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時光,真的如同白駒過隙,
就那樣匆匆忙忙地消逝了,
剩下的只是一些回憶,而更多的時候,
她連想一想它們都會覺得痛。
晚餐過後,顧懷山提出要在附近散一會兒步再回家。
今晚趙阿姨他們放假,屋子裡黑黢黢的。秦歡率先進門,也不開燈,藉著外頭花園裡的燈光徑直上樓。
顧非宸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直到她快要到自己臥室門前的時候,才聽見他叫住她。
她轉過身,卻沒想到他悄無聲息地靠得這樣近,幾乎是猝不及防,鼻尖差點撞上他的肩膀。
「哎呀!」她忍不住驚呼,似是真的嚇了一跳。
他伸手扶住她向後傾的身體,淡淡地說:「膽子這麼小。」
因為暗,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卻聽見他的聲音裡似乎帶著輕淺的笑意。
而他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肩上,夏天的衣服那麼薄,肩頭彷彿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於是她腦袋發熱,順勢就賭氣說:「我才不要手機,要換新的我自己會買。」
「哦,那你想要什麼?」
「隨便。」她開始胡攪蠻纏,「反正不要手機,那東西冷冰冰的!」
「那麼,這個東西呢?」
顧非宸的話音剛落,他們頭頂的燈便亮了,剎那間燈火通明,照得秦歡幾乎睜不開眼睛。
手指從牆邊的開關上移開,顧非宸將一隻絲絨盒子遞到她的面前。
「這是什麼?」她眼睛一亮,看向他,掩飾不住驚喜,一邊問一邊接過去開啟盒子。
是一個心冠鑰匙吊墜,用玫瑰金和鑽石組合鑲嵌而成,配黑色琺琅,樣式精巧獨特,正靜靜地依附在柔軟的底座上,鑽石在燈光下璀璨耀目。
吊墜背後刻有編號,竟然還是限量版。
她驚喜極了,抬頭問:「你怎麼會買這個?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怎麼買到的?」
大概是真的高興,因為他從沒見她這樣開心過,鑽石那樣閃耀,卻遠比不上她的笑容,彷彿盛開在夜裡的優曇,有一種極致驚豔的美麗。
他原本還想逗逗她,可是一下子卻又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他只是低笑道:「我記得你在蘇州的時候提起過。我沒記錯吧?」
「對啊!」她一愣,又不禁連連點頭。
是在蘇州的時候一時興起,見了店裡的宣傳冊後對這一款限量版心動得要命。可惜那家店裡沒有貨,連調也調不來,因為這款在中國大陸也只發行了兩枚。
回酒店後她也只是隨口提及,卻沒想到他居然記住了。
她說:「謝謝你。」停了停又笑嘻嘻地問:「這個也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嗎?」
她忍住沒有問他,為什麼吃晚餐的時候沒有當場拿出來。又或者,手機只是一個幌子?
可是她管不了這麼多,反正他的用意和心思,她永遠都猜不明白。何必再去費神呢?
可是顧非宸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目光深晦,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周圍太過安靜,安靜得就連空氣都像要凝滯一般。
她好像忽然聽見心跳聲,有一點急促,她不敢再去與他對視,只能匆忙垂下視線。
可是她剛一動,他也動了。
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他扶住她的肩膀,傾下身體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只是很輕很淡的一個吻,可是他的唇碰到她的皮膚,瞬間就像帶了電一般,讓她的思維一片空白,熱度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底。
她只覺得自己兩頰滾燙,彷彿就要燒起來,而他已經放開了她。她不敢抬頭,更加不敢看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前一秒發生的事,懷疑只是一個夢境,抑或是個甜蜜的錯覺。
最後還是他先說:「很晚了,早點休息。祝你生日快樂。」語氣自然平穩,帶著淡淡的笑意。
美夢成真。
幸福竟然來得這樣快,快到令她措手不及。在這樣一個生日的夜晚,讓她有了飛上雲端的幻覺。
她仍沒有抬頭,只是嘴唇用力抿得緊緊的,靜默了半晌方才緩過神來,臉上還是燙,估計已經紅透了,所以低著頭不敢讓他發現。
她的聲音更低,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謝謝,這個禮物……我很喜歡。」也不管他聽清沒有,說完便一轉身,推開房門快速閃身進去,將門板在他的面前「咔嚓」一聲合上了。
……
記憶的大門彷彿也終於在這一刻轟然關閉。
秦歡慢慢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花花的一片燈光。
她還有些迷糊,這時正巧有位護士推開門走進來。
「醒了?」護士來到床邊,一邊彎腰替她檢查手背上的點滴,一邊告訴她,「你家裡的保姆阿姨出去買東西了,要過一會兒才會回來呢。你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症狀?肚子疼嗎?口渴不渴?」
她呆了很久,才表情木然地搖了搖頭,被子底下的那隻手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卻終究還是停在腰側,不再動彈。
護士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看見她乾澀的嘴唇,便說:「我去倒杯溫水給你吧。」
