家呢,我上午把他送回了家,一直陪他到下午,現在剛回外婆家……」

童顏說:「好!那你去找他,把他帶到這兒來。」

齊滿滿說:「不不不不……我不來!」

童顏的語調溫和平靜,聽起來更讓齊滿滿毛骨悚然,她說:「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但我們之間總要做個了斷吧?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不如快點見面把事情了結。你要是不來,我只有報警!」

齊滿滿又吭哧了半天。

童顏揶揄她:「怎麼?害怕啦?你不是說齊滿滿不是孬種,幹得出就不怕報復嗎?現在拿自己說過的話當狗屁嗎?」

齊滿滿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血氣方剛說了一個好字。

童顏掛了電話,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她等齊天下班,也等齊滿滿帶著童年上門。

至於齊滿滿和童年來了之後,她到底要怎麼樣,她也不知道……

電話響。

童顏歪頭一看是齊天,她以為是臨時有應酬打電話來說不回家吃飯,接了電話不等齊天開口就陰著語調說:「今天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飯,齊滿滿他們都來,我有話說。」

齊天在電話裡的聲音侷促而激進,好像還帶著哭腔,他說:「童顏,滿滿給我打電話了!你馬上到協和醫院!童年在急救呢!」

童顏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彷彿石化成一座雕像,她沒有如齊天預想的那樣,拿上車鑰匙徑直往醫院趕。

她不想去。

她一點兒也不想去。

她痴痴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打電話給王海,邊哭邊把ktv的事說了一遍,又告訴了王海童年自殺的噩耗。我的表弟童年是在當天下午四點半左右吞服安眠藥自殺的。齊滿滿陪在童年身邊時把如何指使鄭一飛教訓童顏,又如何貪玩在杯子裡下藥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結果,齊滿滿前腳剛離開房子,童年跟著就吞了安眠藥。客觀地說,童顏的電話等於救了童年一條性命,醫生說再晚一點,連神仙都救不活了。齊天趕到醫院看到剛剛脫離死亡線的童年時,齊滿滿已經離開了醫院,她被男友自殺的事刺激得瘋瘋癲癲,帶著滿腔憤怒的失控情緒去赴童顏之約。

齊滿滿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沙發上幾乎僵硬了的童顏,王海先齊滿滿一步而到,正坐在童顏身邊,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童顏連眼珠子都不會動了,痴痴呆呆地任王海擁抱撫摸。

齊滿滿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沙發上的兩個人,滿臉是淚,驚得不輕,一邊哆哆嗦嗦往前走一邊不停地喊:「狗男女,狗男女,狗男女……」

童顏看到齊滿滿的臉,身體在王海懷裡抖成了一片樹葉。

齊滿滿歇斯底里地喊:「臭婊子!我來了!你不是找我嗎?我現在來了!你滿意了嗎?童年自殺了!你高興了?這個家終於死人了!死的是你親弟弟啊!痛快嗎?啊?」

王海趕緊站起來擋著齊滿滿:「你冷靜點兒,有話好好說,出事了誰都傷心,你好好說話……」

齊滿滿對著王海又踢又咬:「你給我滾開!賤男人!童年生死未卜,你們一對狗男女在我爸爸的房子裡卿卿我我?你們還是人嗎?滾開!滾開!」

童顏放聲大哭,滿耳朵只剩齊滿滿關於童年死了的那句話,她把頭揚起來看著齊滿滿痴痴呆呆地問:「童年死了嗎?你肯定在騙我是吧?他肯定還活著對吧?他……」

齊滿滿情緒全面失控頭如搗蒜,又哭又笑:「死了?活著呢?救回來了?沒事了?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自殺啊?啊?全是因為你!一切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犯賤,如果不是你這個臭婊子,我們不知道多幸福……」

齊滿滿邊語無倫次邊跪到地上哭:「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童年為什麼會自殺……我也想知道。」

童顏怔怔地看著哭成淚人的齊滿滿,一字一句地反問:「你不知道他為什麼自殺?」

齊滿滿瘋狂地搖頭,說話彷彿又恢復了一點點頭緒和理智:「我……我把如何找人打你,以及受人唆使往你們杯子裡下藥的事都跟他說了……昨天晚上是我錯了,我只是想鬧著玩的,我沒想過會這樣的,但是……但是童年也不至於自殺啊。」