「謝謝。」話說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低啞,只感覺累,或許是昏睡得太久,又或許是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斷令她疲憊不堪,身體的力氣彷彿被憑空抽乾了,連呼吸都嫌累贅。
她在床上靜躺了一會兒,果然等到趙阿姨拎著大袋東西回來。
見秦歡終於醒了,趙阿姨眼睛微微一紅,坐到床邊替她整理被角,隔了好半天才又輕聲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大概是怕她傷心,話說到一半便又住了嘴。
她反倒強撐著笑了笑:「我沒事的。」
「怎麼能沒事?這種事可不是開玩笑的。」趙阿姨一邊輕撫著她的額頭,一邊寬慰,「你聽阿姨說,現在什麼都別去想了,千萬要養好身體。知道嗎?」
手提袋中裝著水果和煲湯,趙阿姨將它們一一拿出來,又把湯盛進小碗裡慢慢吹涼了,才餵給她喝。
湯裡不知放了什麼中藥材,聞起來味道極大,隨著熱氣飄散開來,有些苦,又有些澀,秦歡微微皺起眉偏開頭去,心尖處彷彿牽起一絲隱痛。
曾經她也親自守在火邊熬過中藥,是為了某個人。
其實她極怕苦,所以從小到大偏愛甜食,而那個時候,濃烈的藥氣幾乎燻得她呼吸困難,旁人都勸她快點離開廚房,可她那樣倔犟,固執地守著,苦澀的藥味縈繞在鼻端,心裡卻是無比甜蜜。
後來她又親手端去給他喝,一路走進臥室裡,眉頭都皺得緊緊的,一臉痛苦萬分的模樣,引得他低笑出聲。
她作勢要揚手打他,卻被他一把握住,不輕不重地扣在他微涼的掌心裡。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個陰雨連綿的天氣。雨滴敲打在窗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又或許只是因為開心,所以任何聲音都變得那樣迷人。
她就那樣半坐半倚在他的懷裡,因為他剛剛哮喘發作過,所以還不敢太過放鬆地靠著他。
她看他將一碗濃郁的藥汁盡數喝下,燈光投在他俊挺的鼻樑上,倒映在她專注的眼神里。兩人的十指在身側靜靜交纏,一下又一下,他彷彿是無意識地拿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那是記憶裡最溫柔的片斷,也是她和他度過的最溫馨甜美的一段時光。
趙阿姨不明其中原委,只見秦歡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不由得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喝一點吧,這個對你有好處,是補血養氣的。你現在身體一定要補好,可千萬別落下什麼病根。你還這麼年輕,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還這麼年輕……
秦歡只覺得心口的痛楚愈演愈烈,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把。
其實一晃眼,她都已經二十六歲了。
六年的時光,真的如同白駒過隙,就那樣匆匆忙忙地消逝了,剩下的只是一些回憶,而更多的時候,她連想一想它們都會覺得痛。
顧非宸是第二天才出現的,不過正好秦歡吃完藥睡著了,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正趕上護士陪同醫生來查房。
她術後恢復情況良好,不過醫生還是做了十分仔細的詢問。醫生的後頭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實習醫生,一大群人聲勢浩大地來,又聲勢浩大地離開,最後只留下前一天替秦歡倒水的那個小護士,她是這間單人病房的專屬護士,病人家屬不在的時候,她就肩負照顧病人身心的雙重職責。
自打秦歡手術之後醒來,小護士就一直熱情而又耐心地看護著,況且兩人年齡相差不大,趙阿姨又不能二十四小時陪護,因此每天總有幾個小時是秦歡與這小護士獨處。
小護士愛笑,臉頰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笑容十分甜美,而且就連聲音也甜,跟秦歡說話的時候更是輕柔。
秦歡挺喜歡她,精神好的時候就會和她閒聊。
等醫生們走後,秦歡才向窗前的圓几上瞥了一眼,淡淡地問:「剛才有人來過嗎?」
那圓形茶几上除了趙阿姨留下的兩份報紙和幾本雜誌之外,還擺著一盒香菸和一隻打火機,在禁菸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小護士輕輕「啊」了一聲,立刻說:「忘了告訴你了,剛才有人來探望你呢。」
其實秦歡心底已經猜到了,卻還是低聲問了句:「誰?」
「好像是姓顧吧。」小護士想了想,「前天你被送來的時候,他一直都在你旁邊。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沒猜老公其實是有緣由的,因為秦歡的病歷上清清楚楚寫著「未婚」兩個字,不過倘若不是非常親密的關係,那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又怎麼會一路牢牢握著秦歡的手,並且片刻不離地守在手術室外面呢?
秦歡淡淡地搖了搖頭:「不是。」
「哦,」小護士對這個答案感到有些意外,頓了一下才照常說下去,「可是剛才你睡著了,他還在這裡坐了好半天呢。」提到顧非宸,小護士的眼中似乎流露出某種驚豔而羨慕的神色,回憶道:「我看你睡得熟,一下子也不會醒,就想叫他別白等了,晚一點再來。可是他都不聽我的,只是一個人坐在沙發那裡,坐了半個多小時,給他倒的水他也沒喝一口,我看他只是盯著你出神。」
秦歡聽了微微一怔,輕垂下眼簾,彷彿心不在焉地回應道:「是嗎?」
「嗯,是啊。他一個人坐了好久,我以為是在等你醒過來呢。他真的不是你男友嗎?」見秦歡仍舊搖頭,小護士不免覺得惋惜,猜測那個氣度高貴、英俊如明星般的男人大約是單方面傾慕著秦歡,不然他坐著發呆的時候,又怎麼會流露出那樣的眼神?