童顏全身發抖,泣不成聲:「齊滿滿,你給我們喂毒品!你找人迷姦他姐姐!他那麼單純,能受得了嗎?他愛你這麼久,你是這樣的人,他能不自殺嗎?你還好意思質問我?我是臭婊子,我是賤人!所以你就要下藥害我們嗎?你乾的還是人事兒嗎?我今天就要跟你們家老色鬼攤牌!我要報警抓你!我一定要你受到懲罰!」

說完又對著齊滿滿癲癲地笑,她問:「你鬧夠了嗎?還想繼續鬧嗎?」

齊滿滿瘋狂地搖頭又瘋狂地點頭,跪在地下哭一會兒又笑一會兒。

傻乎乎的王海看她情緒太差,從褲兜裡掏出紙巾蹲下來遞給齊滿滿。

齊滿滿就趁這個空當從地上躥起來,徑直撲倒了沙發上的童顏:「我沒鬧夠!你報警抓我是吧?我要殺了你!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世界才太平!」

齊滿滿死死地掐住童顏的脖子,憤怒讓她面目猙獰,眼大如燈。

童顏雙腿亂蹬,不停地掙扎。

王海也衝過來,拉齊滿滿。

齊滿滿在失控的狀態下力氣出奇得大,任王海如何拉她,全身的勁兒都使在一雙手上,奮力要掐斷童顏的脖子!

王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掰開齊滿滿的手,把她從童顏身上抱起來,準備拖她往門外走。

童顏就在這時候從沙發上翻身起來,順手拿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直扎進了齊滿滿的脖子。一時間鮮血噴射,染了王海和童顏一臉一身……

童顏提著一口氣說完了事實的全部,我卻還如同墜在雲裡霧裡。

我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都溼淋淋的,已分不清是誰的手汗。

房間裡寂靜極了,沉默了好久,還是我先開了口:「童顏,你的意思是……齊滿滿……齊滿滿是你殺的?」

童顏冷冷地說:「是的,她是我殺的,不是王海殺的!」

我猛地鬆開童顏的手,呼地一下坐起身來,把毯子裹在身上,扭頭回望童顏。月光清冷暗淡,透過殘舊的窗子照進來,對映出童顏臉龐的蒼白輪廓,恐怖極了。我憋不住打了幾個冷戰,甚至能聽見雙唇間牙齒咯吱作響的聲音。

童顏的聲調緩緩幽幽,好像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童娟,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我被她那麼一掐失去了理智……我……我後來才知道下毒迷姦……她不是故意的……我不應該殺她……我不應該那麼衝動……我錯了!我真的後悔了!我真的很怕!我害人害己!小時候看武俠片,我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誰人做事誰人當……我也不忍心……不忍心叫海子受苦……你相信嗎?我連續多少天都夢見海子,夢見他被齊天,被各種不認識的人砍掉腦袋……我快崩潰了……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我……」

本是慷慨激昂的一番傾訴,被童顏平緩的語調這麼一演繹,著實瘮人。

我喉嚨發乾聲音打戰:「你想過嗎?海子要真判了……判了死刑……可怎麼辦啊?」

童顏機械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想的……海子跪在地下求我,他說自己活著本來就沒意思,受盡了冷眼受盡了侮辱,他希望我們的孩子能過好點兒的日子,別再像他那樣,沒有光明沒有尊嚴……活得連狗都不如……我也希望孩子好,我上一個已經沒有了,我想要這個,我不想他一出生就沒媽媽……」

回想王海在看守所和我說的那一番話,我這才幡然大悟,果然啊,王海啊,他怎麼可能殺人?一個男人竟然勇猛到自願為一個女人去死,我是該怨他傻還是該誇他痴情?

我岔開話題:「那童年呢?他後來怎麼樣?都怪我……我是最早了解齊滿滿真面目的人,為了息事寧人沒有早點拆穿她,但童年也太脆弱了吧?就因為接受不了齊滿滿乾的這些事,他就要自殺?他可是陽光少年啊……至於嗎?」

童顏嘆了一口氣說:「這一層我也想不通,或許他對齊滿滿用情太深了吧,在回清川之前,我去看過他一次,當時我媽……沈青怡也在。」

童年在醫院裡住的那幾天,童顏一直沒露面,忙著配合警方取證,還要應付齊天無休止的質問和謾罵。

十多天以後,童顏在決定回清川之前,到童年租的房子裡去看望剛剛出院的他。

開門的是沈青怡,她雙眼紅腫,咳嗽個不停。

母女見面,尷尬非常,童顏沒有表情,就跟不認識她母親一樣,只冷冰冰地問:「你怎麼在?」

沈青怡說:「一聽說出事我就……趕來了。」

她把童顏讓進來,四目相對,眼圈都有點泛紅。

沈青怡輕輕地問了聲:「怎麼會搞成這樣?」

童顏不回答,反問:「童年現在情況怎麼樣?」

沈青怡朝房間努努嘴:「天天都躺在房間裡,不願意出來,不吃不喝,我還得去診所找人來給他打營養液……連吃喝拉撒的正常話都不會說了。我一哭二鬧三上吊玩了個遍,他就跟傻了似的,根本不理我……唉……童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成這樣了?童年為什麼自殺啊?」

沈青怡有點激動,咳得很厲害,邊咳邊說:「我這是做了什麼孽了?你知道嗎?我現在連覺都睡不踏實,我怕你弟弟萬一想不開他又要尋死啊!」

童顏心裡很亂,沒工夫跟母親打嘴上的情緒官司,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讓我見見他吧,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或者……你帶他回美國吧,再也別回來了……」

又問:「他知道齊滿滿出事了嗎?」

沈青怡哭哭啼啼直點頭:「知道……我真怕……他會不會就這麼完了啊?」

童年的房間裡很陰暗,厚密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曾經陽光健康的大好青年窩在床上,被子亂亂地攏了一身,形容枯槁,他一雙眼睛怔怔地望著天花板,無聲無息。

童顏不敢相信睡在那兒的是童年,她怯生生略帶懷疑地喊了一聲:「童年?」

床上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童顏難過地說:「童年,我是姐姐,我看你來了。」

童年的全身微微抽動了一下,之後又迅速恢復了靜默的死寂。

童顏坐到床邊上,近距離觀摩童年呆滯的神情別有一番滋味,她的內心狠狠疼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童年的頭,童年卻出奇用力地把頭一歪,中氣十足地說:「你走!我不想見你!你走!你走啊!快走!」

童顏動之以情:「童年,我知道你心裡難過,我知道你還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真正受害的那個是我……我都沒想過要自殺,人只能活一次,多艱難我們都不應該自動放棄生命……我們要堅強地活努力地活……」

童年笑了起來,笑得喘不過氣,笑得淚水橫流,他把長長的毯子拉到頭頂,蜷縮在裡面不停地顫動,不知道到底是笑是哭。

童顏哭著說:「你死裡逃生了,童年,你應該感激老天爺給了你第二次生命,一切都結束了……」童年彷彿不願意聽見童顏的聲音:「我求求你趕緊走吧,我不想見你,也不想聽你說話,你不是我姐姐,我不認你這個姐姐……」童年說著號啕大哭起來。

童顏木頭一樣站在童年床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隨即扭頭跑出了房間。

我聽到這裡點點頭說:「我問滿雯了,她說童年跟大舅媽回美國了,她為了找你還試圖聯絡過他們,可惜聯絡不上。」

童顏的聲音裡有了點笑意:「聯絡不上才好呢,他肯定恨死我了,我就是個招人恨的人。這樣也好,希望他早點忘了我忘了齊滿滿忘了一切,早點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我不配做他姐姐,我害了他,他怎麼恨我我都認了……他還不知道齊滿滿是我殺的呢,要是知道了就更受不了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他們聯絡……他肯定會幸福的,他還年輕呢,肯定能忘了過去的……是吧?童娟?是吧?」

我趕緊說:「當然了,美國大把漂亮姑娘,東方的西方的,黃的白的黑的,任咱們童年挑挑揀揀,他肯定很快就不記得齊滿滿了,過個十幾年,這事兒過去了,你們肯定還會再相認,到時候我小侄兒都會脆生生地叫舅了,誰還記得這些陳年爛事啊?」