在那段時間裡,他看著秦歡,一點聲響都不出,眼睛裡卻彷彿帶著某種沉靜的痛楚,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就連自己端著水杯走近都不曾察覺。
他雖不說話,但整個人的氣場太過強烈,好像並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她思前想後地掙扎了一番,最後還是不得不小聲提醒他:「先生,這裡不能抽菸。」
他好像這才恍悟過來,先是抬眼看她,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煙盒和打火機,像是並不知道何時將它們從口袋裡摸了出來,表情竟然微微發怔。而她也順著他低頭望下去,只覺得那雙手修長有力,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的手,可是他捏著那樣輕的煙盒,卻彷彿握著千斤重的東西,修長的手指竟似乎有些不穩,微微抽動了一下才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他隨手將香菸和火機放到茶几上,不一會兒,口袋中的手機便無聲無息地振動起來。
她見他只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下一刻便掐斷電話,重新將目光投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秦歡剛剛睡著,估計不會這麼快醒過來,她便好心說:「恐怕還要等很久呢,先喝點水吧。」
他靜默了片刻,才再度轉過來看她一眼,卻禮貌地拒絕:「謝謝,不用了。」說著終於站起身。
她送他到病房門口,他回過身說:「請你好好照顧她。」
因為這一回是正面看她,她只覺得這個男人的眼睛黝深清泠,彷彿盛了漫天星光的倒影,統統落入無底的深海里,竟然讓人為之失神,挪不開目光。她一時不禁臉紅,隨即才點頭應承:「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似乎若有所思,再度朝病床的方向看了看,低低地「嗯」了一聲之後便再也沒回頭,很快就大步地離開了。
因為聽到秦歡親口否認了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小護士忍不住想要打聽更多顧非宸的訊息:「那他是單身嗎?有沒有女朋友呢?」
秦歡反問:「為什麼要問這些?」
小護士抿嘴笑了笑:「因為我的幾個同事都很好奇。他送你來醫院,後來又來探望你,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被大家看到,好多人都對他感興趣呢。」
秦歡微微閉上眼睛,似乎有點累,語氣也不易察覺地冷淡下來:「可惜你問的這些,我也不清楚。」
雖然心裡疑惑,但小護士還是十分懂得察言觀色的,聽著秦歡這樣決絕的口氣,懷疑當中另有內情,恐怕是不能問的隱私,於是便扯開話題,笑著說:「大家都說他比嚴醫生還要帥,我也這麼想。你知道麼,我們嚴醫生可是全院護士票選出來的第一帥哥噢!」
秦歡倒是知道這個嚴醫生的,就是剛才過來替她進行常規問詢的那一位,看上去還很年輕,最多不過三十歲,但是據說醫術高明,深得院方器重。他對待病人態度溫和,常常面帶微笑,眉目又是難得的俊朗,笑起來倒有些像林志穎,也難怪深受年輕護士們的喜愛。
由於術後恢復得不錯,秦歡在醫院裡住了三天之後便搬回家裡調養。
其實她本來可以更早一些出院的,不過趙阿姨堅持讓她留下來仔細觀察。
她在顧家這麼多年,趙阿姨雖是長輩,但終究還是保姆,所以只負責照顧顧家人和她的生活起居,卻從來不會干涉他們的決定。她從前偶爾會發大小姐脾氣,趙阿姨也總是順著她。只有這一回,卻完全不顧她的意願,態度堅決地替她辦理留院手續,半強迫地讓她留下來住了三天。這樣一反常態,其實她早就猜出背後是誰在作決定。
但她只裝作不知道,乖巧地靜躺了三天。
身體裡的一個生命流逝了,彷彿她和顧非宸之間也就終於了斷了,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點聯絡,終於在冰冷的手術檯上化作一攤汙血。
出院一週之後,在趙阿姨的細心照顧和無數補品的功效下,秦歡反倒比之前胖了兩斤,臉頰變得微微圓潤,氣色也逐漸好轉。
只是在家裡再沒見著顧非宸。
後來她才知道,自從那次她因為睡著而錯過了之後,顧非宸便因為某個突發事件去了外地公幹。
不見也好,她想,再過兩天就找機會搬出去,從此以後便是陌路,再無瓜葛和糾纏。
她原先在外頭就有一處房產,還是顧懷山臨去世的半年前買給她的。她自然不肯收,雖說是乾爹,但平時那些小禮物就足夠了,車子、房子哪有再叫顧懷山出錢的道理?
況且她自己有錢,父母的遺產夠她不愁吃喝一輩子,加拿大那邊還有事業和產業,如今統統交由親叔叔管理,她平時不大過問生意上的事,只是定期收到分紅。坐擁這樣一筆豐厚的財產,她或許缺少很多東西,卻唯獨不缺錢。