十月中旬,詹律師從北京給我打來電話,通知我王海殺齊滿滿一案一審的判決結果已經下達,判的是死緩,正在積極準備上訴。

詹律師在電話裡安慰我:「小童,你不要灰心,這結果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不是死刑。上訴最多不能獲得減刑,但絕對不會加刑的,你放寬心。死緩只要兩年內沒什麼大的過失一般都會改判無期,王海這條命啊,算是保下來了。」

我在那個週末將詹律師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給了童顏,童顏高興地哭了起來,她緊緊地抱著我說:「謝謝你,童娟,你就是我和海子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海子人太好了,連老天爺都不捨得收他……太好了……海子不會死了……我的兒子有爹也有娘,我會等他出來的,我會把孩子養好養健康了等他出來的……他肯定能出來……肯定能!」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和童顏都沉浸在迎接小朋友的期盼和喜悅裡。

臨近預產期時,我們已經備齊了小寶寶所需要的大部分物品,只盼著他安安穩穩地降臨人間。

童顏堅持認為他是個兒子,並給他起了個怪怪的名字叫換換。

她說:「等換換長大了我會告訴他所有的故事,我要他一輩子記住,他的幸福是海子用自己的幸福換來的,以免以後他看不起海子這個坐牢的爹。」

說這話的童顏在那一刻美得出奇,即使一身普通婦女扮相也難掩她骨子裡的秀媚本色,加上眉眼間盪漾著久違的溫暖和幸福感,此情此景境讓我陶醉……

如果故事在這裡結尾,該是多美的結局?

2011年元旦,距童顏的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回清川陪她。

王海的案子二審尚未開庭,無論怎麼判,對我和童顏來說,不過是個結果而已,他雖然留下了一條命,卻肯定要在深牢大獄中度過一段相當漫長的時光了。

山區太冷,外婆家沒有空調,假期第二天,我正要陪童顏出門去選空調,卻接到了詹律師從北京打來的電話。

我立即接了:「喂,詹律師?新年快樂啊。」

詹律師淡淡地回了一句新年快樂就直入主題:「童娟,我有些關於案子的新情況要告訴你……」

童顏眼巴巴地望著我,我一聽是關於案子的事,就把手機放到我和她中間,按了擴音鍵。

詹律師的聲音從擴音筒裡傳出來,甕聲甕氣愈加聽不出感情:「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鄭一飛嗎?警方剛剛抓到他了。」

我看了童顏一眼,她衝我笑笑,很激動的樣子。

我說:「哦,那好啊,這個流氓太混蛋了,趕快讓他坐牢吧。」

詹律師說:「齊滿滿沒撒謊,鄭一飛招了,確實是他恿齊滿滿往童顏和童年杯子裡下藥,他說他們自己也喝了。」

童顏的表情又黯淡下來。

詹律師又說:「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還有個重要的情況……你要做好心裡準備啊……」

我被他凝重的語氣威懾住了,傻愣愣地問:「什麼事啊?不是王海出意外了吧?他怎麼了?」

詹律師說:「哦,你別擔心,王海沒事,在等二審。是鄭一飛,他說了個新情況,這對王海的案情可能有幫助,只是可能,因為如果鄭一飛交代屬實,並被拿來論證,齊滿滿過錯可能加重,我現在還沒理清楚這條線,但想先告訴你,你一定別告訴童顏啊,一定。」

我和童顏對視一眼,童顏極力向我搖頭,示意我讓詹律師繼續往下說。

我說:「你說吧,我不會說的。」

詹律師繼續說:「哎,其實童顏童年這姐弟倆真是挺慘的,你還記得你跟我討論童年為什麼會自殺嗎?警察審鄭一飛的時候,他承認自己迷姦童顏時是清醒的,但他說當天晚上在ktv裡迷姦童顏的不止他們哥兒幾個,還有童年也……童年也喝了藥,他說是他親眼看見的……我說如果王海是為童顏才,那這個……」

我手哆嗦著按了電話,連忙看童顏,童顏臉色慘白,一頭栽倒在地。

120救護車趕到時,童顏已經開始下體流血。

送到縣醫院,左折騰右檢查,醫生就說不行不行,要趕緊做手術,我在一聲聲焦急的催促中稀裡糊塗地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了字。

坐在手術室外長凳上煎熬等待的每分每秒,是我這輩子最坐立不安的時刻。

童顏被推出來後,我才正兒八經跟醫生對上話。

醫生說:「可惜了,是個男孩……胎死腹中,拿出來時已經沒呼吸了……孕婦自身情況也不好,手術中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命。」

病床上的童顏一張臉毫無血色,真正意義上的面如死灰,眼也腫得厲害,整個人比霜打的茄子還蔫兒。她醒過來,從床上微微伸出一隻手輕輕抓住我的手,輕晃了兩下,半眯著眼睛問:「孩子又沒了……是嗎?」

我緊緊攥住她的手,默默點了一下頭。

她兩隻眼定定地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不停地流,一串串淚珠子,我怎麼都擦不幹……

童顏一連幾天都是發呆,除了偶爾眯著眼睛休息一小陣,睜眼時就是愣愣地流淚,無論我如何好言相勸講人生扯道理,她都沒有反應。

到了第五天她突然聲如遊絲地對我說:「童娟……我求你個事兒。」

我看她好歹有了反應,內心無限歡喜,我說:「姐妹倆什麼求不求的,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答應!」

她面無表情地說:「你讓我二姑……把有有抱來吧……我想瞧瞧……我想孩子了……你讓我看看她。」

這樣的請求我無法拒絕,我立刻打了電話回家,讓我老公載我媽來清川,帶上有有。

我媽一見到童顏就哭得驚天動地。

童顏反而很冷靜地寬慰了我媽半天。

我把懷裡東張西望的有有遞過去給她瞧,又把有有的小手放到她手心裡:「喏,有有在這兒呢,我帶來了,你看看吧,你還沒見過她呢……」

童顏強撐起身,很和藹地看有有粉嘟嘟的小臉蛋,蒼白的笑容附在麵皮上顯得不太真實,她像是在對有有說又像是在對我說:「小姨對不起你,總讓你媽媽擔心,在你最需要媽媽帶的時候,你媽媽還得分心陪小姨……小姨真是個害人精。」

她摸著看著紅了眼圈,問我:「小寶會喊媽媽了嗎?」

我說:「剛會喊,喊不清楚,太小了。」

她哭求我:「童娟,你能不能讓她喊我一聲媽啊?這輩子我很久沒再喊媽,以後也沒人會喊我媽,我想試試被人喊作媽媽的滋味。」

我逗有有,叫媽媽,叫媽媽,她終於在我的百般努力下,吚吚呀呀地喊了一聲媽媽。

而就是這世界上最簡單也最模糊的兩個音節,讓童顏泣不成聲。

我媽安慰童顏:「你瞎想什麼呀?身體養好了,孩子還會有的!你還這麼年輕,有大把的機會呢。你千萬別這麼灰心喪氣,我看著太難受了……童顏,你的事,童娟也跟我說了。你出院了跟我們去合肥吧,住童娟家就是了,我照顧你,你把身體養好了,找個好人嫁了,還會有孩子的。」

童顏躺下來,兩眼幽幽地看天花板,喃喃自語般說道:「二姑,你回去吧。我嫁什麼人啊,連婚都還沒離。我再也不需要機會了……不需要了……」

我只好苦口婆心搜腸刮肚想盡了美好的詞語來勸她振作。

末了,也許她看我實在辛苦,才勉強回應說:「你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

童顏出院的那一天,給在合肥上班的我發了個簡訊:「童娟,我出院了,準備回北京,你安心工作生活,別來北京找我,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孩子沒了,我不需要再躲在清川,我和齊天理論上仍是夫妻,怎麼都要做個了斷……不要掛念,我會好起來的!」

我看完簡訊,立刻給童顏撥回電話,她卻已經關機……

春節,我與老公女兒一起跟老媽回清川過年。

大年初三接到了北京詹律師打來的電話。

他說:「童娟,我有個訊息告訴你,童顏自首了,齊滿滿的案子真相大白。殺人罪與王海無關!他就快自由了!至於無罪判決的結果,要等童顏審過之後才能出來,但也就是這兩三個月的事了,童顏一審完,王海就徹底無罪,暫時我只能幫他辦取保候審,但事實上已經是自由之身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吸了一下鼻子問:「童顏什麼時候自首的?」

詹律師說:「年前自首的啊!她承認齊滿滿是她殺的!折騰了這麼久,王海是替她頂罪呢,真重情義!現在上哪兒找這樣的人啊……他們倆的愛情還怪感人的……難怪當初童顏給我一大筆錢央求我怎麼都要救王海呢……我慚愧啊……最後,救王海的倒是她自己……不過我跟她說了,我願意繼續做她的辯護律師……她殺齊滿滿有正當防衛的成分,應該判不了死刑……」

我說了聲謝謝,就把電話掛了。

聽到童顏自首,我馬上飛去北京,無需再接誰的電話了。

我再次因為童顏飛往北京,沒想到這也是最後一次因為童顏飛往北京。

沒想到,我在北京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大舅媽沈青怡。

大舅媽一見到我就摟著我哭,從她口中我得知,童顏在監獄裡因子宮大出血現正保外就醫,她這時候才覺得女兒走到這一步她有責任,她這次回來只是想見童顏一面,這也是童年要求她的,但童年並沒有一同回來。

我陪大舅媽一起,見到了童顏。

她穿著寬大囚衣,剪了短髮,更加的蒼白和清瘦,看起來卻像個大學女生般清純。

單間病房側面牆上的小窗格里透出的幾縷金色光線,正好斜斜的從童顏的長睫毛上刷過,使她的臉在半明半暗間美得動人心魄。

她見到我高高興興地喊了一聲:「童娟。」

眼神只聚焦在我身上,卻像沒看見沈青怡一樣。

我看到她高高興興的樣子,心裡特別難受,思緒也飛到十年前,想起在大學門口見她的情形,頓時淚流滿面。

她佯裝笑臉說:「你哭什麼啊,我又沒死……」

我哭:「童顏,你媽媽說想見你……我就帶她來了……她想見你……真的。」

童顏身體微微戰抖,卻不做聲。

沈青怡坐到床沿上,一句話不說,也只是哭。

童顏淡淡地說:「童娟,這些天老想我剛來北京找你的時候,我還想到我在北京開的那間日租房……」

我哭著點點頭。

童顏臉上露出有些天真的笑:「別哭了,你就是我最親的親人,可我,做了不少對不起你的事。」

我止住淚:「別說了,我是你姐姐。」

童顏:「王海怎麼樣了?出來了嗎?」

「我剛到北京,還沒見到他。」我說,「詹律師說他很快就能出來,你放心好了。」

童顏兩隻美麗的大眼睛盯著我,像是要看穿我的謊言。

我說:「是真的,我不騙你,不信你問……」

童顏笑著不讓我再說:「我相信,他是好人,從上藝校第一天見到他我就知道,好人一定有好報,我相信。」

我一把抱住童顏,淚水奪眶而出。

這時一直在一旁不發一聲的大舅媽突然失聲痛哭起來,我搖了搖童顏,示意她不要把大舅媽當透明人。

童顏轉過頭,看著大舅媽,這是她自大舅媽進門後第一次正眼去看她,大舅媽像是感覺到了,突然止住哭聲,抬頭看著童顏,兩人目光相對了良久,誰也不說一句話。

這時醫護人員進來說:「病人要打針了,請你們出去吧,探視時間到了。」

大舅媽站起身,看著童顏往門外退,童顏還是一句話不說,大舅媽也許知道這就是結束了,一扭頭快步往門口走,剛走到門口,突然背後的童顏喊了一聲:「媽!」

大舅媽沈青怡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抖動了一下站住了,慢慢回過頭,童顏已淚流滿面。

「媽!照顧弟弟。」

沈青怡流著淚,手捂著臉,失聲跑出了病房。

這是童顏第一次喊沈青怡媽,她臉上掛著淚,但笑容舒展,這個時候她沒有恨,她喊出的是心裡渴望和被壓抑著的愛。

我也笑著說:「你可要保重呀!妹妹。」

童顏幸福地點點頭,說了聲:「嗯。」

聲音很輕,但很遠。

這就是我與童顏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

此後不久,我收到了詹律師轉寄來的一封信,信是童顏寫的,確切地說這封信即是她的遺書——

童娟,我最最最親愛的姐姐,我要走了。

這一生讓我寫信最多的人就是你,這最後一封,我想寫給所有我愛的人,包括我那個媽媽。

我這一生實在失敗,或許唯一成功的地方就是什麼都沒付出卻莫名其妙得到了一個願意為我去死的男人。

我曾經說過,無論遇到多險惡多不如意的事,我都不會輕易放棄生命……我原本真是這樣想的!我不是個熱愛生命的人,我未曾真心擁抱過生活,我只是不甘心去死罷了,我總是覺得老天對我不夠好,命運欠我太多……所以我想使勁兒地活著!活給老天爺看!活給所有人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內心總是充滿了恨,有時候莫名其妙地恨別人,回頭想想其實苦了自己,現在我明白了,恨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恨改變不了別人更改變不了自己的人生。但我還是恨,到了今天,我再也找不到可恨的人了,才發現其實我最恨的人一直是自己!

我曾經鄙視滿雯,鄙視童年,鄙視輕視自己生命的人。我真幼稚!原來一個人不想活了他就是不想活了……沒想到我能有這麼一天,能把始終提著的那口氣吞回肚子裡,原來是這麼輕鬆,我這輩子最放鬆的或許就是臨死這一刻了。

我常常說,生命只有一次,我不相信下輩子,我不相信輪迴。可我現在,真心祈禱有輪迴啊。希望老天憐憫,給我一次重生的機會吧,哪怕只有一次就好,完完全全地重生。

如果真有來生,我希望能在愛裡活著,我希望能成為像你一樣的人。童娟,我的姐姐,我想像你那樣,去生活去愛,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地上,以踏踏實實的心去面對明天,用寬容如海的心感恩世界原諒老天。而這些,是我這輩子即使窮盡畢生力氣,也無法做到的……

如果真有來生,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求老天還讓我做女人,在我長大的時候賜給我一個像有有那樣比天使更可愛的女兒,我會給她穿上雪白的公主裙,紅彤彤的小皮鞋,還會給她買一把小提琴,請來最好的老師教她……這些都沒有也不重要,讓我安安穩穩守在她身邊吧,我想守護她成長,無論發生什麼都不離不棄!

我做過很多荒唐的事,也知道終有一天老天要懲罰我的,而當這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我才知道報應這件事有多可怕……我想起來很多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你對我真好啊,處處讓著我照顧我,從不計較奶奶偏心。不過,長大了你對我更好……怎麼說呢?姐姐,除了奶奶,你真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了……可我挺對不住你的,欠你一句對不起,卻從來沒有認真地跟你道過歉。雖然你早就原諒我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為什麼你總能夠輕易地原諒別人呢?為什麼我就不能?

不說了,我要走了,我不怕死,我現在有點怕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奶奶,她要曉得我做的那些事肯定要罵死我的。我該怎麼面對她呢?我真的很怕看見她傷心失望的臉。

童年,弟弟,我沒有騙你,我小時候真覺得這個世上最可愛的動物是穿山甲,因為它們堅硬。我對不起你,你為了我,受苦了。你是那麼容易快樂的人,我帶給你的卻只有羞辱和悲傷……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從來沒認過我。但是我愛你,我愛你,弟弟!我永遠忘不了你在清川汽車站給我的那個擁抱,我一生最感動的回憶來自於你,那個淡淡的擁抱曾被我在日後的無數個夜裡細細回味,陪伴我度過了很多孤獨虛弱的時刻……所以,我愛你!弟弟!希望你忘記過去,忘記有過我這個姐姐,幸福生活下去!

王海,海子,我的愛人,我的朋友,我的父親,我的大哥哥……對不起!謝謝!對不起,我對你所做的一切,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千言萬語我說不出口,我想你都懂。你是這世上難得的好男人,這些年來你為我付出了所有,卻什麼都沒得到,這輩子我是一個愛無能的女人,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會補償你會好好愛你……我走以後你一定能找到真心待你的女人,知冷知熱,陪你過好日後的每一天。

沈青怡,媽媽!我恨你!媽媽!我想你!媽媽!我終於肯相信你有苦衷……但是下輩子,別再丟下我,好嗎?

童顏的信,有幾個稱呼,沒有落款。

信中有幾處地方斑駁的墨跡暈染開來,像大朵藍色的花,我知道童顏在寫這封遺書時一定哭得稀里嘩啦,她在哭出聲的時候一定會倔犟地捂捂嘴,把淚擦乾了又繼續寫,然後,淚再像永遠擦不幹一樣往下流淌,一直流到她的手背上,再流到信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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